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6章 目的如菜市
这句话落下,整座悬空平台忽然安静得吓人。
胡玄的目光微微一凝。
石破天握紧拳头,胸口一起一伏,像是有一头怒兽被硬生生关在了肋骨里。
孙巧站在胡玄身后,手中短刀横在身前。
陈玉楼说得太平静了。
平静到不像是在面对一群刚刚闯过生死关的人,倒像是在清点一批已经落入网中的猎物。
胡玄缓缓开口:“陈老把头既然现身,想必不是为了同我们闲谈。”
陈玉楼没有立刻回答。
老人先是环顾四周。
目光从胡玄身上扫过,又落到石破天肩头的血痕,再看向搬山弟子背着的尸体,最后停在那座刚刚恢复平静的悬空石桥上。
那双眼睛很老。
可老,并不代表浑浊。
恰恰相反,那眼神像被岁月磨过无数遍的刀,锋芒藏得极深,一旦出鞘,仍旧能割开人的骨头。
“你们能过桥,不容易。”
陈玉楼轻轻点头。
“摸金胡玄,名不虚传。以死棋破生门,换作旁人,早在第三步就掉下去了。”
胡玄没有露出半分喜色。
“陈老把头谬赞。”
“不是赞。”
陈玉楼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
“是可惜。”
石破天眉头一竖:“可惜什么?”
陈玉楼看向石破天,语气不急不缓:“可惜你们本事越大,越不能留。”
平台上的气氛,骤然一沉。
搬山弟子的手弩齐齐抬起,弩箭尖端泛着幽幽冷光。
摸金弟子也纷纷后撤半步,各自占住有利位置。
胡玄右手按住腰间短刀,没有拔。
不拔,不代表不防。
这个距离,陈家那四个黑衣人一旦动手,绝不会给他们第二次反应的机会。
石破天冷笑一声:“陈玉楼,你说你陈家守墓,老子敬你三分。可你张嘴就要杀人,真当我搬山一脉是泥捏的?”
陈玉楼并未动怒。
老人抬起手,轻轻抚过龙头杖上的纹路。
那龙头杖很旧,杖身乌黑,包浆深沉,显然已经被许多人握过,也握了许多年。
“几百年了。”
陈玉楼忽然说出这么一句。
众人一愣。
“几百年?”
陈玉楼抬头,看着穹顶那片缓缓流动的星河。
“从我陈家第一代守墓人跪在这座墓前,发下那个诺言开始,到老夫这一辈,已经过去了几百年。”
老人的声音并不高,却像一块一块石头,砸进每个人心里。
“世人只知道卸岭陈家擅长开山掘冢,聚众盗墓。都说我们陈家祖上靠死人发财,靠古墓起家。可没人知道,从很早以前开始,陈家最重要的一条祖训,不是取财,不是扬名,也不是争什么魁首。”
陈玉楼停顿了一下。
四名黑衣人站在老人身后,一动不动,如同四尊没有呼吸的铁像。
“是守。”
胡玄的眼神动了一下。
“守这座墓?”
“守这座墓。”
陈玉楼点头。
“当年我陈家先祖,欠过一个人情。那人救过陈家满门,也救过一城百姓。临死前,只求陈家帮他守住一处地方。”
“就是这里。”
陈玉楼的目光落在脚下平台。
“那人没有说墓里到底有什么,只留下一句话。”
石破天咬着牙:“什么话?”
陈玉楼一字一顿:
“墓门不开,天下太平。墓门若开,陈家先死。”
平台上没人说话。
连石破天都一时沉默。
这句话不讲道理。
可在这个地方,在这座诡异到极点的地下深渊前,它又显得格外沉重。
陈玉楼继续道:“先祖答应了。陈家子孙,世世代代,不许入主墓,不许取一物,不许向外人泄露此地半句。每一代家主接任前,都要在祖牌前割掌立誓。”
老人抬起右手。
掌心有一道深深的旧疤。
那疤痕横贯掌心,像一条干枯的河。
“老夫十三岁那年,父亲把我带到祖祠。刀放在供桌上,祖牌摆在眼前。父亲问我,怕不怕。”
陈玉楼笑了笑。
笑容里没有半点轻松。
“我说怕。”
“父亲说,怕就对了。守墓人若是不怕,就会生贪念。人一生贪念,手就不稳,心就不正,眼就会盯着墓里的东西。”
“那一刀割下去,我哭了半夜。”
“第二天,父亲带我下山,看见村口有人摆摊说书。说书人讲的,正是这座墓。”
孙巧忍不住问:“外面也有人知道?”
陈玉楼看了她一眼。
“知道的人不少,只是知道的,都是假话。”
老人的语气带上了一丝讥讽。
“有人说,这里埋着明朝一位嘉靖年间炼丹皇帝赏赐给大将军的不死仙丹。”
“有人说,那颗丹药是龙虎山真人亲手炼成,吃了能返老还童,白日飞升。”
“还有人说,墓主人当年服下半颗仙丹,死而不僵,尸身千年不腐,剩下半颗就在主棺金匣里。”
陈玉楼说到这里,摇了摇头。
“荒唐。”
石破天冷哼:“世上哪有什么不死仙丹。”
“你信不信不重要。”
陈玉楼的视线重新扫过众人。
“几百年来,信的人太多了。”
“王公贵族信过,江湖术士信过,军阀洋人信过,盗门贼子信过。为了一颗不知道存不存在的丹,一批又一批人进山。一批又一批人死在山里。”
“我陈家守在这里,杀过贪财的,杀过求仙的,也杀过打着考古名义,实际想掏空这座墓的。”
“杀到后来,老夫自己都记不清,这座山底下埋了多少人的骨头。”
胡玄沉声道:“所以你们陈家,其实也不信仙丹?”
“不信。”
陈玉楼答得很快。
“我陈家若信,几百年时间,早把这墓翻个底朝天了。轮得到你们?”
这句话太直。
直得石破天脸皮一抽。
陈玉楼冷笑:“天下盗墓的,都觉得自己比旁人聪明。看见墓,就觉得里面必有宝。听见仙丹,就觉得自己命里该长生。”
“可老夫问你们,真有不死仙丹,又凭什么落到你们手里?”
“凭摸金的罗盘?凭搬山的拳头?凭几条烂命?”
石破天的脸色顿时沉了下去。
搬山弟子更是怒目而视。
胡玄抬手,压住身后弟子的躁动。
“陈老把头话说到这里,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胡玄看着陈玉楼。
“你不会让我们继续往前。”
“当然不会。”
陈玉楼拄着龙头杖,往前迈出一步。
“你们进来,是为求墓中之物。求财也好,求秘也罢,本质一样。”
“但陈家守在这里,不是为了判断谁是好人,谁是坏人。”
“陈家的规矩更简单。”
老人的声音骤然沉了下去。
“凡擅入者,杀。”
最后一个字落下,四名黑衣人的气息瞬间炸开。
那不是普通人的杀气。
而是长期守在地底,与黑暗、机关、死人打交道磨出来的冷硬气息。
没有怒吼。
没有多余动作。
四个人只是同时往前踏了一步,整座平台上的空气,便像被四根铁钉钉死。
石破天身后的两名搬山弟子脸色猛变。
他们本能地想抬弩。
可手腕刚动,四名黑衣人的位置已经变了。
东、南、西、北。
四角一占,气机相扣。
平台上明明还有很大空间,可胡玄等人却忽然生出一种错觉。
无路可走。
无处可退。
连呼吸都像踩进了别人画好的格子里。
胡玄瞳孔微缩:“四人阵。”
陈玉楼淡淡道:“陈家四门,守墓四方。你既然认得,就该知道,硬闯没有好下场。”
石破天活动了一下脖子,骨节发出噼啪声。
“老子刚才已经闯了好几道鬼门关,不差这一道。”
胡玄侧头:“石掌门,小心。这阵不是普通合击术。”
“我知道。”
石破天咧嘴。
“可人家都把刀架脖子上了,还讲什么小心不小心。”
声音落下,石破天猛地踏前。
搬山一脉向来不喜欢废话。
能动手的时候,绝不动嘴。
石破天一拳轰向正前方的黑衣人。
拳未到,风先至。
那拳风像一头撞出山林的野牛,带着沉闷的爆响,直奔对方胸口。
正面的黑衣人不退。
双臂交错,肩膀微沉,脚下只错了半寸。
砰!
拳臂相撞。
闷响炸开。
石破天眉头一皱。
这一拳,像打进了潮水里。
明明砸中了,力道却被层层卸走。
对方的双臂只是第一道门。
真正接住这拳的,是另外三人的步伐。
左侧黑衣人斜插一步,掌切石破天肋下。
右侧黑衣人压低身形,扫向石破天下盘。
身后黑衣人无声近身,五指并拢,直点后颈。
三个方向,三处死穴。
配合得像一个人长了四具身体。
石破天眼中凶光一闪,猛地提膝,硬挡下盘那一击,左肘横撞,逼开肋下掌刀,后背肌肉骤然绷紧,硬吃了那一指。
嘭!
黑衣人的指力点在石破天后颈下方,竟像戳在牛皮鼓上。
石破天闷哼,身体晃了一下,反手便是一拳横扫。
身后黑衣人早已撤开。
快。
太快。
一沾即走,不恋战,不贪功。
石破天这种刚猛无比的路子,最怕的就是这种滑不留手的阵法。
你想砸人。
人家不和你硬碰。
你想追击。
三个方向同时封你。
你想退。
后路早被堵死。
“好!”
石破天怒极反笑。
“再来!”
搬山硬气功全开,古铜色皮肤上浮起一层淡淡红光。
整个人像被烧红的铁塔,带着滚滚热气撞入四人阵中。
平台剧震。
拳风狂卷。
那些站在边缘的摸金弟子和搬山弟子被余劲逼得连连后退。
可陈家四人依旧稳。
稳得吓人。
一人引拳,一人卸力,一人攻下盘,一人截气门。
四人轮转,没有半点空隙。
石破天的每一次爆发,都像砸在一张看不见的大网里。
网会凹陷,会抖动,却不会破。
反倒是石破天的呼吸,逐渐变重。
孙巧看得脸色发白:“师父,石掌门要吃亏。”
胡玄没有说话。
目光死死盯着四人的脚。
四人阵的关键,不在手上。
在脚下。
每一次换位,都卡在石破天旧力刚尽、新力未生的瞬间。
这不是临场配合。
这是几代人拿命磨出来的杀阵。
陈家几百年守墓,来的不是一拨两拨盗墓贼。
摸金的巧,搬山的力,盗门的快,江湖散人的毒,估计全被这四人阵研究透了。
石破天猛归猛,可路数太明显。
再打下去,必败。
胡玄手指微动。
一枚铜钱悄无声息滑入掌心。
陈玉楼的目光却在同一刻看了过来。
“胡玄,别急。”
老人的声音不大,却刚好压住胡玄的动作。
“你若出手,老夫也会出手。”
胡玄的手停住。
陈玉楼淡淡道:“老夫年纪大了,不爱以多欺少。但你们若要一起上,陈家也接得住。”
这话说得平淡。
可威胁味道极重。
胡玄深吸一口气:“陈老把头,真要把事情做绝?”
“不是老夫做绝。”
陈玉楼拄着杖,站得笔直。
“是你们走到了这里。”
胡玄沉默。
这句话没法反驳。
他们确实是闯入者。
无论理由多好听,都改不了这个事实。
可路已经走到这里,身后死了那么多人,前面还牵着黑莲和师父失踪的线索。
退?
退不了。
轰!
战圈中,石破天一脚踏碎地砖,强行拔高身形,双拳如双锤下砸。
正面黑衣人眼神一凝,第一次没有选择硬接。
四人同时撤步。
石破天双拳落空,砸在平台上。
地面裂开蛛网般的纹路。
可这一瞬间,陈家四人的阵势也空了半拍。
胡玄眼中精光暴涨。
“石掌门,乾位!”
石破天几乎是本能地听令。
腰身一扭,拳头砸向左前方空处。
那里明明没人。
可拳头砸出的刹那,右侧黑衣人刚好换位到此。
对方眼底闪过一丝惊色,双臂匆忙一架。
砰!
这一次,力没卸干净。
黑衣人被石破天一拳砸退三步,脚跟在地面拖出两道深痕。
搬山弟子顿时精神一振。
“掌门威武!”
石破天也来了劲:“胡先生,看得准啊!”
胡玄没有笑。
“别得意,下一步坤位,低身,打膝!”
石破天身体比脑子快。
猛地矮身,一记扫拳砸向斜后方。
又中!
另一名黑衣人刚要补位,被这一拳逼得停滞半息。
四人阵原本流畅如水的轮转,竟被胡玄接连两句指点,硬生生卡出了两道裂缝。
陈玉楼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地听之术,果然麻烦。”
胡玄额头渗汗。
他并非真正看破了四人阵。
而是在听。
听四人的呼吸,听脚掌摩擦地面的声音,听衣料掠过空气的细微响动。
四人阵再精妙,也终究要靠人来运转。
人一动,就有声。
有声,就有迹。
可这消耗太大。
尤其是胡玄刚破珍珑棋局,心神本就受损,此刻强行捕捉四人的方位变化,等于拿自己的命在给石破天续战。
孙巧看出了不对,低声道:“师父,您撑不住的。”
胡玄咬牙:“撑不住也得撑。”
战圈里,石破天在胡玄指点下连续抢攻。
一拳比一拳凶。
一步比一步狠。
陈家四人的阵势不再像先前那般游刃有余,被迫开始加快轮转。
平台上人影交错。
拳声、掌声、脚步声混成一片。
搬山弟子看得热血上涌。
摸金弟子也暗暗松了口气。
似乎局面正在往他们这边倾斜。
可陈玉楼没有任何慌乱。
老人甚至轻轻叹了口气。
“可惜。”
又是这两个字。
胡玄心中猛地一沉。
陈玉楼龙头杖轻轻点地。
咚。
声音不大。
四名黑衣人的步伐却在这一刻齐齐一变。
原本四人围杀石破天,是外圆内方。
此刻阵势一变,四人同时贴近,距离缩短到极致。
石破天的拳头还没完全抡开,对方已经挤进了发力范围内。
“不好!”
胡玄刚要提醒。
晚了。
四人同时出手。
一人锁腕。
一人扣肩。
一人压腰。
一人截膝。
四股劲力同时爆发,不是硬打,而是借石破天自己的力,向反方向一带一绞。
石破天闷哼一声,膝盖重重砸地。
轰!
地砖碎裂。
堂堂搬山掌门,竟被四人硬生生按得单膝跪地。
“掌门!”
搬山弟子眼睛都红了。
两人举弩便射。
嗖嗖!
两支弩箭破空而出。
陈玉楼身边的黑衣护卫甚至没回头,袖口一翻,两枚黑铁弹子飞出。
叮!叮!
弩箭被弹子撞偏,擦着平台边缘坠入深渊。
那两个搬山弟子刚要再射,陈玉楼的龙头杖已经横在身前。
老人一步未动。
可一股难以言喻的压迫感,已经锁住了他们。
“再动,死。”
两个字,让两名搬山弟子的手僵在半空。
石破天额头青筋暴起,双臂肌肉鼓胀,想要强行挣脱。
可陈家四人像四道铁箍,死死扣住关键骨节。
力大有什么用?
发不出来。
石破天脸涨得通红,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有种放开老子,单挑!”
陈玉楼平静道:“守墓杀敌,不讲江湖规矩。”
石破天差点气笑。
“你们卸岭以前不也是盗墓的?现在倒装上正道人士了?”
陈玉楼眼神微冷。
“卸岭是卸岭,陈家是陈家。”
“当年陈家确实挖过墓,取过财,也造过孽。正因如此,先祖才立下守墓之誓。后人守的不是一座墓,也是还债。”
“几百年了。”
老人看向那些倒在地上的搬山尸体,声音低了几分。
“死在这里的人多,陈家死的人更多。”
“你以为守墓人只需要拦外人?”
“这座墓每隔数十年就会有异动。阴气外泄,山牲发狂,墓门自鸣。陈家每一次都要派人入内修封。进去十个,回来三个。回来的人,也大多活不过当年冬天。”
“你们死了兄弟,觉得委屈。”
“陈家一代一代把儿子、父亲、兄弟埋在这山里,又该找谁说委屈?”
这话一出,石破天的骂声卡在喉咙里。
胡玄也沉默了。
因为陈玉楼这番话不是卖惨。
是事实。
守墓几百年,守的不是故事,是一代代人的命。
可陈玉楼并不打算放人。
老人抬起龙头杖,指向胡玄。
“胡玄,轮到你了。”
孙巧一步挡在胡玄身前。
“想动我师父,先过我这关。”
陈玉楼看了她一眼。
“小姑娘,胆子不错。”
孙巧咬牙:“少废话。”
陈玉楼摇头。
“可惜,胆子不能当命用。”
胡玄按住孙巧肩膀,将她轻轻拉到身后。
“我来。”
孙巧急了:“师父!”
胡玄没有回头。
“退下。”
这两个字很轻,却不容反驳。
孙巧眼眶发红,只能后退。
胡玄向前迈出三步。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嘴角血迹未干,可站姿很稳。
摸金校尉不擅硬拼。
但胡玄不是普通摸金。
既然走到这里,就没有躲在别人身后的道理。
陈玉楼微微颔首。
“有骨气。”
胡玄淡淡道:“陈老把头若真想杀我们,方才石掌门被制时,就可以下令动手。你还在说话,说明你也有所顾忌。”
陈玉楼眼睛眯起。
“继续。”
胡玄盯着老人。
“你们陈家守墓,挡的是擅入者。可如今不止我们进来了。黑莲也可能进来了,甚至可能比我们更深。”
“你在这里拦我们,是职责。”
“但你若把所有力气耗在我们身上,黑莲趁机入主墓,你陈家的诺言一样守不住。”
陈玉楼笑了。
那笑声很低。
“胡玄,你很聪明。”
“可聪明人最容易犯一个错。”
胡玄皱眉。
陈玉楼道:“总觉得自己能说服别人。”
老人龙头杖再次点地。
“陈家守墓,不看你们要去做什么,也不问你们和谁为敌。”
“规矩只有一条。”
“进墓者,死。”
话音落下,四名黑衣人放开石破天。
石破天身体一松,猛地想起身。
可一股暗劲在体内炸开,喉咙一甜,竟喷出一口血。
“掌门!”
搬山弟子冲上来扶住他。
石破天一把推开弟子,想再站,腿却不争气地颤了一下。
陈家四人没有乘胜追击。
因为他们已经转向胡玄。
四人重新占位。
这一次,被困在阵中的,是胡玄。
胡玄右手一翻,七枚铜钱夹在指缝之间。
左手摸出一根细如发丝的黑线。
摸金一脉最擅的不是正面搏杀,而是破局。
四人阵再强,也有阵眼。
只要找到阵眼,就有机会撕开口子。
四名黑衣人动了。
没有试探。
起手便是杀招。
一人压正面,掌风直取咽喉。
一人绕侧翼,指尖点向肋下。
一人贴地滑步,切胡玄脚踝。
最后一人隐在三人身后,气息若有若无,像藏在阴影里的刀。
胡玄脚尖一点,身体向后滑出半尺。
七枚铜钱同时飞出。
铜钱不打人,打地。
叮叮叮叮!
七枚铜钱落在不同方位,声音清脆,回荡在平台之上。
胡玄闭眼。
声音反弹,四人脚步在脑海里勾出一张图。
“兑位空,离位实,坎位藏杀。”
胡玄猛地睁眼,身体向左一折。
正面掌风擦着肩膀掠过。
侧翼指劲落空。
贴地那人刚要变招,胡玄手中黑线一抖,缠向对方手腕。
黑衣人反应极快,手腕一翻,避开黑线。
可黑线并不追手。
它真正的目标,是地上的铜钱。
黑线一牵,三枚铜钱贴地弹起,打向第三人的膝窝。
那人脚步一滞。
四人阵的轮转,慢了半息。
胡玄抓住这半息,短刀出鞘。
刀光薄如秋水,直刺阵中空门。
旁边的摸金弟子眼中爆出希望。
“破了!”
可陈玉楼却摇了摇头。
“差半步。”
果然。
那名一直藏在三人身后的黑衣人,忽然出现在胡玄侧后方。
像影子从地面站了起来。
胡玄背脊一寒,短刀强行回防。
当!
金铁交鸣。
对方袖中短刃撞上胡玄的刀。
胡玄虎口一麻,整个人被震退两步。
其余三人顺势合围。
一掌拍向胸口。
一指点向肩井。
一脚扫向膝弯。
胡玄再退。
可身后就是平台边缘。
深渊的冷雾翻涌上来,像无数只手在等着他掉下去。
孙巧惊呼:“师父!”
胡玄眼神一沉,左手猛地甩出黑线。
黑线缠住平台上一块凸起的石棱。
身体借力横移,险之又险避开三记杀招。
可刚落地,胸口忽然一痛。
那名影子般的黑衣人,不知何时已经近身,一掌印在他胸前。
砰!
胡玄倒飞出去,重重撞在石碑旁。
嘴里鲜血喷出。
“师父!”
孙巧终于忍不住,持刀冲出。
陈玉楼眉头微皱。
“拿下。”
一名黑衣人闪身而出,手掌轻轻一拍。
孙巧的刀还没递出去,手腕已经被扣住。
对方没有伤她,只是反手一拧,短刀落地,人也被压得半跪。
“放开她!”
摸金弟子们急了,纷纷上前。
陈家其余黑衣人同时抬头。
那一瞬间,所有人都感觉脖子一凉。
仿佛再往前一步,头就会掉。
胡玄挣扎着起身:“别动。”
摸金弟子僵住。
胡玄擦去嘴角血迹,看向陈玉楼。
“陈老把头,好手段。”
陈玉楼淡淡道:“你也不错。能在四人阵里走过十五招,已经胜过这几十年大多数闯墓人。”
胡玄苦笑。
“听起来不像夸奖。”
“本来就不是。”
陈玉楼抬手。
四人阵再次收紧。
石破天被压制,胡玄受伤,孙巧被擒。
其余人死的死,伤的伤。
这一刻,摸金和搬山几乎已经被逼到绝境。
平台另一侧,黑暗石壁后方,一条极窄的裂缝里,两道身影正悄无声息地藏着。
盗门小芸屏住呼吸,身体贴着冰冷石壁,眼睛却亮得吓人。
赵知玄站在她身后半步,脸色平静,目光透过裂缝,落在平台中央的陈玉楼身上。
两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
更没人发现他们。
盗门讲究的就是一个字。
藏。
小芸看着胡玄被打得吐血,忍不住压低声音:“这陈家四人阵也太离谱了吧?摸金和搬山联手都顶不住?”
赵知玄没有说话。
小芸瞥了他一眼:“你倒是说句话啊。”
赵知玄淡淡道:“陈家守了几百年,不是靠嘴守的。”
小芸嘴角一抽。
“废话文学让你玩明白了。”
赵知玄目光不动。
“四人阵的厉害,不在四个人。”
小芸一愣:“那在哪?”
“在陈玉楼。”
赵知玄看着那个拄杖的老人。
“四人的步伐每次变化前,陈玉楼都会用龙头杖点地。声音很轻,但他们听得见。”
小芸眼睛一亮。
“所以老头才是指挥?”
“不只是指挥。”
赵知玄道:“陈玉楼在控场。他不动手,是因为不需要动手。胡玄能听脚步,陈玉楼也知道胡玄能听,所以四人阵后半段的节奏,全靠龙头杖打乱胡玄的判断。”
小芸倒吸一口凉气。
“老狐狸啊。”
赵知玄微微眯眼。
“更麻烦的是,陈玉楼还没用全力。”
小芸看向场中。
平台上,陈玉楼缓缓走向胡玄。
老人的步伐不快。
可每一步,都像踩在众人的心口上。
胡玄勉强站直,脸色白得吓人。
石破天想冲过来,却被伤势拖住,只能咬牙低吼。
“陈玉楼!冲老子来!”
陈玉楼没有理他。
老人停在胡玄身前三步处。
“胡玄,老夫再问你一次。”
“退不退?”
胡玄抬头。
“退了,能活?”
“能。”
陈玉楼答得很干脆。
众人一怔。
陈玉楼道:“你们退回桥那边,老夫可放你们离开。今日之事,到此为止。”
石破天眼神一动。
搬山弟子也露出一丝迟疑。
死了这么多人,如果能活着出去,已经算是天大的侥幸。
可胡玄却问:“黑莲呢?”
陈玉楼眼中冷意浮起。
“那不是你该管的事。”
胡玄咳出一口血,笑了。
“所以,陈家不是不知道黑莲进来了。”
陈玉楼沉默一瞬。
平台上的空气更冷。
胡玄盯着老人:“你拦我们,却放任黑莲深入。陈老把头,这说不通。”
陈玉楼的手指缓缓收紧。
龙头杖上的龙眼,在幽光下显得格外阴沉。
“你知道得太多了。”
胡玄眯眼:“看来我猜对了。”
石破天一愣:“什么意思?”
胡玄深吸一口气,压住胸口翻涌的血气。
“陈家不是放任黑莲。是陈家内部,已经出了问题。”
此话一出,陈家四名黑衣人的气息同时一乱。
虽然只是一瞬,却被胡玄捕捉到了。
陈玉楼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闭嘴。”
胡玄不但没闭嘴,反而继续说了下去。
“你刚才讲了陈家的诺言,讲了几百年的守护,讲了不死仙丹只是谣言。”
“这些话都是真的。”
“但你没有讲,黑莲为何能绕过陈家布置,进入墓中更深处。”
“外人做不到。”
“除非,有陈家人带路。”
咚!
陈玉楼的龙头杖重重落地。
整个平台都震了一下。
“胡玄,老夫给过你活路。”
胡玄擦掉嘴角血迹。
“我也给过你台阶。”
两个老江湖的目光在空中碰撞。
一个守墓几百年传承的陈家家主。
一个南派摸金的当代掌舵人。
谁也不肯退。
暗处的小芸眼睛都快瞪圆了。
“这胡玄可以啊,都吐血了还敢扎人心窝子。”
赵知玄淡淡道:“越是吐血,越要说。”
“为什么?”
“因为打不过。”
小芸:“……”
这话真扎心。
平台上,陈玉楼缓缓抬手。
四名黑衣人立刻变阵。
不再是压制。
是杀阵。
胡玄脸色骤变。
石破天也看出来了,怒吼道:“陈玉楼,你真敢杀?”
陈玉楼声音冰冷:“擅入者,杀。扰我陈家者,更该杀。”
四人同时出手。
这一次,他们的速度比先前快了一倍。
平台上仿佛掀起四道黑色残影。
胡玄强提一口气,铜钱再出。
石破天咆哮着扑来,哪怕伤势爆发,也要强行挡在前面。
孙巧挣开压制,捡起短刀,眼神发狠。
搬山弟子举弩,摸金弟子甩出飞爪。
生死一线,谁都顾不上留手。
叮叮当当!
金铁声爆开。
四人阵像一台冷酷的杀人机器,瞬间切入人群。
一名搬山弟子刚扣动弩机,手腕便被黑衣人一指点中,整条手臂失去知觉。
另一名摸金弟子抛出飞爪,飞爪还在半空,就被掌风震偏,反过来缠住了自己脚踝。
石破天硬挡两人,胸口旧伤炸裂,血从嘴角往外涌,却依旧死战不退。
胡玄用地听术不断报位。
“左三!”
“退半步!”
“低头!”
“石掌门,身后!”
每一句都能救下一条命。
可每一句,也都在消耗胡玄最后的心神。
陈玉楼站在外围,龙头杖点地的节奏越来越快。
咚。
咚咚。
咚。
四人阵随之变幻。
胡玄的报位开始出错。
一名摸金弟子听到胡玄喊退,刚退半步,后背却撞进黑衣人的掌中。
砰!
人飞出去,撞在石碑上,当场昏死。
胡玄脸色一变。
陈玉楼冷声道:“你听得见他们的脚步,却听不懂陈家的鼓点。”
胡玄咬牙。
“原来如此。”
陈家的四人阵,根本不是单纯靠眼神和默契。
龙头杖就是鼓。
陈玉楼就是阵魂。
四名黑衣人跟着杖声变阵,节奏忽快忽慢,虚实互换。
胡玄听得越仔细,反而越容易被误导。
这简直就是专门克制地听之术的打法。
小芸在暗处看得头皮发麻。
“完了完了,胡玄被针对了。”
赵知玄没吭声。
小芸急道:“我们不出手?”
赵知玄看了她一眼。
“你能打过陈家四人阵?”
小芸理直气壮:“打不过。”
“那出去送?”
“也不是不行,万一我跑得快呢?”
赵知玄淡淡道:“你跑得快,不代表脑袋掉得慢。”
小芸被噎得差点翻白眼。
可话糙理不糙。
陈家这四个人太稳了。
稳到不像江湖斗殴,更像守墓多年形成的绞杀流程。
谁冒头,谁先死。
场中,胡玄等人的局势已经岌岌可危。
石破天又挨了一掌,半边身体都麻了。
孙巧肩头被划开一道血口,仍旧咬牙护在胡玄侧面。
搬山和摸金剩下的人被逼到平台边缘,身后就是深渊。
再退一步,便是万丈黑雾。
陈玉楼抬起龙头杖。
“到此为止。”
四名黑衣人同时停顿半息。
这半息不是破绽。
是蓄势。
下一击,必杀。
胡玄明白。
石破天也明白。
孙巧握刀的手在抖,却没有退。
暗处的小芸屏住呼吸,手已经摸向腰间的盗门飞针。
赵知玄终于动了。
不是冲出去。
而是低头,从脚边捡起一枚不起眼的小石子。
小芸愣住:“你干嘛?”
赵知玄没有回答。
指尖一弹。
小石子无声飞出,穿过裂缝,擦着平台边缘,落进深渊。
啪。
极轻的一声。
几乎没人听见。
可胡玄听见了。
更准确地说,胡玄是听见了石子坠入黑雾后,深渊下方传来的回音。
那回音不对。
下面不是空的。
胡玄瞳孔猛地一缩。
下一瞬,陈玉楼的龙头杖落下。
咚!
四人杀阵发动。
胡玄用尽最后力气,猛地大吼:
“石掌门!砸地!右后三尺!”
石破天根本没问。
搬山掌门的信任,有时候就是这么简单粗暴。
胡玄喊,石破天就砸。
他猛地转身,把体内最后一股劲全压进右拳。
“给老子开!”
轰!
一拳砸在平台右后三尺处。
地面瞬间裂开。
陈玉楼脸色大变。
“住手!”
晚了。
平台下方传来机关崩裂般的巨响。
那块看似坚不可摧的石面,竟被石破天一拳震开一道暗槽。
暗槽中,一条锈迹斑斑的青铜锁链猛地弹起。
锁链一端连着深渊下方,另一端则通往石桥底部。
胡玄眼中精光暴涨。
“原来桥下还有一条暗索!”
陈玉楼第一次露出怒容。
“胡玄!”
胡玄没有理他,反手甩出黑线,缠住青铜锁链。
孙巧反应极快,短刀挑起另一端。
石破天拖着伤体,双手抓住锁链,猛地一拉。
哗啦啦!
青铜锁链绷直。
整座悬空石桥发出沉闷的轰鸣,桥面星光骤然乱成一团。
陈家四人阵脚下同时一晃。
他们的阵法强在地面控位。
可地面一旦震动,阵势就无法保持完美。
就是这一晃,救了所有人的命。
“退!”
胡玄嘶声大喊。
石破天拽着锁链横扫。
巨大的青铜链像一条发疯的铁蟒,逼得陈家四人不得不后撤。
摸金和搬山众人抓住机会,迅速退向石桥方向。
陈玉楼龙头杖重重点地,想要重新稳住阵脚。
暗处,又一枚石子飞出。
这一次,石子击中的不是地面。
而是龙头杖杖底。
当!
杖声偏了半拍。
四人阵刚要合拢,节奏瞬间错乱。
陈玉楼猛地抬头,目光如电,扫向黑暗裂缝。
“谁!”
小芸吓得差点骂出声,赶紧缩回脑袋。
赵知玄拉着她往后退,动作轻得像影子。
小芸压低声音:“你疯啦?他发现我们了!”
赵知玄淡淡道:“不让他发现一点,胡玄他们走不了。”
“那我们呢?”
“跑。”
“……你还真朴实。”
两人顺着裂缝深处迅速后撤。
平台上,胡玄也意识到有人在暗中帮忙。
可此刻来不及想是谁。
石破天拖着青铜锁链,强行开路。
孙巧扶着胡玄。
搬山弟子背起伤员,摸金弟子拖着同伴。
一群人狼狈至极地退上石桥。
陈家四人想追。
陈玉楼却抬手制止。
老人站在平台中央,脸色阴沉得可怕。
不是因为胡玄等人逃了。
而是因为暗处那个人,竟然看穿了龙头杖的节奏,还精准打偏了杖底。
这不是运气。
这是眼力。
更是胆子。
“家主,追吗?”
一名黑衣人低声问。
陈玉楼看着石桥上逐渐远去的众人,又看向那条暗裂缝。
“分两路。”
“四门留二,守住桥口。其余人,随老夫去抓暗处那两只小老鼠。”
黑衣人低头:“是。”
陈玉楼握紧龙头杖,眼中寒意翻涌。
“今夜这墓里,来的人还真不少。”
老人缓缓转身,朝裂缝方向走去。
“不管是摸金,搬山,还是盗门。”
“既然进来了。”
“就都别想干干净净地出去。”
石桥另一端,胡玄等人跌跌撞撞退回桥面中央。
身后,陈家没有立刻追上来。
石破天松开青铜锁链,一屁股坐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
“娘的……差点交代了。”
胡玄靠着桥栏,脸色惨白,目光却看向方才石子飞来的方向。
孙巧低声问:“师父,刚才是谁帮我们?”
胡玄沉默片刻。
“不知道。”
石破天喘着粗气:“不是你的人?”
胡玄摇头。
“不是。”
孙巧皱眉:“会不会是黑莲?”
“不像。”
胡玄回想那两枚石子的时机。
第一枚,提醒深渊下方有暗索。
第二枚,打偏陈玉楼的龙头杖。
出手的人不想露面,也不想杀人,只想让他们脱身。
这手段很轻,很巧,很像……
胡玄眼神微动。
“盗门。”
石破天一愣:“盗门也来了?”
胡玄苦笑:“今晚这墓,真成菜市场了。”
石破天咧了咧嘴,刚想笑,又牵动伤势,疼得倒吸凉气。
“那现在怎么办?退回去?”
胡玄看向身后幽深的甬道,又看向对岸陈家把守的平台。
前有守墓陈家。
后有未知机关。
暗处还有黑莲。
盗门也在偷偷观察。
局面乱得像一锅粥。
可越乱,越说明他们离真相近了。
胡玄擦去嘴角血迹,慢慢站直。
“不退。”
石破天瞪眼:“还不退?你都快散架了。”
胡玄看向深渊下方翻涌的黑雾。
“陈玉楼一直守着正路,不让任何人过去。”
“那就说明,正路后面一定有极重要的东西。”
孙巧低声道:“可陈家挡着,我们过不去。”
胡玄指了指石破天刚才拉出的青铜锁链。
“正路过不去,就走下面。”
石破天顺着他的手指往下看。
深渊黑雾翻滚,寒气森森,像一张等着吞人的大嘴。
石破天脸皮一抖。
“胡先生,你管这叫路?”
胡玄淡淡道:“有锁链,就有尽头。有尽头,就有入口。”
石破天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行,老子算是看明白了。你们摸金的胆子,一点不比搬山小,就是嘴上装得文雅。”
胡玄也笑了一下。
“彼此彼此。”
远处平台上,陈家黑衣人仍旧守着桥口。
正面再冲,必死无疑。
唯一的机会,就在脚下这条不知道通向哪里的青铜锁链。
胡玄蹲下身,将耳朵贴在锁链上。
冰冷的震动顺着铜链传来。
很深。
很远。
锁链下方,隐隐有水声,也有类似齿轮转动的沉闷声响。
更深处,似乎还有某种节奏缓慢的撞击声。
像心跳。
胡玄脸色一点点变了。
孙巧察觉不对:“师父?”
胡玄抬起头,声音沙哑。
“下面有东西。”
石破天握紧拳头:“活的?”
胡玄看向黑雾深处。
“不知道。”
“但它在等我们。”
与此同时,裂缝深处。
小芸和赵知玄一前一后,在狭窄石道中飞快穿行。
身后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却始终跟着。
陈玉楼追来了。
小芸气得低骂:“你刚才出手就不能再隐蔽点?”
赵知玄平静道:“已经很隐蔽了。”
“人家都追上来了!”
“说明陈家不笨。”
小芸差点一头撞墙。
“你这个人,能不能有点紧张感?”
赵知玄忽然停下。
小芸差点撞到他背上。
“干嘛?”
赵知玄抬手,示意噤声。
前方石道尽头,传来一阵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小芸脸色一变。
“前面也有人?”
赵知玄点头。
“嗯。”
“谁?”
赵知玄看着黑暗深处,眼神终于冷了几分。
“黑莲。”
小芸头皮一麻。
后有陈家,前有黑莲。
盗门最擅长溜门撬锁,可这次像是直接溜进了阎王殿。
赵知玄却忽然笑了笑。
小芸瞪他:“你还笑?”
“局面越乱,越好偷东西。”
小芸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也亮了。
“有道理。”
黑暗里,前方的金属声越来越近。
身后,陈玉楼的龙头杖声也缓缓响起。
咚。
咚。
咚。
两人夹在中间,退无可退。
小芸摸出飞针,压低声音:“拼?”
赵知玄摇头。
“不拼。”
“那怎么办?”
赵知玄抬头,看向石道顶部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缝隙。
“上去。”
小芸顺着目光一看,嘴角抽了抽。
那缝窄得像耗子洞。
“你确定人能钻?”
赵知玄已经抬手扣住石缝,身体像没有重量一样贴墙而上。
小芸咬牙。
“行,你厉害,你清高,你钻洞都这么帅。”
说完,也跟着攀了上去。
两人的身影刚消失在顶部裂缝里,前方黑暗中,数名戴着青铜面具的黑莲人缓缓出现。
几乎同一时刻,陈玉楼带着两名陈家黑衣人从后方转出。
两拨人,在狭窄石道中迎面撞上。
空气凝固。
陈玉楼看见黑莲,眼中杀气瞬间暴涨。
黑莲为首之人也停下脚步,面具后的眼睛幽冷如蛇。
“陈家主,别来无恙。”
陈玉楼龙头杖重重一顿。
“果然是你们。”
黑莲人轻笑:“守了几百年,还真把自己守成墓里的一块石头了?”
黑蓬下是个女人的声音。
陈玉楼一步踏前。
“你们该死。”
黑莲人抬起手,身后几人同时抽出短刃。
“那就看陈家,还有没有这个本事。”
顶部裂缝里,小芸趴在黑暗中,眼睛亮得跟偷到鸡的小狐狸一样。
“打起来了。”
赵知玄望着下方对峙的两拨人,淡淡道:“嗯。”
“我们怎么办?”
赵知玄看向裂缝更深处。
那里有一股微弱的风。
风里带着丹砂、铁锈和腐朽药香混合的味道。
“往前。”
小芸眨了眨眼。
“你闻到什么了?”
赵知玄声音很轻。
“丹房。”
小芸一愣。
外面传了几百年的不死仙丹。
陈家不信。
胡玄半信半疑。
石破天压根没空信。
可此刻,在这条没人注意的裂缝深处,竟然真的飘出了丹房才会有的味道。
小芸喉咙滚了一下。
“不会吧……难道真有仙丹?”
赵知玄没有回答。
只是往前爬去。
黑暗很深。
风很冷。
而这座被陈家守了几百年的墓,终于露出了它真正的第一道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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