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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4章 帅帐里的蜡烛


帐帘掀开又落下,带进一股下午的热风。

赫连威武坐在帅案后,面前没有摊开军报,只放了一杯茶。茶已经凉了,他端起茶杯又放下,杯底在案上磕出一声轻响。

第一个进来的是个老行伍,铠甲右侧缺了两片甲叶,走路时左肩比右肩略低——是旧伤。他在帅案前三步处停住,抱拳行礼时铠甲摩擦声在安静的帐内格外清晰。

赫连威武抬头看着他。声音平稳。

“廖锋的生母,你可知是谁?”

问话时左手手指在帅案上轻轻敲了两下。

老行伍愣了一下。他显然没想到被召来是为这个。

“廖校尉的母亲……在他幼年时便已过世,末将不知详情。”

赫连威武没有追问。右手挥动时袖口带起一阵风,烛火晃了一下。

“退下吧。”

第二个人进来时脚步很快,像是急着把这场召见应付过去。他回答得比第一个更干脆——“廖校尉从未提过家母之事,末将无从知晓”——说完便抱拳等着,目光落在帅案边缘,没有看赫连威武的脸。

赫连威武让他退下时,左手手指在案上敲击的频率加快了。指节在案面上留下几道浅浅的汗痕。

帘幕第三次掀开。

第三名将领的脚步比前两人慢。他走到帅案前三步处停住,没有抬头。右手拇指一直在腰刀刀柄上来回摩挲,那个动作不是紧张——是预感。

赫连威武没有重复前两次的问题。

“廖锋的母亲,是不是姓阿?”

他问这话时,右手握住了案上那杯凉茶。指节发白。

第三名将领的脸色变了。

不是惊讶。是那种被问到一件他知道迟早会被问起的事时的表情。他低下头,犹豫了很长时间——帐外的风声灌进来,吹得烛火晃动,赫连威武的影子在帐布上跟着晃了一下。

他最终开口,声音很轻。

“是……叫阿蘅。三十年前赫连府的侍女。”

说完这句话,他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赫连威武没有立刻说话。他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苦味在舌根化开。他咽下那口茶时喉结动了一下。

然后放下茶杯。

“退下吧。”

右手挥动时幅度很大,像是在驱赶什么。

第三名将领退出帐外时在门槛上绊了一下。他没有回头,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帐外的风声里。

赫连威武站起身,走到帐边掀起一角。

外面是黄昏。校场上士兵正在换防,脚步声整齐划一,口令声从远处传来,被风吹散。他看了一会儿,放下帐布,转身回到帅案前坐下。

帐内只剩他一个人。

他没有点新的蜡烛。案上那支旧烛还在燃着,火苗稳定,偶尔因帐布缝隙灌进来的风晃动一下。他坐在那里,目光落在案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上,左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

茶杯是粗陶的,杯沿有一道极细的裂纹,他以前从未注意到。他的指腹反复划过那道裂纹,像是想把它磨平。

帐外的天色从黄昏渐暗到入夜。亲卫在帐外点起了火把,火光透过帐布映进来,在赫连威武的脸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光影。他没有动,只是每隔一段时间换一个坐姿——右手撑在膝盖上,左手放在案上,然后换成左手撑膝右手按案,再换回来。

他在用机械性的重复动作压制脑子里翻涌的画面。

那个画面是:三十年前一个雨夜,他站在赫连府后院的廊下,看见一个侍女抱着什么东西从侧门出去。雨很大,他看不清她的脸,只看见她肩头的衣服被雨打湿,贴在皮肤上。他当时没有在意——府里的侍女来来去去,那只是其中一个。

现在他知道那个侍女可能就是阿蘅。

她抱着的可能就是刚出生的廖锋。

他知道这个推断不一定准确。雨夜、侧门、一个模糊的背影——这不是证据,只是一个记忆碎片,被他压在脑子里三十年从未翻出来过。但他控制不住自己去想:如果那天他多看了一眼,如果那天他叫住了她,如果那天——

他用右手食指在案面上画圈。

画了一圈又一圈。指尖在木案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痕迹的边缘泛着极淡的汗渍。他没有看那个圈,目光仍然落在茶杯上,但手指没有停。

蜡烛燃到最后一截时,火苗开始晃动。不是被风吹的——是烛芯快要烧尽了。火苗忽高忽低,映在帐布上的影子跟着忽大忽小,像是一个人在呼吸。

赫连威武看着那支蜡烛。

烛泪顺着烛台流下来,在案上凝固成一滩。白色,半透明,边缘已经干了,中间还泛着一点温热的光泽。他用右手食指蘸了一下烛泪——烫,但只是一瞬间。然后他感受着它在指尖凝固的温度,从烫到温,从温到凉,最后变成一层硬壳裹在指腹上。

火苗最后一次跳动。

灭了。

帐内陷入完全的黑暗。只有帐布缝隙透进来的微光——火把的光,月光的残片——勾勒出他的轮廓。他仍然坐在那里,右手食指上裹着那层已经凝固的烛泪,左手按在茶杯边缘。

像一尊石像。

天蒙蒙亮时,他站起身。

动作很慢。先是右手从案上移开——指腹上的烛泪已经硬了,裂开几道细纹——然后左手撑住案面,膝盖用力,站起来时右腿膝盖发出一声轻响。他在帐内坐了一整夜,腿已经麻了。

他走到帐边,掀起一角。

晨光从缝隙里照进来。灰蓝色的,带着清晨特有的凉意,落在帅案上,照亮了那杯凉茶和凝固的烛泪。茶杯里的茶水上浮着一层极薄的灰——是夜风从帐布缝隙吹进来的尘土。

他放下帐布,从案下取出信纸和墨。

铺开纸时左手手指在纸面上停留了片刻。纸是粗麻纸,纹理粗糙,指尖能感受到每一道纤维的走向。他把纸抚平,四角用茶杯和烛台压住。

右手蘸墨。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顿了很久。久到墨汁在笔尖聚成一滴,滴在纸上晕开一个墨点。墨点边缘慢慢洇开,在粗麻纸上形成一圈不规则的深色痕迹。

他用左手拇指擦了一下那个墨点。指腹上沾了墨,墨迹渗进指纹的纹路里。他把拇指在裤腿上蹭了两下,没有蹭干净,留下一条浅灰色的痕迹。

然后落笔。

只写了一行字。字迹沉稳有力,没有一丝颤抖,但握笔的右手手背上青筋暴起——从手腕一直延伸到指节,像是皮下有什么东西在用力往外顶。

写完最后一个字时,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那个顿点比别的笔画都重,墨迹透过纸背,在案面上留下一个针尖大小的墨痕。

他将信纸折好。对折,再对折,折痕压得很用力,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装进信封时信封口被他撕破了一小截——他看了一眼那个破口,没有换新的信封。

叫来亲卫。

亲卫掀帘进来时,晨光从他身后照入,在帐内投下一道长长的光影。赫连威武坐在帅案后,背对着光,脸在阴影里。

声音沙哑但平静。

“送到安北,亲手交给林峰。”

亲卫接过信,犹豫了一下。

“将军,这封信要送安北还是云州?”

赫连威武没有回答。

他看着帐外渐亮的天色。晨光已经从灰蓝变成了淡金,照在帐布上,映出一块一块的光斑。校场上传来晨练的号角声,低沉,悠长,被风吹散后又重新聚拢。

过了很久,他说了一句。

“送到安北,亲手交给林峰。”

顿了顿。

“如果他问起送信的人,你就说,赫连威武在云冈军大帐里,等他的回信。”

说完这句话,他低下头,用左手揉了揉眉心。指腹上那层凝固的烛泪被揉碎了,碎片落在帅案上,混进那滩已经干涸的烛泪里。

亲卫转身出去。帐帘落下,晨光被挡在外面。

赫连威武仍然坐在那里。右手放在帅案上,手掌压着那杯已经凉透的茶。茶杯里的水面上,那层薄灰还在,没有被惊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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