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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3章 使团住过的院子


西跨院的厢房已经空了三天。

叶舞推开门的时候,一股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三个月没人住透的潮味。

她站在门口停了一下,等眼睛适应屋里的暗。

窗户还关着,窗纸透进来的光昏黄,照在青砖地面上。床上的被褥已经撤走了,只剩光秃秃的木板。桌上什么都没有,连茶壶都被收走了。墙角有扫帚拖过的痕迹,但床底下的灰还在——打扫的人只扫了看得见的地方。

叶舞走到床前,蹲下来。

她没急着翻什么。她先看了一眼床板边缘——有磨损,不是新床,但磨损的方向不对。正常的床板边缘磨损应该是朝外的,因为人坐在床边时,手会撑在边缘上。但这张床的磨损是朝内的,像是有人反复把手伸到床板下面去摸什么东西。

叶舞伸出右手,无名指指腹的薄茧在床板边缘的毛刺上刮过。

她摸到了什么。

不是灰。是纸。

她沿着床板边缘摸了一圈——纸的边缘从床板和床架之间的缝隙里露出来,被压得很紧,像是有人故意塞进去的。她没急着抽出来,而是先用手指沿着缝隙摸了一遍,确认没有别的东西塞在别处。

没有。就只有这一本。

她用右手食指和中指夹住纸的边缘,往外一抽。

纸面是凉的。床板下积了三个月的阴冷从纸面渗进指尖,像握了一块冰。

没有封面。封面上什么都没有,像是被人撕掉了。

叶舞翻开第一页。

炭笔写的字。墨迹已经干了很久,但因为炭粉附着力差,有些字迹的边缘已经模糊了。她左手食指和中指并拢翻动册子,炭笔字迹在指腹划过时蹭下细粉,粉末在阳光里飘浮,像被惊扰的灰尘。

第一条巷子宽度:两丈三。第二条:两丈八。第三条:三丈一。

叶舞翻到第二页。

巡夜换岗时间:戌时初、子时正、寅时末。每岗四人,东门岗哨换岗时会有约半盏茶的空档,因为换岗的人要从西门绕过来。

叶舞翻到第三页。

城门口每日运粮车数量:早市前约十二车,午时后约八车,傍晚约五车。逢三、逢八有大集,数量翻倍。

她翻得很快。手指在纸页间移动时,窗棂的影子一格一格从册子上移过——每移一格就照亮一个数字。十七条巷子的宽度,从两丈到四丈不等。

叶舞翻到最后一页。

她停住了。

女人侧脸。

炭笔画的。线条很浅,像是画的时候手很轻,不敢用力。但画到耳朵轮廓时,笔触突然加重了——在纸上压出一道凹痕,像是画到那里时手顿了一下,停了一会儿,才继续往下画。

不是情报。不是地图。不是数字。

是一个人。

叶舞看了那张侧脸很久。

她没认出那是谁。画得不算精细,只有轮廓,没有五官细节——但画师记住了那条下颌线的弧度,记住了耳垂的形状,记住了头发在耳后拢起的那个弧度。

她合上册子,站起来。

院子里有脚步声——是负责接待的管事,正端着茶盘往这边走。

叶舞把册子塞进袖子里,推门出去。

管事看见她出来,愣了一下,然后赔着笑说:“叶夫人,您怎么亲自来打扫了?这些事交给下人们做就行了——”

“这间厢房,”叶舞说,“使团住了几天?”

管事想了想:“三天。左贤王世子和他的随从,住了三天就走了。”

“他们走的时候,你们打扫过吗?”

“打扫了,每天都有人打扫。”管事说得很肯定,“使团住着的时候,每天早晨都有人进去收拾。他们走了以后,我们又彻底清理了一遍,被褥都换了新的——”

“床底下也清理了?”

管事顿了一下。

就那么一顿。

“清……清理了。”他说,“床底下也扫过的。”

叶舞看着他。

他的眼神没有躲闪,但也没有直视她——他的目光落在她肩膀旁边一寸的地方,像是怕跟她对上眼。

“你确定?”叶舞问。

“确定。”管事说,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每天都有人打扫,真的不知道床板下面有东西。”

他说“不知道”的时候,叶舞注意到一件事。

他的目光从她肩膀旁边移开了。

不是往下看,不是往旁边看——是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方向看了一眼。就那么一眼,快得像是下意识的。

叶舞没有转头。

她站在原地,手指在袖子里捏着那本册子的边缘。

“你在这院子干了多久了?”她问。

“三年了。”管事说。

“使团来的时候,是你负责接待的?”

“是。”

“他们有没有什么特别的要求?”叶舞问,“比如,要住哪间房,要换什么家具,或者——有没有什么人单独来过这间厢房?”

管事的膝盖动了一下。

不是站不稳。是膝盖往下沉了沉,像是要跪,又硬撑住了。

“没有。”他说,“就是普通的接待。他们很规矩的,除了吃饭和睡觉,几乎不怎么出院子——”

叶舞没等他说完。

她转身往老槐树那边走。

管事的声音在后面追过来:“叶夫人!那棵树——那棵树没什么好看的——”

叶舞没理他。

她走到老槐树跟前,低头看了一眼树根处。

石板。

老槐树的树根拱出了地面,把一块青石板顶得翘起来了一角。石板和地面之间有一道缝隙,缝隙里夹着一片草叶。

新鲜的。翠绿的。叶尖还带着露水。

现在是早晨。

这片草叶是今天早上才被夹进去的。

叶舞蹲下来,用两根手指捏住那片草叶,轻轻一抽。

草叶下面什么都没有。石板缝隙里只有泥土和蚂蚁。

但她注意到一件事——石板边缘的泥土是松的。被人翻过。而且翻的时间不长,因为翻过的泥土颜色比周围的深,还没有被太阳晒干。

叶舞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管事。

管事跪下了。

不是刚才那种硬撑着的站姿,是真的跪下了。膝盖砸在青砖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叶夫人,”他的声音在抖,“我真的不知道——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叶舞看着他。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袖子里那本册子往里推了推,然后说:“你在这儿跪着。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起来。”

她说完,转身往院子外面走。

走到院门口时,她对守在门口的亲卫说:“看着他。他要是动了,就绑起来。”

亲卫应了一声。

叶舞走出西跨院,穿过廊道,往林峰的书房走去。

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袖子里那本册子硌着手腕,硬邦邦的。

她走到书房门口时,门开着。

林峰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一份文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怎么了?”他问。

叶舞没说话。她走进去,把册子从袖子里抽出来,放在林峰面前的桌上。

“西跨院,”她说,“使团住过的厢房,床板下面。”

林峰放下文书,伸手翻开册子。

他翻得很快。巷子宽度、巡夜时间、运粮车数量——他每翻一页,眉头就紧一分。翻到最后一页时,他的动作停住了。

右手拇指翻开最后一页。

女人侧脸。

炭笔画的。

林峰的拇指在画像的耳朵轮廓上停了一下——就是炭笔加重笔触的那个位置。

他没有说话。

叶舞也没有说话。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窗外树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林峰把册子合上了。

动作很轻。但放进抽屉时,抽屉轨道卡了一下——不是抽屉坏了,是他推进去时手偏了,像是这个动作做得心不在焉。

“先别审管事。”他说。

叶舞看着他。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叶舞。

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叶舞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看见他的右手在窗台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他在压住什么情绪时的习惯。

“派人盯着他,”林峰说,“看他今晚去见谁。”

叶舞应了一声:“好。”

她转身要走。

“还有。”林峰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叶舞停住。

“那个女人的画像,”林峰说,“不要让别人看到。”

叶舞沉默了一会儿。

“好。”她说。

她推门出去,顺手把门带上了——比平时轻了一分。她不想让门关得太重的声音,盖住林峰可能在窗台上敲出的第四下。

门合上的那一刻,她听见了。

窗台上,响了一声。

不是敲。是指尖轻轻划过木头的声音,像是要抓住什么,又没有抓住。

叶舞没有回头。

她站在门外,把袖子里那片草叶的触感重新在指尖过了一遍。

新鲜的。翠绿的。今天早上才被夹进去的。

有人在她之前,去过那棵老槐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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