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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0章 赴京仇誓


担架是祝清时的影卫临时扎的。

两根长矛杆子,中间绷着从马鞍上拆下来的皮垫。初月被放上去的时候,后背的挫伤让她整个人僵了一瞬,但她没出声。右手的血已经把袖口染透了,掌心那道被反复撕裂的伤口还在往外渗,顺着腕骨滴在皮垫上,很快洇出几团暗红色的印子。

谷青崖被两个军士架在另一侧。

他右腿拖在地上,脚踝歪成一个不正常的姿势——胫骨的骨裂让他整条左腿不敢承重,右肩脱臼让那条手臂像挂在身上的累赘。军士动作已经很小心了,但他还是闷哼了一声,脖子上的瘀血让这声闷哼变成了嘶哑的破音。他想说什么,喉结滚动了两下,只挤出几个气音。

初月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她的左手在抖——持续性震颤让手指在皮垫上敲出很轻的、不间断的细响。但她把左手伸了过去,搭在谷青崖的膝盖上,没有用力,就那么搁着。

谷青崖低下头。脖颈的瘀血让他吞咽时脸微微扭曲。他没说话。军士抬着担架开始往下走。

从崖壁到谷外村寨的路,毒雾已经散了。那些紫色的瘴气被晨光一照,只剩下林间浮动的灰白色烟尘。初月仰面躺在担架上,看着头顶那些光秃秃的树枝往后移。她的右手垂在担架边缘,血还在滴,在林间的腐叶上留下断断续续的暗红痕迹。

她没看那些血。

她看着天。天被树枝割成无数小块,灰白的,没有云。耳边的声音很杂——军士的脚步、谷青崖粗重的喘息、担架皮垫被体重压出的咯吱声——但这些声音都隔着一层什么东西,模模糊糊的,像从水底传上来。嗜睡症残留的眩晕让她的视野边缘还泛着白光。

然后她闻到了那股味道。檀香。夹杂着焦糊气。从村寨方向飘过来的。

初月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喉咙猛地闭合——不是哽咽,是一只手掐住了气管,把呼吸生生截断。眼角肌肉开始痉挛,一下,两下,扯得太阳穴突突直跳。认出来了。这股檀香味里掺着焦臭,掺着血腥,把师傅丹房里那股温和的木质香气撕碎了,重新拼成一个畸形的、用师傅尸骨炼出来的味道。

她的左手猛地握紧,指甲嵌进皮垫的缝里。左手的震颤让指甲在皮革上刮出刺耳的窸窣声。

“停。”她说。

就一个字。声音沙哑,但足够让前面的军士停下脚步。担架被平放在地上,初月用手肘撑着支起上半身——背部挫伤让她这个动作疼得整个后背都在抽搐,皮下软组织被剐蹭着,疼得她嘴角扯了一下。

她没管。

她从担架上翻下去。不是站起来——是膝盖先着地,然后是左手撑住地面,整个人跪在林子边缘的腐叶上。右手根本使不上力,掌心压在叶子上时疼得像被烙铁又烫了一遍。她用膝盖蹭着往前挪,从林子边缘挪到了那片焦土上。

谷外村寨已经不在了。

不是夸张。是真的不在了。吊脚楼的木桩被烧成焦炭横七竖八地倒在焦土上,石砌的灶台塌了大半。余烬里还有几簇火苗在晨光里舔着黑烟。空气中悬着无数灰白色的细颗粒,飘得很慢,像是不肯落地。

然后那团黑烟里走出一个人。

暗紫色的长袍,半边脸裹在阴影里,手上握着一杆幡。幡身用暗红丝线绣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幡面上挂着几块颜色不一样的布料。青灰色的。月白色的。还有一块沾着干涸血迹的深褐色。

初月认出了那块青灰色残片上隐约可见的太极暗纹。认出了师傅锁边时惯用的那种双股针脚。

那是华胥真人的贴身道袍。师傅穿了大半辈子,洗到发白,袖口磨破了也舍不得换。

郁汌举起招魂幡,让那些残片在晨光里晃了晃。

“初月,你看。”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师父的骨头在坛子里嘎吱作响,他求我接你回去呢。”

初月听见自己的呼吸断了。不是停下来——是断掉了。喉咙里那个闭合的东西猛地收紧,眼角的痉挛已经扯到了整个左颊的肌肉。她认得这种感觉。这是师傅死后留下的烙印。只要提起师傅,她的身体就会先于意识做出反应。

舌尖被咬破了。铁锈味冲进嗓子,她没吐,含着那口血,整个下颌都在抖。不是虚弱——是愤怒被压在咬合的牙关之间,压不住,从嘴角渗了出来。

谷青崖在军士的搀扶下从担架上滑下来——左腿完全不敢受力,右肩脱臼让他整个人歪向一侧,军士架着他的左腋下才勉强没摔倒。他闻到了血腥味。初月嘴里喷出来的血腥气飘到他脸上,温热的,带着唾液和血的混合腥气。

他的胃猛地一抽。不是普通的恶心——是从胃底涌上来的那种痉挛,带着黑牢的记忆一起翻上来。铁锈味。血腥味。老者搓铃铛的声音虽然现在没有铃铛,但他脑子里已经开始响了。他的左手抽了一下,本能地想往左臂内侧的旧伤疤上抠——但手指根本没法弯曲,指甲床的撕裂让他的手指肿胀得挤在一起,连抠的动作都做不出来。他用左手的大鱼际——那块肌肉——压在左手腕上,使劲压,疼,但疼让他从幻觉边缘扯回来半寸。

“师、师傅……”他的声音从被掐过的喉咙里挤出来,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初月没回头。她右肘往外一推——不是用右手,右手已经废了,她用的右臂内侧,整个人借这股力道把身体横移了一步,挡在谷青崖前面。她跪在地上,左手撑着焦土,右手垂在身侧,血从掌心滴下去,渗进还烫着的土里,滋滋响。

郁汌把招魂幡往前一横。幡面上的残片无风自动。檀香味忽然浓烈起来,浓得不正常。初月的眩晕感就在这时猛地炸开——不是慢慢来的,是突然一下,像后脑被人猛砸了一锤。眼前的景象开始发白,焦土像在水底晃动。嗜睡症被那股檀香味引出来了。

她没沉下去。

她咬住嘴里那块伤口——刚才咬破的舌尖还在流血。用力咬下去,疼得整个下颌都在抖。疼让她从眩晕的边缘硬生生扯回来半寸。她的右手还在滴血,血沿着手指往下淌。她抬起左手——哆嗦得厉害,指尖对不准位置。她让左手握住右手手腕,不是去引导右手,是让右手的血自然流进左手掌心。血是热的。她用左手蘸着右手的血,在焦土上画符。

左手抖得厉害。符咒的轨迹偏了。第一笔歪歪扭扭,第二笔直接往外偏了半寸,血色线条在焦土上划出杂乱无章的痕迹。但那股杀意不减——甚至因为偏了,反而更显得不顾一切。

郁汌没躲。他把招魂幡往前一横,然后做了一件事。

他撕下一块招魂幡上的残片。那块月白色的。刺啦一声,丝线崩断的声音很细,像拔掉一根根针。然后他的嘴唇无声地张合了几下——模仿了一个口型。那个口型初月认得。

师傅在临终幻视里对她做过的。就两个字。她看清了却一直不敢说出口的那两个字。

“初月。”

不是郁汌说的。是他在模仿。他的嘴唇模仿师傅临死前的脸,模仿那个无声的口型,把它变成一种武器,朝初月刺过来。

符成了。

血光从焦土上炸开,撞上招魂幡。郁汌嘴角的笑意僵了一瞬。血符撕开了幡面上那几块残片之外的所有符咒——暗红色的丝线崩断了几根,幡杆上的漆皮被震得簌簌往下掉。但招魂幡没倒下。

反噬之力顺着画符的那条路径倒灌回来。

穿过左手掌心,穿过手腕,一直撞到心脉。初月喷出一口血——不是舌尖血那种星星点点的唾沫,是心头血,暗红的,黏稠的,从胸腔深处涌上来,呛进嗓子,从嘴里涌出来。她眼前一黑,整个人往前栽倒。左手撑住地面才没让脸直接砸在焦土上。右手从垂在身侧变成了被压在身下,掌心裂开的伤口被体重压了一下,疼得她弓起背发出一声含混的闷哼。

郁汌站在三步外,低头看她。他没追。他就那么站着,眼中笑意慢慢褪去,换上一种很专注的神情。

“你师父临死前,也是这样的。”他轻声说。“嘴里含着血,想说什么,嘴唇张了张,就什么都说不出。”

他把那块撕下来的月白色残片往焦土上一扔。残片飘了飘,落在初月面前一尺远的地方。初月抬起左手——抖得几乎控制不住方向。她没有去够那块残片。她用手指抠进焦土里,抠进那些滚烫的、混着木炭碎渣的土里,把上半身往前拖了一寸。再一寸。左边膝盖蹭到一块尖锐的碎石,划破了裤子,但她没停。

她用左手按住地面,把整个人折起来——背部挫伤剐蹭着软组织,疼得她额头的青筋都暴起来了。然后她抬起右手。不是主动去抓——右手已经废了,手指没法弯曲。她用手腕内侧,用那块还没受伤的骨头,往郁汌靴筒的方向压过去,压下去,抵住了他的脚踝。

郁汌低头看她,脚背一翻,想把她甩开。初月的手腕卡在他靴筒的皮料缝隙里,这一甩没把她甩脱,反而扯得她掌心那道伤口撕裂得更大。血溅在焦土上,她的身体被拖出去半寸。

然后马蹄声响了。

是从村寨东面传来的,很远,但雷一样滚过焦土地面。郁汌抬起眼,扫了那个方向一眼,嘴角那抹笑意又回来了,这次带着一点不甘的释然。

一道玄色的影子从黑烟里撕出来。

祝清时的长枪比他的身影先到——枪尖破空声刺耳,直取郁汌咽喉。郁汌后退一步,招魂幡横挡,枪尖钉在幡杆上,入木三分。祝清时没拔枪,借这一刺之力翻身下马,甲胄撞击声在废墟上空炸开。

他的目光第一个落点不是郁汌。是蜷在焦土上的初月。看到她右手血肉模糊,看到她嘴角全是血,看到她用手腕抵着郁汌靴筒的姿势——不是战斗,是爬行后的最后一丝纠缠。他的眼神在那个瞬间暗了下去。那种暗不是沉静——是暴戾被强压下去,压得不够快,留了一道缝隙,从缝隙里漏出来一股近乎失控的杀气。

但他没去看郁汌。他走到旁边那片还没完全倒塌的残墙前,拔出佩剑,一剑劈在上面。不是泄愤——是专注的,像在完成一件需要精确操作的事。剑刃斩进烧焦的木梁,劈开,拔出,再劈。木屑飞溅,剑刃很快卷了口。他劈了六七下,呼吸才开始变重。

“清时。”

初月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很轻,沙哑。祝清时手上的剑停了。

郁汌扫了一眼全场。祝清时身后,烟尘尽头,铁甲的反光正在逼近——西征骑兵已经冲破了迷魂阵。他扯了扯嘴角,手指在招魂幡上弹了一下。一声钟鸣。

不是清脆的钟。是沉闷的,像大钟被布裹住后再砸响。余音在废墟上空荡开,钻进耳朵,震得初月额头的破皮处一跳一跳地疼——那钟声的频率像是算准了她伤口的节奏。郁汌化作一团黑烟散去。临走前,他把手里那半截招魂幡往焦土上一插。幡面上少了那块月白色的残片,多了初月刚才喷上去的血。幡尾在晨风里动了动,绣在上面的四个朱砂字露了出来。

“往生无门。”

初月还蜷着。她没追。她用左手按住地面,把上身撑起来,后背的挫伤让她每抬一寸都剐蹭着软组织。她侧过头,用左手去够那块被郁汌扔在地上的月白色残片。手抖得太厉害,指尖碰了几下才真正捏住。她把残片拉过来,贴在自己心口。血从右掌心渗出来,渗进布料里,把月白色染成暗红。

祝清时把剑插回鞘里,转过身,走到初月面前,蹲下。他没说话,先把自己的大氅解下来,披在她身上。大氅很厚,带着铠甲上的铁锈味和汗味,压在肩上时,初月的身体才终于开始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紧绷了很久之后,那个松不开的弦开始失控了。

他伸出手,想看她掌心的伤。初月用右臂内侧——不是右手,右手已经废了——用右臂的内侧肌肉夹住了他甲胄侧腰处的皮革带子,借这个力把自己整个上半身拉起来半寸。力道大得祝清时能感觉到甲胄被扯紧,但他没动,就蹲在那里,让她靠着。

几个军士把谷青崖从地上架起来。他的左腿完全不敢受力,膝盖弯曲着拖在地上,军士架着他的双臂——右手不敢用力,因为右肩脱臼——几乎是提着他在移动。其中一个人想让他躺上担架,谷青崖摇了摇头。他没说话,脖颈瘀血让他连摇头这个动作都做得很慢,喉结滚动了一下,发出嘶哑的气音。

初月慢慢坐起来——不是站起来,是被祝清时扶着肩膀让上半身靠在一块烧塌的石础上。她的右手垂在身侧,血从指尖滴落,在石础上汇成一小摊暗红。她把左手伸下去,用颤抖的手指捏住那块月白色的道袍残片,把它按在自己胸口。血从右手掌心渗出来,顺着她按压的力道渗进布料里,把月白色彻底染成了暗红。

她低下头,嘴唇轻轻碰了碰那块残片。没说话。动作很轻。

然后她抬起头。之前那个蜷缩的、用手腕抵着靴筒的、跪在地上爬行的初月不见了。此刻她眼底不是冷,不是锐利——是烧穿了什么东西以后留下的那种干净。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复仇的轮廓。她看向东方。阳光透过黑烟,把废墟上的焦土照成深褐色,把她脸上的灰照出无数细小的颗粒。

“不夺回师傅尸骨,不杀绥远……”她一字一顿,声音沙哑,每一个字都像被火烧过的钉子,钉进焦土深处。“初月……此生不复为人。”

祝清时站在她身后。他没说话,低头看自己脚下那把剑——剑刃卷了,沾着劈砍残墙时留下的木屑。他把剑捡起来,拇指刮去剑身上的灰尘,动作很慢。

大氅在初月肩上,被风吹得微微鼓起。她手里那块道袍残片也在风中猎猎作响,月白的底子,暗红的血染,烈烈地展开在晨光里。没有旗杆。它自己就是旗。

谷青崖被军士架着,离废墟边缘不远。他的左腿依然拖在地上,右手垂着,手指肿胀得挤在一起。他低着头,脖颈瘀血让他吞咽时脸微微扭曲。他看着初月的背影,看着那块在风中抖动的道袍残片,喉结滚了滚,没有发出声音。

郁汌插在焦土上的那半截招魂幡还在。上面的朱砂字“往生无门”在晨光里格外刺眼。幡尾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底下压着的焦土——土里有一小截没烧完的麻绳,打成死结,形状像一个缩小的绞索。

初月看了一眼那截麻绳。没去捡。她抬起左手指了指那截幡杆。祝清时上前一步,佩剑一挑,幡杆连着一团焦土被挑出来。他把剑收回鞘里,单手把幡杆横过来。初月用左手握住幡杆中段,右手动不了,她用右臂内侧夹住幡杆下端,使劲一折。嘎嘣一声,杆子断了。她扔掉断杆,把视线落在焦土上那截麻绳上。祝清时弯腰替她捡起来,放在她左手掌心。她的手指慢慢收紧,把麻绳攥在手心里。

没人问她捡那个干什么。

祝清时抬起手,影卫从烟雾里窜出来,低声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他点了一下头,重新蹲到初月面前。

“貊泽连夜转运出谷了。未留痕迹。”

初月没回答。她把按在心口的那块道袍残片紧了紧——左手的手指因为震颤而几次都捏不住布料边缘。她试了三次,才把残片塞进祝清时大氅的内侧暗袋里。然后她用左臂撑住石础,把背——那一整片被挫伤剐蹭着的背——从石础上移开一寸,抬起头。

马车残骸在晨光里冒着青烟。远处有几声犬吠,压得很低,像是野狗在撕扯什么东西。

她被祝清时扶着肩膀——不是扶腰,腰部连着背部的挫伤,一碰就疼——慢慢地站起来。两条腿都在抖,被石梁压过的腰背软组织每承受一寸体重的变化都剐蹭着撕裂的筋膜。但她站住了。祝清时没有扶她的手,只是在她身体开始倾斜时用肩膀抵了一下——那一抵让她重新找到重心。

谷青崖被军士架着,慢慢移向担架。他的左腿拖在地上,脚踝歪着,每一步都让他脖颈的瘀血绷得更紧,呼吸越来越粗重。他盯着初月的背影,嘴唇张了张,没发出声音,只挤出两个字的口型。

“回家。”

晨光将他们身后的废墟拉出长长的影子。影子尽头,郁汌留下的幡杆倒在焦土上,幡面被风卷起,正好盖住一簇没灭的余烬。火舔着丝线,暗红色的符文在火焰里扭曲,最后一个一个崩散。火光照亮幡上那几个字——“往生无门”——在火舌里反卷,眨了一下,烧掉了。

没有人回头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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