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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0章 城东煤铺的账外账


姚白白从偏厅出来时,午后的日头已经偏西了。

他先回了一趟住处,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卷油纸包着的城防图,塞进怀里。

然后往城东走。

煤铺在城东一条巷子尽头,门板半掩着,门口堆着几袋散煤,袋口没扎紧,风一吹就扬起一层黑灰。姚白白侧身挤进门,在门槛上蹭了蹭鞋底的煤渣。

“掌柜的,在不在?”

里头应了一声,一个瘦老头从后院探出头来,看见是姚白白,脸上堆出笑来。

“姚爷来了?您上回说要核对账目,小的都准备好了,都在账房桌上摆着呢。”

姚白白点点头,走进账房。

桌上摞着七八本账册,封皮都是靛蓝色的,书脊用麻线订着,边角磨得发白。他拉开椅子坐下,左手翻开第一本,右手食指一行一行地往下划。

煤炭采购、煤炭出库、运输损耗、库存盘点。

每一笔都写得清楚,墨迹均匀,没有涂改。

翻到第三本的时候,他手指停了一下。

账册的封皮颜色不对。

靛蓝色是一样的,但那本账册的书脊比其他的新——麻线颜色发白,没有旧账册那种被手汗浸过的油亮。他把那本抽出来,放在膝盖上,左手掌心压着封面,右手拇指在封边上来回蹭了两下。

纸张厚度一样,墨迹气味也一样。

但这本账册的封皮边缘,没有其他账册那种被反复翻页磨出的毛边。

他把账册翻开。

第一页是空的。第二页也是空的。翻到第三页,终于有了字——但写的不是煤炭入库,而是一笔出库记录:煤炭两千斤,目的地城北,领用人签名空白。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三息,然后把账册合上。

“掌柜的。”

瘦老头从门口探进头来:“姚爷有什么吩咐?”

姚白白把那本账册放在桌上,手指压着封皮,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这笔出库的单子呢?两千斤煤炭,城北方向,领用人没签字。”

掌柜的手抖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像是被风吹的,但姚白白看见了。

掌柜的干笑了两声:“姚爷说笑了,这账册小的也是头一回见,不知道是谁放的……”

“你不知道?”

“不知道。”

姚白白没说话。他低头看了看桌上的账册,又抬头看了看掌柜的脸,然后把那本账册揣进怀里,站起身。

“行,那我改天再来对。”

他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没回头。

“掌柜的,煤铺的灶台,你平时用不用?”

背后沉默了两息。

“……用的,姚爷。”

“灶台砖缝里塞东西,容易把砖撑裂。”

他推开门,走进午后的阳光里。

出了煤铺,他往城北走。

步子不快不慢,像在散步。但右手一直揣在怀里,压着那本账册的硬皮,拇指在封边上反复地蹭——不是检查,是习惯。他紧张的时候就会这样。

城北比城东冷清得多。

街道两边的铺子大半关着门,有些门板都歪了,露出里面空荡荡的屋梁。再往北走,连铺子都没了,只剩下一片低矮的土墙和半塌的院子。

废弃窑厂在巷子最深处。

窑厂的烟囱断了一截,窑门用砖头堵着,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铁锁。姚白白绕到后院,后院围墙塌了一个口子,他从缺口钻进去。

窑炉里的焦炭堆得很整齐。

不是那种废弃后随意堆放的散乱——是一层一层码好的,上面还有一层薄灰,像是最近有人翻动过。他蹲下来,用手拨开表面的灰,露出底下的焦炭。焦炭断面发亮,是最近烧的。

他站起来,环顾四周。

后院不大,角落里有一口枯井,井口用石板盖着。石板上落了一层灰,但边缘有一道新鲜的擦痕——是最近有人把石板推开过留下的痕迹。

他走过去,蹲下身,两手扣住石板边缘,用力往旁边推。

石板很沉,他喘了一声才推开一条缝。

井里没有水汽,干燥的,一股灰土味涌上来。

“拿根绳子来。”

跟着他的两个亲卫从马背上解下绳子,一头系在井口的石柱上,一头扔下去。一个瘦小的亲卫抓着绳子滑下去,脚踩到井底,踩出“咚”的一声闷响。

“姚爷,有东西!”

声音在井壁里回荡了三声。

姚白白趴在井口,往下看。

井壁上的炭笔线条像蛛网一样密布。

不是乱画的——是安北城的轮廓。城墙、城门、街道、水井、粮仓、兵营,每一处都用炭笔标注了位置。线条旁边还有小字,写着数字和缩写符号——是军令抄本里才用的那种。

他盯着那些标注看了很久。

标注的更新日期,是三天前。

三天前。

他记得三天前自己在做什么——在查铁匠铺的煤炭用量,在煤铺后院翻那三百袋军需煤炭,在林峰书房门口站了半个时辰等汇报。

三天前,有人在这口井里,用炭笔画了一张安北城防兵力部署图。

三天前。

“别碰那些炭笔线。”他说,声音比预想中平静,“原样拓下来。”

亲卫在井下应了一声,从怀里掏出纸和炭笔,贴着井壁开始拓印。

姚白白蹲在井口,右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短刀。

他摸到刀柄,用力握了一下刀柄末端,指节发白,然后松开。

他怕自己一冲动就跳下去。

不是怕井里有东西——是怕自己下去之后,把那些线条弄乱了。那是追查内奸的唯一线索。

他蹲在那里,后背全是冷汗。

但他没让自己慌。

因为他知道,慌了就没法把东西完整带回去。

亲卫把拓片递上来时,纸还是热的——刚从怀里掏出来,带着体温。姚白白接过拓片,没有立刻看,而是先把它折好,放进怀里,和那本账外账分开放。

左边是账外账,右边是拓片。

他拍了拍胸口,确认两样东西都在,然后站起来。

膝盖响了一声。

蹲得太久了。

他撑着膝盖起身,看了一眼那口枯井,转身往回走。

走到巷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窑厂的断烟囱。

烟囱在午后的阳光里投下一道斜长的影子,像一根指向南边的针。

他收回视线,加快脚步。

到城主府时,天色还亮着。

书房的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光来。姚白白在门口站了一下,听见里面纸张翻动的声音,然后抬手敲门。

“峰哥。”

“进来。”

他推开门。

林峰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份凉州军情简报,右手压在纸面上,指尖的纱布上洇出一点新鲜的暗红色。

姚白白走过去,从怀里掏出拓片,铺在书案上。

林峰低头看了一眼,目光顿住了。

“哪来的?”

“城北废弃窑厂的枯井里。”姚白白说,“井壁上画的,标注日期是三天前。”

林峰没有说话。

他把军情简报推到一边,左手按着拓片边缘,右手食指沿着炭笔线条慢慢地走——从城墙到城门,从城门到街道,从街道到兵营。

他的手指停在三处标注上。

那三处标注的位置,和安北城五天前做的城防调整完全吻合。

“五天前。”林峰说,声音很低,“知道这三处调整的人,不超过十个。”

姚白白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他看见林峰的右手在纱布里慢慢握紧,又松开。

“把名单列出来。”林峰说,“五天前知道城防调整的人,每一个。”

姚白白点头。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听见林峰在身后说了一句:“老姚。”

他回头。

林峰没有抬头,目光还盯着那张拓片。

“这次查得好。”

姚白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峰哥,你就瞧好吧。”

他推开门,走进午后的阳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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