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9章 铁匠铺的后院
叶舞在旧磨坊二楼木窗后坐着,左手食指轻轻推开木窗。
窗轴发出干涩的吱呀声——旧磨坊已废弃半年,木质构件干燥变形。
她右手始终按在剑柄上,没有探头出去。
从二楼木窗斜看过去,铁匠铺后院的轮廓在夜色里只剩一个模糊的黑影。铺子已经熄了灯,前铺门板关着,后院矮墙内隐约能看见熔炉的烟囱,烟囱口没有冒烟。
叶舞在窗后坐了多久,她没数。
街道安静,偶尔有夜风卷起地上的枯叶,刮过石板缝发出沙沙声。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二更末了。
她换了一下重心,左腿有些发麻。
铁匠铺后院还是没有动静。
叶舞把木窗又推开了一指宽的缝,侧耳听了一会儿。除了风声,什么都没有。她右手拇指在剑格上轻轻顶了一下,剑身弹出半寸,又推了回去——确认剑在鞘里顺滑,没有被夜露黏住。
然后她听见了那个声音。
不是铁锤砸铁砧的闷响——是铁件被砸碎后碎片落地的脆响。从铁匠铺后院方向传来,隔着矮墙,声音在夜风里被削薄了一半,但依然清晰可辨。
叶舞的右手停住了。
她没动,耳朵在听第二声。
第二声隔了大约三个呼吸才来——同样的脆响,但比第一声轻了一些,像是砸的物件更小。然后是第三声,紧接着一声重物落入液体的嗤响。
嗤响之后,焦铁气味顺着夜风飘过来——铁件被投入熔炉时高温烧灼表面油渍产生的焦臭。
叶舞把木窗完全推开,没有发出声音。
她在窗后站了三四个呼吸,听了碰撞声的间隔——每三四次碰撞后停顿片刻,然后是嗤响。第四声碰撞比前三声都轻,像是换了只手在砸。
至少两人。
叶舞收回按在剑柄上的右手,翻过窗台,落在旧磨坊后门的泥地上。落地时她用脚尖先着地,没有发出声响。然后她贴着墙根往铁匠铺方向移动,每一步都踩在墙根的阴影里。
铁匠铺后院的矮墙大约一人高,墙头砌着碎瓦片。
叶舞在墙根下停住,听了两个呼吸——后院里有金属碰撞声,还有熔炉鼓风的声音,呼啦呼啦的,压住了其他动静。
她左手手指扣住墙头青砖的缝隙。
砖面粗糙,但被炉烟熏得有一层油腻的炭灰,指腹打滑。她换用右手重新扣紧,稳住身形后翻上墙头。
翻过墙头时她看见了后院里的情况。
熔炉在东侧墙角,炉口敞着,火光照亮了大半个院子。炉边站着两个人,背对着她,正在把什么东西往地上砸——碎铁片溅了一地。前铺通往后院的门口还站着一个人,面朝外,是在望风。
叶舞落地时右脚踩在碎铁片上。
隔着靴底能感到铁片边缘尖锐的凸起——她没有低头看,也没有调整重心,让那股尖锐感直接传到膝盖,左脚随即跟上,保持重心稳定。
但碎铁片在脚下发出的声响已经惊动了望风的人。
那人转身的瞬间,右手已经从炉边抄起一把铁钳——铁钳前段烧得发红,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暗红色的弧线,朝她面门掷来。
叶舞侧身。
铁钳从她左耳边飞过——热浪擦过耳廓时皮肤发紧,她能感觉到那股灼热在空气里拖出一条轨迹。铁钳砸在身后的墙上,溅出火星,弹落在碎铁片中。
她没有后退半步。
剑锋从鞘中滑出,在炉火映照下没有反光——她手腕一翻,剑尖已经抵住熔炉边其中一人的咽喉。那人的手还举着砸碎了一半的铁件,僵在半空中,喉结在剑锋下滚动了一下,皮肤被剑锋压出一道浅痕。
“别动。”叶舞说。
另一个人扔下手里的铁件,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熔炉边缘,发出一声闷响。
叶舞用左手扣住剑下那人的右肩关节,防止他挣扎,同时侧过头看了一眼门口——望风的人已经跑了。
不对。
她听见脚步声停在院墙外——没跑远,是绕到了院墙侧面,在找东西。
“还有一个。”叶舞低声说,声音很平静。
剑下那人的喉咙动了动,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叶舞没有等。
她松开那人的肩关节,右手剑锋顺势一划——不是割喉,是用剑身平拍在那人太阳穴上。那人眼睛一翻,身体软了下去。
另一个人还没来得及反应,叶舞已经近身,左手掌缘切在他颈侧。那人闷哼一声,也倒了下去。
叶舞转身朝院墙侧面走去。
她走得不快,脚步在碎铁片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院墙侧面,望风的人正蹲在一堆废铁料后面,手里攥着一根铁棍——看见叶舞走过来,他猛地站起来,铁棍朝她头顶砸下。
叶舞没有躲。
她往前迈了一步,铁棍从她肩侧擦过,砸在地上溅起火星。她右手剑锋从下往上一挑,剑尖抵住那人的下巴。
“别动。”
那人不动了。
叶舞用剑尖抵着他的下巴,把他逼到墙根,然后用左手从他腰间抽出一把短刀,扔在地上。
“里面还有几个人?”叶舞问。
那人没说话。
叶舞把剑尖往上推了一分,那人的下巴被迫仰起,喉咙暴露在剑锋下。
“我问你,里面还有几个人。”
“没……没了。”那人的声音发颤,“就我们三个。”
“你们在烧什么?”
那人又不说话了。
叶舞没有追问第二遍。她收回剑,用剑柄在那人后颈敲了一下——那人身体一软,瘫在地上。
她蹲下身,检查了一下那人的脸。
颧骨高,眉骨突出——凉州人的长相。她又看了看另外两个人,一样的颧骨轮廓。三个人脸上都有炉烟熏出的灰黑,手上有铁锈和油污的痕迹,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铁屑。
叶舞站起来,走到熔炉边。
炉火还在烧,炉膛里有一堆已经烧红的铁件,形状已经辨认不出来了——弩机零件,被砸碎后投入熔炉,高温下正在熔化。炉边的地上散落着还没扔进去的零件,有几个还能看出弩机的形状:扳机护圈、箭槽导轨、张力弹簧的残片。
她捡起一片碎铁,翻过来看了一眼——边缘有銎口,是弩机零件特有的接口形状。
叶舞把碎铁片放进怀里。
然后她走回前铺通往后院的门边,探头看了一眼——前铺里堆着铁料和半成品,墙角的货架上码着几把成品弩机,落了一层灰,看起来是摆样子的。
她收回视线,走进库房。
库房不大,靠墙堆着几袋煤炭,墙角有一张破桌子和两把凳子,桌上放着半盏油灯和一碗凉透的粥。叶舞把油灯点着,端起来照了一圈——库房地面是夯土的,墙上有几道新划痕,像是重物拖拽留下的。
她把三名细作拖进库房,从墙角找到一条铁链。
铁链是生铁的,链环之间有些锈蚀,但承重没问题。叶舞用左手提起铁链绕过砧台——砧台是铸铁的,沉重结实,铁链扣上去后链环之间的缝隙被拉紧,发出沉闷的声响。她把三个人依次锁在砧台上,铁链绕过他们的手腕,扣紧。
做完这些,她蹲下身。
那个说了凉州方言的男人——第一个被剑抵住喉咙的那个——已经醒了,正靠在砧台边缘喘气。他嘴角有血,是刚才被剑锋压破皮肤时渗出来的,在油灯光下呈暗红色。
叶舞蹲下,视线与他齐平。
“公孙望的事,”她说,“说清楚。”
那人咧嘴笑了一下。
他牙齿上沾着血沫,笑起来时血沫在牙缝间拉出细丝。他用不太标准的官话说:“你去问赫连将军,他知道。”
叶舞没有接话。
那人又说:“公孙望在牢里告诉他的——云州王杀过自家人,杀得干干净净,就剩了一个。”
叶舞握着剑的手紧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看着那人的眼睛。那人的眼睛在油灯光下泛着浑浊的光,嘴角仍挂着那丝笑意——不是嘲讽,是一种“我知道你不知道的事”的得意。
叶舞站起来。
她走到破桌前,把油灯放好,从桌角找到一张皱巴巴的纸——是铁匠铺记工用的账纸,背面空白。她又从怀里摸出一截炭笔——平时记路线用的。
她坐下来,左手压住纸角,右手执笔。
油灯火焰跳了一下——灯芯结了灯花,光暗下去的瞬间笔尖在纸上停住。
叶舞没有抬头。
她等灯花烧完,火焰重新亮起来,然后继续写。她写得很慢,每个字都写得很清楚——凉州方言,公孙望,赫连将军,云州王,杀过自家人,杀得干干净净,就剩了一个。
写完三行字,笔尖停了一下。
她看着纸上的字,拇指压在笔杆上的位置比刚才更紧了一些。然后她继续写,把那人说的话一字不漏地抄录下来。
写完后她把炭笔放回砚台边,放得很轻。
然后她把口供纸折好,放进怀里,站起来走到库房门口。门外夜色深沉,铁匠铺后院的熔炉余温还在,空气中飘着焦铁的气味。
叶舞朝黑暗中看了一眼,然后回头对库房里说:“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没有回答。
叶舞没有再问。她走到院墙边,朝街道方向吹了一声短促的口哨——这是暗哨的联络信号。片刻后,一个黑影从街角的阴影里走出来,快步靠近。
“去郡王府,”叶舞说,“告诉亲卫,城西铁匠铺后院扣了三个人,让他们带绳子过来。”
黑影点头,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叶舞回到库房门口,靠着门框站着。油灯的光从她身后照出去,在地上拖出一道斜长的影子。库房里那三个人被铁链锁在砧台上,其中两个还没醒,那个说了话的正低着头,嘴角的血已经干涸了。
夜风从院墙外灌进来,吹得油灯火焰晃动了一下。
叶舞没有动。
她的手还按在怀里的口供纸上,隔着衣料能感到纸页的边角硌着掌心。她没有拿出来再看一遍——她记得每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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