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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8章 血誓神树殿


暗廊里的泥腥味越来越重。

初月拖着谷青崖,左手夹在他腋下,每走一步左臂都因震颤而发颤,她咬着牙没松。拐过第三个弯,前面有石门透出微光。

她把谷青崖靠在石壁上,喘了口气。左臂麻得几乎没知觉,她把手指张开又攥紧,反复了三次,指尖才找回一点力气。右手蜷在袖子里,掌心烫伤的痂又被蹭破,血渗过纱布,黏糊糊的。

她从存物袋夹层里抠出那粒续气丹。丹药黑黢黢的,表面粗糙,放在舌尖上就有苦味渗出来。

咬碎的时候,牙关磕破了嘴唇内侧。血腥味和苦味混在一起,她没细品,硬咽下去。药力像烧红的铁丝从喉咙一路捅进天灵盖,眩晕感生生被压下,眼前的世界重新变清楚。

左手推石门。

门没锁,推开的瞬间,一股腥臭味扑面而来。初月的瞳孔骤缩。

三十六名西域孩童被铁链贯穿琵琶骨,像挂肉的钩子。锁链的另一头钉在阵眼槽位里,槽里积着暗红半干涸的血,已经结了一层膜。孩子们面色灰白得近乎透明,有几个连眼皮都抬不起来,只能从喉咙里挤出细弱的哭声。

老者站在阵心。他手里的生锈长剑正对着最中间那个孩子——是个四五岁的男童,浑身在抖,裤子已经湿透了。

初月的左手在抖。不是因为嗜睡症,是那种想把一个人撕成碎片的冷。

“我缠住老者。”她说,声音从咬破的嘴唇缝里挤出来,有点含糊,“你去解开锁链,救孩子。”

谷青崖刚被她放下,还没站稳。他听见这话,抬起头,看见那些铁链的时候,整个人像被什么定住了。

铁链的锈色和当年穿透他自己的那根一样。铁锈味灌进鼻子,他胃里忽然翻涌起来,弯下腰干呕了两声,什么都没吐出来,只是喉咙里发出嘶哑的气音。

他用左手抠左臂内侧的旧伤疤。指甲陷进去,皮破了,血渗出来。疼痛让他眼前的黑雾散了一点。

“弟子……”他只说出这两个字,嗓子就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初月没回头看他。她往前踏了一步。

左手食指在空中画符。指尖震颤着,符文边缘不稳,有几处断断续续的,但她没停。一串赤红的破阵符文在空中成形,然后像瓷器碎裂般炸开——血阵边缘开始崩裂,槽里半干涸的血被灵力震得翻出气泡。

老者狞笑。长剑直刺男童胸膛。

初月左手一抖,琉霜鞭从袖口甩出。鞭刃在空中转了个弯,精准缠住老者持剑的右手腕。她狠命一扯。

鞭柄的触感传来——皮肉被勒开的闷顿。老者的手腕皮开肉绽,深可见骨,长剑脱手砸在地上,弹了两下。

老者没有惨叫。他低头看着断腕流出的血,嘴角扯出一个笑。然后用另一只手蘸了自己断腕上的鲜血,狠狠抹向石台阵眼。

密室的顶开始动了。神树的根须从岩缝里抽出来,像垂死的巨蟒在翻滚,朽木断裂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压下来。殿顶的石砖开始倾斜,磨盘大的碎石往下掉。

谷青崖用头撞了一下墙壁。

砰的一声闷响。耳鸣刺得他牙根发酸,但脑海里那股快把他吞掉的空白总算退开了。

他冲到最近一个孩子面前。左手拉伤,抬不起来,只能用右臂抱住孩子,俯下身用牙咬住铁锁的扣环。牙齿磕在铁上,牙根一酸,血从牙龈渗出。他使劲一拧,锁扣松了。

孩子从他怀里滑下去,瘫在地上。他没管,扑向下一个。

初月的琉霜鞭还没收回。老者抹在石台上的血已经渗进阵眼,整座大殿开始剧烈倾斜。

“绥远大人万岁!”老者的声音从喉咙深处吼出来,带着一种已经不是人能发出的狂热,“神树降世,尔等皆为养料!”

阵眼裂了。不是崩裂,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撕裂。暗红色的光从裂缝里涌出来,带着腐烂泥土和朽木的焦臭。根须抽动得更加疯狂,石砖大片大片地砸下来,砸在血阵槽位上,砸在空了的锁链上。

初月回头看了一眼。

谷青崖已经解开了最边上的七个孩子,左臂完全抬不起来,只用右臂一个一个往外拖。他的脸全是墙灰和血,咬着牙,眼睛红了。

她转过身,扑向最后两个孩子。

那两个孩子被吓傻了,缩在墙角,连哭都哭不出声。初月把他们往身下一拢,脊背上方一块千斤石梁正倾斜着往下压。

石梁落下来的时候,她硬顶住。

右肩的淤青被挤压得剧痛,像有人用钝刀在骨头缝里剜。她的双腿在打颤,脚下的砖碎了,碎石硌进膝盖,血顺着裤腿往下渗。但她没让。

背上的石梁又往下一寸。她能听见自己的脊椎骨在咯吱作响。

左手撑在地上,震颤抖得厉害,指尖抠进砖缝,指甲劈了,血从指甲缝里渗出来。

石门外,谷青崖刚把最后一个孩子推出门口,就被气浪冲飞出去。他撞在走廊墙壁上,后脑磕在石头上,耳朵里嗡的一声,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

他看见初月的背影在烟尘里倾斜。

石梁压下。碎石如雨。她的身影在昏黄的尘土里彻底消失。只剩一只手从石堆下伸出来,虎口全是鲜血,指甲还紧紧抠住石缝,那只手在微微颤抖。

他张嘴。

耳鸣灌满整个脑袋。什么都听不见。

但他听见了——是最后那一刻,她喊出来的声音,被巨石落下的轰鸣吞没了大半,只剩下几个字,断断续续的,像从水底传上来。

“别管我!”

“去京城……”

“找沈洵……”

然后只剩下石头滚落的回响。

他跪在地上。膝盖磕在碎石上,没觉得疼。怀里的两个孩子还活着,贴着他的胸口在抖。走廊里的尘土慢慢落下来,光从大殿顶的裂缝渗进来,昏黄的,被烟尘搅得浑浊。

那只手还在石堆外面。

虎口的血顺着指甲往下滴,在碎石上的灰里砸出深色的印子。

手指还在微微颤抖。很轻,像被风压低的草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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