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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3章 蓟城已破,燕王北逃辽东,请示追击!


午饭终于来了。

食盒打开,粟米饭,腌菜,炖羊肉。

楚云深看着碗,沉默了。

入冬以来,天天这三样,换着法做也还是这三样。

羊肉炖的、烤的、煮的。

腌菜酸的、咸的、酸咸的。

嘴里淡出鸟了。

他一勺一勺喂胡亥,胡亥吃两口吐一口,粟米粒黏在楚云深的袖子上。

“要是有冻梨就好了……”楚云深盯着碗自言自语。

“辽东那边的冻梨,黑不溜秋的,拿凉水缓过来,咬一口全是汁,过瘾。”

胡亥伸手去抓他的筷子。

楚云深躲了一下,继续念叨。

“还有银鱼,太湖的也行,辽东的也行,巴掌长一条,清蒸,什么调料都不用放,鲜得眉毛掉。冬天要是能吃上一口鲜鱼……”

他叹了口气。

“算了,想也白想。”

下午申时。

扶苏来了。

他进院时看见的场景是这样的:楚云深瘫坐在廊下,衣襟歪斜,头发散了一半,右脸颊上一道墨痕。

胡亥骑在他脖子上,正用力揪他最后一根完好的发带。

“亚父。”扶苏行礼。

楚云深有气无力地抬了抬手。

扶苏走过来,伸手把胡亥接过去。

胡亥看见新面孔,伸手去抓扶苏的鼻子,扶苏微微偏头躲开,面不改色。

“弟弟闹了?”

楚云深翻了个白眼。

闹?这叫闹?

这叫拆迁。

扶苏抱着胡亥在院中慢慢走,胡亥竟然安静下来,靠在扶苏肩头打起了哈欠。

楚云深看着这一幕,内心复杂。

凭什么?

扶苏转了两圈回来,胡亥已经半睡了。

他轻轻把弟弟放在廊下的软垫上,用外袍盖住。

然后他在楚云深对面坐下。

“亚父方才说辽东?”

楚云深愣了一下。“什么?”

“冻梨,银鱼。”扶苏的语气很平,“亚父说辽东。”

楚云深回忆了一下。他刚才是念叨过。

“就是馋了,随口说说。”

扶苏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傍晚,女官来接胡亥。

楚云深瘫在榻上,头发散乱,衣襟上口水渍、墨渍、粟米粒,三色齐全。

他闭着眼,声音沙哑。

“明天别送来了。”

女官笑着把胡亥裹好,退到门口,答了一句。

“王上说了,后天还来。”

院门合上。

楚云深盯着房梁,一动不动。

很久之后,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唯一没被咬破的枕头里。

闷闷地骂了一句。

易水大捷后第十二天。

蓟城南门。

秦军前锋三万人在城下列阵时,城头只射下来稀稀拉拉的箭。

王翦骑在马上,目光从南门扫到东门,又从东门扫到西面城角。

旗帜稀疏,每隔二十步才能看见一面,有几面还是歪的,风吹得快掉了也没人扶。

蒙恬策马过来:“将军,守军不足万人。”

王翦没应声。他抬起手,示意全军止步。

“绕。”

斥候分三路出去。

半个时辰后回报,北门大开,门轴上的铜环都被卸走了。

门外官道上两道深深的车辙印,压出的泥坑还没干透。

“车辙宽四尺,重载。”

斥候单膝跪地,“至少百辆以上,方向东北,往辽东。”

王翦的眉头拧了起来。

蒙恬低声:“燕王跑了?”

王翦没回答。他翻身下马,蹲在地上看了看车辙边缘的干裂程度。

他站起身,“至少三天前走的。”

蒙恬的拳头捏紧了:“追不追?”

王翦抬头看了一眼北方灰蒙蒙的天际线。十二月的燕地,地冻三尺,再往北走,连草都没有。

“先拿城。”

……

次日拂晓,四面合围,攻城。

蓟城守将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将,姓栗,据说是燕国宗室旁支。

他没跑,也没降。

南门被撞车破开时,他带着三千人在城门洞里列阵死战。

环首刀砍断了,换矛;矛杆折了,捡地上的。

两个时辰。

巷战持续到午后。

最后一批燕军被围在王宫东苑的粮仓里,放火烧了仓,人也没出来。

栗将军的尸体在南门内侧的断墙下找到的,身中七矛,面朝北方。

王翦站在他面前,沉默了很久。

“厚葬。”

蒙恬点头,命人收殓。

……

王翦策马入燕王宫时,靴底踩着散落满地的竹简。

宫殿空了。

大半值钱的东西都被搬走,青铜器留下几座搬不动的大鼎,余下的只有翻倒的案几和撕碎的帛书。

他走到正殿深处,燕王的御座还在。

椅背上蒙着一层灰,扶手的漆金剥落了一块,露出底下的朽木。

“五千残兵,大量辎重。”

蒙恬从外面进来,“斥候跟了二十里,方向确认是辽东。速度不快,一天走不了四十里。”

王翦站在空荡荡的大殿中央,没有回头。

“追吗?”

沉默。

军需官从殿侧小跑进来,竹简差点从手里滑落:“将军,粮草清点完了。城中燕军的余粮加上咱们带的,总共……撑七天。”

“补给线呢?”

“从易水大营运过来,单程六天。”

军需官的声音发虚,“而且路上积雪,辎重车走得慢,实际可能要八到九天。”

王翦闭了一下眼。

七天粮草。

追出去三天,就得回来。

三天追一支有五千护卫、走了三天的车队。

追不上。

追上了,没粮回来。

“修整三日。”

王翦转身往外走,声音很沉,“发八百里加急回咸阳。蓟城已破,燕王北逃辽东,请示追击。”

“把粮草的情况一并写上。”

他走到殿门口,停住。

“蒙恬。”

“在。”

“你觉得王上会怎么决断?”

蒙恬想了想:“追。”

王翦没说话,走了。

……

咸阳,章台宫。

八百里加急的竹简被赵高双手呈到御案上时,嬴政正在批一份水利奏章。

他放下笔,展开竹简。

蓟城已破四个字映入眼帘。

嬴政的背脊靠上椅背,肩线松了一瞬。

三个月前他对王翦说,三月之内要看见蓟城城门。

现在蓟城城门上挂的是秦旗。

他把竹简往下看。

“燕王喜携太子丹北逃辽东,随行残兵五千,辎重百车。臣翦驻蓟城修整,粮草仅支七日,补给线六日方达。请示:追,或不追。”

嬴政的手指收紧,竹简边缘硌进指节。

跑了。

他闭上眼,靠在椅背上。殿中只有炭火偶尔爆出的细微声响。

追,怎么追?粮草不够。

不追,留着燕王在辽东苟延残喘,来年开春收拢残部,联络东胡,又是一个祸患。

蛇不斩头,春风吹又生。

嬴政睁开眼,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御案。

一块木板压着一卷竹简。

木板是扶苏上次呈来的塔防笔记,嬴政一直没收起来。竹简是扶苏送来的问安简。

嬴政的目光落在竹简上。

他今早只扫了一眼就搁下了,因为内容寻常,扶苏问安,顺带说了几句在甘泉宫的见闻。

此刻他拿起来,重新展开。

“……儿臣午后往甘泉宫请安,亚父提及辽东冻梨、银鱼,言辽东物产可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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