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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9章 浮尘之语


谷青崖不知道自己挖了多久。

右手的指甲早就劈了,血顺着指缝往下淌,每一下扒拉都在碎石上拖出暗红的印子。他感觉不到疼——或者说,疼已经不是最重要的了。左臂每动一下都像有人在扯他的肩关节,骨裂的左腿压在碎石上,断口处传来钝钝的、一涨一涨的闷痛。

他继续挖。

拇指甲从根部掀起半片,挂在血肉模糊的指尖上,他看都没看一眼,直接把那片指甲拔掉,甩在地上,继续扒下一块石头。指甲崩裂的声音像干柴折断——啪。啪。啪。每一声都短促干脆,在空旷的废墟里响得格外清晰。

他把最后一片碎裂的指甲也甩掉,右手伸向下一块碎石。

左臂撑不住了。谷青崖换了个姿势,把全部体重压在右膝盖上,右手抠进石缝里用力往外扒。指骨在皮肉底下滑动,有几处关节传来涩涩的摩擦感——那是韧带已经开始松脱的征兆。他不去管。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只手刚才还在动,现在不动了,已经太久没动了。

“师傅……”

他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破得像被砂纸磨过。脖颈瘀血的地方肿得发硬,每咽一口唾沫都像吞刀片。耳鸣还没消退,自己的声音传进耳朵里闷闷的,像从水下听岸上人喊话。

“求你——别丢下我。”

石梁斜压在废墟中央,一头埋进塌陷的碎石堆里,另一头翘起半人高。初月那只手从石堆下伸出来,虎口的血已经干了,变成深褐色,和灰尘混在一起。手指不再颤抖——从他爬到这个地方开始,那手指就没再动过。

谷青崖不敢去探那只手。他绕到石梁的另一侧,用右手死命扒开覆盖在上面的碎石块和小石板。一块。两块。三块。每扒开一块,石梁就往下降一分。

他停下。

不能再挖了。再挖石梁就全压下去了。

他用右肩顶住石梁翘起的那一端。脱臼的肩关节传来撕裂般的剧痛,骨头在臼窝里不对位地碰撞,他咬住下唇,愣是没出声。借着身体的重量,他一点点把石梁往上顶——一寸。两寸。石梁和碎石堆之间出现一条手掌宽的缝隙。

够了。

谷青崖把左臂伸进那道缝隙里,垫在初月的背下。左臂拉伤的肌肉绷得死紧,他听见自己胳膊肘咯吱响了一声,也顾不上。右手抓住初月的衣领——那衣领已经被血浸透了,硬邦邦的,抓在手里像抓一块冻住的布。

他往后倒。

整个人的体重加上右腿蹬地的力量,把初月从石梁下拖了出来。

石梁落回原处,轰的一声,碎石四溅。

谷青崖被自己的体重带得往后翻倒,后背磕在碎石堆上,后脑撞在墙壁残骸上,眼前黑了一瞬。他撑着右手坐起来,爬回初月身边,伸出满是血污的右手去摸她的脖子。

指尖触到一片冰凉。

他的心猛地往下一沉,手指按得更用力——冰是冰,但底下有一根细细的脉搏,还在跳。很弱,很慢,像隔了一层厚棉被被人敲的鼓,闷闷的,但还在敲。

谷青崖的嘴张开了。他想喊她,想叫她的名字,但喉咙里挤出来的只是一声呜呜的、含混的声响。他低头看自己按在她脖颈上的右手——五根手指的指甲只剩食指上还挂着半片,指尖血肉模糊,血顺着初月的脖颈淌进她的领口里。他把手拿开,用右臂垫起初月的后脑,左臂撑在她腋下,一点一点地把她从废墟里往外拖。

初月的睫毛动了动。

很轻。轻到谷青崖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

他停下来,跪在原地,大气不敢出。初月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没发出声音。她脸上的灰尘和血混在一起,糊成一片,看不清表情。左手的手腕贴在地上,手指在无意识地颤抖,像被风吹动的枯叶,细微而持续。

谷青崖把她往自己这边又挪了半寸。

然后他再也撑不住了,整个人瘫坐在碎石上,后背靠着一截断墙,右臂揽着初月的肩膀,左臂垂在身侧完全使不上力。他右腿撑在地上,左腿伸在碎石堆里,断骨处肿得老高,透过裤料都能看见一块紫黑的瘀血。

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手。五根手指的指尖已经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肤,指甲全部撕裂或脱落,露出来的甲床渗着血和组织液,在午前的天光下泛着潮湿的暗红色。

初月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的是一片昏黄的、被尘埃搅得浑浊的光。

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背部的剧痛在她意识刚刚回笼的瞬间就涌上来,像有人在她脊椎两侧同时钉钉子。她本能地想翻身,但左肩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是谷青崖的右臂,沉甸甸的,上面全是灰和血。

谷青崖感觉到她的动静,立刻低下头。他嘴唇蠕动着想说点什么,但脖子上的瘀伤让他的声音几乎发不出来,只漏出几个气音。

“……师……师傅……”

初月没回答。她把手伸到谷青崖脖子旁边,用手背碰了一下那团紫黑的瘀血——肿得发烫。她又把手收回去,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掌心。烫伤的地方已经不流血了,伤口表面结了薄薄一层痂,但整只手还是不敢用力握,稍微一蜷就绷得疼。

谷青崖挣扎着站起来。他右腿撑地,左腿拖着,右肩靠在断墙上借力,一点一点把自己撑起来。然后用右手和右肩架起初月的左臂——他不敢用自己的左臂,左臂已经彻底抬不起来了。

初月被他半拖半架,两个人踉踉跄跄地挪出了密室。碎石在脚下滑动,身后的废墟偶尔传来石块滚落的声音,远远的,闷闷的,像地底下有什么东西还在翻动。

他们挪到神树殿出口的时候,初月指了指门边那片塌了一半的石台阶。谷青崖把她放下,让她靠着一根断裂的石柱坐稳,然后自己也瘫倒在她旁边。他右手的伤口一直在渗血,滴在石阶上,慢慢汇成一小滩,沿着石缝往下洇。

初月闭上眼。睫毛上沾的灰尘掉下来,落在脸上的伤口里,有点刺。她把那点灰揉掉。

然后她开口了。

“下雨的那天夜里,她是在乱葬岗找到我的。”

她的声音虚弱,但不飘。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某种刻意的控制。

“一堆死尸。棺材都是薄皮板子,钉得也不结实。我那一口钉得最草率。大概是觉得一个婴儿,怎么也不会爬出来。我确实没爬。我只是在里面抓……”她抬起左手,做了一个虚握的动作,五根手指微微弯曲,像是在挠一块看不见的木板,“……挠棺材板。”

左手抖动得厉害。她把它按在右腕上,用右手的掌心抵住。

不发抖的那个掌心——烫伤的痂被这么一压,裂开了一道口子,新鲜的血液渗出来,染红了腕骨上还没来得及洗掉的暗色旧血痕。

谷青崖把手伸过去,想帮她按。手伸到一半停住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撕裂的指尖,知道自己这手一按上去,那些破碎的甲床只会让初月的伤口感染。他把手缩回去,放在自己膝盖上,看着。

初月继续说。

“她说她那晚在道观打坐,忽然心念一动,怎么都静不下来。她走到门口抬头看天,雨打在脸上,什么星都没有。但她就觉得有声音在叫她。不是耳朵听见的,是这儿。”

初月用右手指尖点了点自己的心口。那个位置也是密信贴着的位置,三页纸的角硌着她肋骨的弧度,硬邦邦的。刚才石梁压下来的时候,恰好没压到这一块。她顿了顿,好像在想下一句该怎么说。左手在右腕底下止不住地颤,她索性不再按了,松开手,让那只手悬在膝盖上自行抖着,随它去。

“她找到我那口棺材的时候,棺盖已经被我挠出了几条血槽。一个三个月的婴儿,指甲都没长全,怎么挠的……她后来跟我说,我命里这一劫是从出生就定下的——被弃,被埋,再被挖出来。所以这些年,我总觉得……”

她停了一下。眼角痉挛,连带着右边的眉头也抽了抽。她用后脑在断裂的石柱上轻轻磕了两下——咚。咚。力道不大,但每一次磕都让谷青崖的后颈跟着一紧。

“……我总觉得我欠她的。不只是徒弟欠师傅的那种。而是……”

没说完的话悬在空气里。她没再说下去。

谷青崖看着自己右手的指尖。血还在渗,一滴一滴落在石阶上。他想说点什么来回应初月的话,但喉咙里只有灼烧般的疼痛和一种想干呕的冲动。他闻到初月身上浓烈的血腥味混合着朽木的焦臭,还有自己手心里那股生肉的腥气——这些气味钻进他的鼻子里,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让他想起黑牢里血顺着石槽往下淌的场景。

他把右手扣住左臂内侧,指甲捣进旧伤疤里。

疼。那种疼比指甲掀起时的疼更清晰,更具体——它把人钉在原地,不让人飘走。他把那片疤抠掉了,又抠下一片来。

初月没有看他。她把手伸进自己左手掌心,把那枚黑色琉璃珠举起来。珠子里光影流动,细小的光点像被搅散的墨汁在水里转圈。

“郁汌还在动,”她说,“在往西。离这里大概五十里。不跑了。停在一个地方。”

她把珠子重新攥回手心里。左手攥不紧,珠子硌在掌骨上,抖动的频率让珠子跟着一耸一耸地跳。

“那位影卫——貊泽的尸身,祝公子处置好了?”

谷青崖点了点头。

初月没听见。她偏过头看他——她的耳朵现在还只有一边能听清楚,另一边嗡嗡响了大半天了。

谷青崖见她看着自己,赶紧张嘴,用尽力气挤出几个音节:“祝……公子……说……已……安排影卫……妥善……处置。没……留痕迹。”

声音破得像是砂纸在刮铁皮。

初月听懂了。她轻轻“嗯”了一声。然后把手放回腿上,右手掌心朝上摊着,让她手心里那道裂开的痂暴露在空气中。伤口不大,但是烫伤裂开是最疼的,因为底下是活的、湿的、还没长出保护层的新肉。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废墟里有风。缝隙里透进来的上午阳光照在他们面前三步远的地方,落在碎石和断墙上,把空气中的灰尘照成金色的悬浮颗粒。初月看着那些颗粒,看了很久。谷青崖看着初月。他手心的血已经凝了,深红色的血块把手指粘在一起,一动就扯得疼。

初月用左手撑了一下地想站起来。左手抖得太厉害,撑到一半手掌滑开,整个人又跌回去。后背撞在石柱上,脊椎两侧的瘀伤被撞得一阵闷痛。

她没出声,深吸了一口气,过了几息。然后用手背把左手按住,压在自己大腿上,等它抖得不那么厉害了,才把右手——掌心不敢用力,只用指关节——撑在碎石堆上,整个人一点点站起来。背部肌群撕裂的地方每往上抬一寸都像有人在皮肉里抽丝,她咬着后槽牙,没哼。扶住墙。

站直了。

谷青崖也跟着爬起来。

他的动作比初月更狼狈。左腿完全不能承力,右肩也没法扶着什么东西——他一翻手掌心就疼得眼前发黑。最后他只能用右肘撑在废墟上,靠右腿的蹬力把自己顶起来。站起来之后晃了两晃,右肩撞在墙上,脱臼的地方像被人从骨头缝里灌了沸腾的铁水。

他没叫。

初月扶住他完好的右臂。两个人互相靠着,朝门口挪。

从神树殿深处走到门口,平时不过是五十步。现在走了很久。久到初月的左脚绊到每一块凸起的碎石都会停下来喘一口气,久到谷青崖的右膝盖开始往下塌了三次又被她拽起来。

他们走到东向台阶的时候,眼前的景象换了一种光。

不再是殿内被尘埃搅得昏黄的散射光。阳光从塌陷的穹顶裂缝灌进来——上午的阳光,热的,直白的,不带任何遮掩,把碎石堆上的血迹照成深褐色,把初月脸上的灰照出无数细小的颗粒。

她松开扶着谷青崖的手,独自往前走了一步。

站在台阶最上面那一级。背对着大殿。面向东方。

谷青崖看见她抬起右手,指向远处——指的方向是山。山背后是路。路通向一座城。城里面有沈家。

她浑身是血。背后肩上被石梁砸过的地方鼓起青紫的肿块,透过破烂的衣料都能看见。左手垂在身侧,还在抖——隔着三丈远都能看见她袖口的抖动。

但她抬起的那只右手,稳稳的。

她开口说的话,只有两个字。

很轻。轻到谷青崖差点没听清。

“回家。”

初月放下手。右手掌心那道裂开的痂又渗出血来,沿着手腕往下淌,在指尖上停了一瞬,滴在她脚边的石阶上。

谷青崖看着她——看到她的眼睛。那双眼睛被灰和血糊了大半,但眼底的光是冷的。不是脆弱的、劫后余生的那种释然,是另一种东西——看穿了,想透了,做了某种不容更改的决定之后,眼睛里剩下的就只有那股锐利和执拗。

他见过一次这种眼神。是在她吞续气丹之前。她对他说,去京城找沈洵,别管我。那时候她以为那就是遗言了。

现在她还活着。

所以那个决定不是遗言。

是战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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