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3章 鬼吹灯
在我和我的团队撕开将军冢那不为人知的隐秘一角时,这座沉寂了千年的巨大山体另一侧,一场遵循着古老传承的“拜访”,也正在悄然无声地进行。
这里是断魂崖的阳面山坡,与我们选择的“塌陷区”那片绝地截然相反,此地山势平缓,草木葱茏,一条溪流如同玉带般从山腰蜿蜒而下,在风水上,是典型的“藏风聚气”之地。
夜色已深,但今夜无月,只有漫天寒星冷冷地注视着大地。
两拨人马,泾渭分明地占据了山坡上的两块平地,彼此间隔着十来丈的距离,互不干扰,却又在无形中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左手边的一拨,人数较少,只有五六个人。
为首的是一个年过六旬,身形清瘦,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靛蓝布褂的老者。
他面容清癯,下巴上留着一撮山羊胡,一双眼睛在黑夜中却亮得惊人,仿佛能看透山石,直抵地脉深处。
此人,正是当今摸金一脉中,辈分最高,一手“寻龙诀”早已出神入化的顶尖高手,胡玄。
跟在他身边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姑娘,扎着利落的马尾,眉眼清秀,但眼神里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机敏和沉稳。她叫孙巧,是胡玄最得意的关门弟子,也是被整个摸金行寄予厚望的下一代“点穴人”。
另一拨人马则显得声势浩大许多。
足有二十多人,个个身形彪悍,太阳穴高高鼓起,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悍勇之气。
他们统一穿着黑色的紧身劲装,行动间令行禁止,宛如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
领头的,是一个四十岁上下的中年壮汉。
他身高近一米九,膀大腰圆,古铜色的皮肤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伤疤,一张国字脸不怒自威。他只是简简单单地站在那里,就如同一座无法撼动的山岩。
此人,便是当今搬山道人一脉的领袖,人送外号“开山太岁”的石破天。
搬山、摸金,两脉自古便有合作,却也始终保持着距离。
摸金校尉,讲究“分金定穴”,靠的是风水堪舆之术,以巧破千斤。
而搬山道人,则信奉“力破万法”,凭的是一身横练的功夫和各种威力巨大的特制器械。
一个是“脑”,一个是“手”,两者结合,便是这世间最顶尖的盗墓组合。
“胡老爷子,时辰差不多了。”石破天看了一眼天色,声音洪亮如钟,打破了山坡上的宁静,“‘天狼’隐没,‘紫薇’暗淡,正是阴气最盛,地脉最弱之时。可以开始了。”
胡玄没有立刻回答,他依旧眯着眼,负手而立,仿佛一尊雕塑,目光在眼前连绵起伏的山峦间缓缓扫过。
“师父,石掌门说得对,过了子时三刻,山中雾气会更重,到时候再想观星望气,就难了。”孙巧在一旁轻声提醒道。
胡玄这才缓缓收回目光,他没有理会石破天,而是转头看向自己的弟子,考校道:“巧儿,你来看。此地风水,你有何见解?”
孙巧不敢怠慢,立刻上前一步,学着师父的样子,凝神望向远处的将军冢主峰。
她从腰间的小布袋里,摸出一个巴掌大小,通体由黄杨木制成的罗盘。
这罗盘比市面上常见的风水罗盘要小巧得多,盘面上的刻度也更为繁复,天池中的那根磁针,更是呈现出一种如血般的赤红色,在黑夜中微微颤动,仿佛拥有生命。
此物,正是摸金一脉代代相传的至宝——寻龙盘。
孙巧深吸一口气,将体内微弱的气息沉入丹田,按照师父所教的法门,口中默念着“寻龙分金看缠山,一重缠是一重关”的口诀,将寻龙盘平举于胸前。
她的目光不再是单纯的观看,而是仿佛与整个山川地脉的“气”连接在了一起。
“回师父,”片刻之后,孙巧的脸色微微有些发白,显然这番“望气”对她消耗不小,“此山山势,龙盘虎踞,主峰居中,如帝王坐殿。左右各有九条山脊拱卫,呈‘九龙朝圣’之势,乃是世间罕有的顶级龙脉。”
“但是……”她话锋一转,秀眉微蹙,“此地龙气虽盛,煞气却也同样惊人。您看那主峰之顶,常年被阴云笼罩,其形如同一顶倒扣的铁盔,风水上称之为‘盔顶煞’,主兵戈、杀伐,大凶。而且整座山体,阴阳二气完全失衡,阳气被死死压制在地脉之下,阴气冲天,这……这根本不像是一座王侯将相的陵寝,反倒更像是一处……养尸地。”
“不错。”胡玄赞许地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欣赏,“能看出这是养尸地,说明你这几年的功夫没白费。那依你之见,生门又在何处?”
孙巧的目光再次投向寻龙盘,只见那根赤红色的磁针,正以一种极不正常的频率疯狂地颤动着,根本无法稳定下来,指向任何一个具体的方位。
“这……”她的小脸涨得通红,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弟子愚钝。此地煞气过重,地磁混乱,完全扰乱了寻龙盘的指向。弟子……弟子找不到生门。”
“找不到,就对了。”胡玄换微微一笑,伸手从她手中接过了寻龙盘。
只见他并起食指和中指,指尖在罗盘的底座上轻轻一点,口中念念有词。
那原本狂乱颤动的磁针,竟奇迹般地瞬间平稳了下来,但它并没有指向任何一个方位,而是……垂直地指向了下方的大地。
“物极必反,否极泰来。”胡玄的声音悠悠传来,仿佛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智慧,“此地阴煞之气冲天,已成绝地。设计此墓的高人,反其道而行之,将唯一的生门,设置在了这绝地之中,最不可能存在生机的地方。”
他抬起脚,用鞋尖在自己面前一块长满青苔的普通岩石上,轻轻点了点。
“这里,就是入口。”
此言一出,不仅孙巧,就连不远处一直冷眼旁观的石破天,眼中都闪过一丝惊异。
那块岩石平平无奇,周围也只是普通的泥地和灌木,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不像是能藏着一座帝王陵入口的地方。
“胡老爷子,你可确定?”石破天沉声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怀疑,“我搬山一脉虽然不懂你们那些玄之又玄的门道,但也知道‘神仙难断寸草心’的道理。这地方……”
“石掌门若是不信,大可自己选个地方动手。”胡玄淡淡地打断了他,将寻龙盘重新递给孙巧,自顾自地走到一旁,从怀里摸出一杆旱烟,慢悠悠地点上了。
那意思很明显:我只负责找地方,挖不挖,信不信,是你们的事。
石破天被噎了一下,脸色有些难看。
但他深知胡玄的本事,此人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他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对着身后的弟子一挥手。
“按胡老爷子说的办!清场!”
一声令下,二十多名搬山弟子立刻行动起来。
他们没有使用任何现代化的工具,但效率却高得惊人。
几名弟子负责警戒,另外十几人则从背囊中取出各种奇形怪状的工具。
有的手持一种名为“穿山爪”的铁器,其形如鹰爪,锋利无比,只是几下挥舞,就将岩石周围的灌木和浮土清理得干干净净。
有的则拿出一种折叠式的短柄铁锹,名为“工兵铲”的前身,铲头经过特殊锻造,削铁如泥。
他们分工明确,有的负责挖掘,有的负责将挖出的泥土用一种特制的簸箕运到远处,整个过程井然有序,除了工具与土石摩擦的“沙沙”声,几乎听不到任何多余的声响。
这就是搬山道人,一支将盗墓行为执行到如同军队般纪律严明的恐怖队伍。
仅仅一炷香的功夫,胡玄所指的那块岩石周围,就被挖出了一个直径三丈,深达一米的大坑。
而那块巨大的岩石,也露出了它深埋于地下的全貌。
“掌门,下面有东西!”一名负责挖掘的弟子忽然低声叫道。
众人凑上前去,只见随着岩石底部的泥土被清理干净,一圈明显是人工雕琢而成的,环绕着整块巨岩的青石基座,暴露了出来。
基座上,刻满了早已风化不清的符文。
“是镇墓石!”孙巧失声叫道,“师父,您是怎么看出来的?”
胡玄吐出一口烟圈,慢悠悠地说道:“‘玄武抬头,必有缘由’。此地山势平缓,唯独这块岩石突兀而起,其形如龟,暗合‘玄武镇水’之局。那建墓的高人,用它来镇压此地过盛的阴煞水脉,此石之下,必是通往地宫的‘水门’所在。”
石破天听得云里雾里,但他现在对胡玄已经再无半分怀疑,眼中只剩下敬佩。
他一抱拳,沉声道:“胡老爷子慧眼如炬,石某佩服!接下来,就交给我们搬山一脉了!”
说罢,他亲自跳入坑中,围着那块巨大的镇墓石走了一圈,伸出蒲扇般的大手,在石头上四处敲敲打打,侧耳倾听着回音。
“是自来石,里面是流沙,外面用铁水浇筑,和山体连成了一片。”片刻后,他得出了结论,眉头紧锁,“硬砸,动静太大,而且容易引发塌方。不好办。”
这是古代陵墓最顶级的防盗机关之一,一旦强行破坏,内部的机关就会被触发,万斤流沙会瞬间倾泻而出,将盗洞彻底封死。
“石掌门,可曾听说过‘七星凿’?”一旁抽着旱烟的胡玄,忽然开口问道。
石破天身体一震,猛地回头看向他:“胡老爷子说的,可是失传已久的‘梅花七蕊破甲术’?”
胡玄点了点头。
石破天的脸上,顿时露出了一丝狂热的兴奋。他不再多言,立刻对着弟子下令:“取‘透骨钉’和‘千斤坠’来!布‘七星梅花阵’!”
很快,七根长约一尺,通体乌黑,前端呈三棱形的钢钉,和一把沉重无比的八棱巨锤,被送到了石破天的手中。
他深吸一口气,整个人的气势陡然一变。
他手持透骨钉,围绕着镇墓石,按照北斗七星的方位,在上面选定了七个点。
每选定一个点,他都会用指关节反复敲击,似乎在感受着岩石内部最细微的密度差异。
“天枢!”
他低喝一声,将第一根透骨钉按在选定的位置上,右手举起“千斤坠”,看似轻描淡写地一锤砸下。
“铛!”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之声响起,那根无坚不摧的透骨钉,竟然只在岩石表面留下了一个浅浅的白点。
石破天的脸色却没有任何变化。
他手腕一翻,第二锤、第三锤……接连不断地砸下。他的动作极有韵律,每一锤的力量、角度都完全一致,仿佛经过了千千万万次的练习。
“铛!铛!铛!铛!”
清脆的敲击声在寂静的山坡上回响,如同在为这场古老的仪式伴奏。
在敲击到第九九八十一下时,石破天猛地爆喝一声,手臂上的肌肉瞬间坟起,用尽全身力气,砸下了最后一锤!
“噗!”
一声轻响,那根坚硬的透骨钉,竟然如同钉入豆腐一般,悄无声息地没入了岩石之中,只留下一个不起眼的小孔。
成了!
搬山弟子们发出一阵压抑的欢呼。
石破天却毫不停歇,依法炮制,将剩下的六根透骨钉,一一打入了镇墓石中,不多不少,每一根都敲击了八十一下。
当最后一根透骨钉没入岩石后,整块巨大的镇墓石,发出了“咔咔咔”的、令人牙酸的声响,那七个不起眼的小孔周围,开始蔓延出蛛网般的细密裂纹。
“退!”
石破天低吼一声,带着弟子们迅速撤出大坑。
他们前脚刚一离开,那块重达万斤的镇墓石,便在“轰隆”一声闷响中,四分五裂,化作无数碎块,坍塌了下去,露出了一个黑洞洞的、深不见底的垂直盗洞。
一股比外界浓郁十倍的阴寒之气,夹杂着千年尘土的腐朽味道,从洞口狂涌而出。
胡玄掐灭了烟锅,走到洞口,从怀里摸出一只蜡烛,点燃后放在了洞口的东南角。
“人点烛,鬼吹灯。此为摸金一脉的规矩。”他对孙巧解释道,“鸡鸣灯灭不摸金。若是这蜡烛无故熄灭,说明此地大凶,我等必须立刻退出,绝不可贪恋。”
那烛火在洞口阴风的吹拂下,剧烈地摇曳着,火苗被压成了一道细线,仿佛随时都会熄灭,但最终,它还是顽强地挺立着,火光由黄转绿,显得诡异无比。
“烛火明亮,大吉。”胡玄点了点头,但脸上的神情却依旧凝重,“走吧,下去看看。记住,跟紧我,多看,少说,别碰。”
搬山的弟子们已经将一架由无数铁环和木棍连接而成的“蜈蚣挂山梯”放入了洞中。
石破天一马当先,第一个顺着梯子滑了下去。胡玄和孙巧紧随其后,其余的搬山弟子则分批跟进。
……
在他们身后数百米外的一处高崖上,一道如同鬼魅般的身影,正静静地矗立在阴影之中。
王之玄将手中的高倍军用望远镜缓缓放下。
“这手‘分金定穴’和‘七星凿’的本事,倒还有几分门道。看来,这所谓的南派北派,也不全是浪得虚名之辈。”
他并不急着行动。
对他而言,胡玄和石破天这群人,不过是用来探路的棋子,是消耗古墓中机关陷阱的炮灰。
“斗吧,闹吧,把里面的牛鬼蛇神都引出来才好。”他重新举起望远镜,饶有兴致地看着那群人一个个消失在黑暗的洞口。
……
顺着“蜈蚣挂山梯”下降了约莫三十多米,石破天的脚终于踩到了实地。
这里是一处宽敞的方形石室,大概有半个篮球场大小。
四周的墙壁上,刻着一些模糊不清的壁画,描绘的似乎是墓主人生前征战沙场的场景。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霉味和石灰味,除此之外,倒还算平静。
“安全!”石破天洪亮的声音在石室中回响,给后续下来的人吃了一颗定心丸。
很快,所有人都抵达了石室。
搬山弟子们立刻熟练地散开,有的手持特制的强光手电,检查着石室的每一个角落,有的则拿出仪器,测试着空气的成分。
胡玄和孙巧则走到了墙壁边,仔细地研究着那些壁画。
“师父,这些壁画的风格,不像是汉代的。”孙巧看了一会儿,皱眉道,“倒更像是……南北朝时期的。”
“没错。”胡玄点了点头,“这座墓,有问题。它很可能不是一座单纯的汉代将军墓,而是一座……历朝历代都在不断扩建和改造的‘复合型’大墓。这可比我们想象中要麻烦得多。”
就在这时,一名负责检查地面的搬山弟子,忽然发出了一声惊呼。
“掌门,快来看!这里有脚印!”
众人立刻围了过去。
只见在石室中央厚厚的积尘上,赫然印着一排清晰无比的脚印!
那脚印的样式非常奇怪,鞋底有着现代战术靴特有的防滑纹路,而且,从脚印的深浅和间距来看,留下脚印的人,行动迅速,力量也大得惊人。
“有人……比我们先进来了!”石破天脸色一沉,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胡玄也走了过来,他蹲下身,仔细地观察着那些脚印,甚至用手指捻起了一点尘土,放在鼻尖嗅了嗅。
“脚印很新,不超过三个时辰。”他缓缓站起身,目光扫向石室唯一的出口——一条通往更深处黑暗的甬道,“而且,只有一个人。”
一个人?
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了背脊一阵发凉。
到底是什么人,能独自一人,悄无声息地闯入这座机关重重的千年古墓?
“不管他是谁,”石破天冷哼一声,杀气毕露,“敢抢在咱们前面的,就得有把命留下的觉悟!所有人,检查装备,准备前进!”
他一声令下,搬山弟子们立刻从背囊中取出了各种武器。
有的拿出了锋利的短刀,有的则端起了一种经过改装,可以发射特制破甲箭的强力手弩。
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
“石掌门,稍安勿躁。”胡玄却抬手拦住了他,“此人来历不明,敌友未分,我们还是小心为上。而且,有个人在前面替我们探路,也未必是件坏事。”
他说着,走到了那条漆黑的甬道口。
与之前一样,他再次点燃了一支蜡烛,放在了入口的角落。
这一次,烛火的反应,却和在上面时截然不同。
那豆大的火苗,在接触到从甬道深处吹出的微风时,猛地向后一缩,颜色瞬间由黄转黑,紧接着,“噗”的一声,彻底熄灭了!
鬼吹灯!
所有人的心,都猛地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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