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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9章 故人重逢不相识


深秋的四九城,风里带着股干涩的煤灰味儿。

前门大街的繁华喧嚣,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挡在了这条幽深的老胡同外。

一辆黑色的桑塔纳轿车缓缓驶入胡同,在斑驳的青砖墙前停下。在这个年代,桑塔纳绝对是身份和财富的象征,引得几个在墙根底下晒太阳、下象棋的大爷纷纷侧目,连手里的“车马炮”都忘了动。

“这又是哪个大老板来咱们这破地方了?”

“看这车牌号,不是一般人能坐得起的。八成是来收老物件的吧?”

陈宇推开车门,皮鞋踩在有些松动的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穿着一件质地精良的深色风衣,头发一丝不乱。岁月似乎对他格外宽容,四十出头的年纪,不仅没有半分发福,反而沉淀出一种内敛而强大的压迫感。

他没有理会那些探寻的目光,径直走向胡同深处那座曾经生活过的红星四合院。

这座大院,还是老样子。

大门上的红漆剥落得差不多了,露出里面灰白色的木头纹理。门槛被踩得凹陷下去,像是一张没有牙的老嘴,喘着粗气,苟延残喘。

陈宇踏进前院。

当年阎埠贵为了几分钱过路费锱铢必较的水池子,现在长满了青苔。阎家的两间屋子已经换了新主人,门前堆着一堆废纸壳和破铜烂铁。

穿过中院,易中海和贾家曾经住过的地方,也是物是人非。

这院子里的“老人”已经没几个了。有些搬走了,有些死了,剩下的也是些风烛残年的老弱病残。

“哟!这……这不是小陈吗?陈宇?!”

一个苍老、沙哑,甚至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声音,从后院的月亮门处传来。

陈宇停住脚步。

他转过头,看到一个佝偻着背、满头白发的老头,正拄着一根光秃秃的扫帚疙瘩,瞪大了眼睛看着他。

这老头瘦得像把柴骨,脸上满是老年斑,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套在他身上,空荡荡的直晃悠。

“杨哥。”

陈宇看着眼前这个老态龙钟的男人,心底闪过一丝唏嘘。

二十年了。当年那个膀大腰圆、在四合院里大嗓门吼叫的杨六根,如今也已经被岁月和重体力劳动压弯了脊梁,成了一个在院子里扫地的孤寡老头。

“哎哟喂!真的是你啊兄弟!”

杨六根激动得扔下扫帚,一瘸一拐地走过来。他那双粗糙得像砂纸一样的手,在裤腿上使劲蹭了蹭,想去握陈宇的手,但看到陈宇那身高档的风衣,又有些自惭形秽地缩了回去。

“你……你这大老板,怎么有空回咱们这破院子来看看?”杨六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讨好和敬畏。

他可是听说了。当年那个在后勤仓库闷声不响的小陈,现在已经是前门大街那家最大的“大宇超市”的大老板了!那可是这四九城里响当当的人物啊!

“路过,就顺便进来看看。”

陈宇没有嫌弃,主动伸出手,握住了杨六根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杨哥,这几年身子骨还硬朗吧?”

“硬朗什么呀,老喽。干不动大包了,现在就在街道给大伙儿扫扫胡同,挣口饭吃。”杨六根苦笑了一声,眼神里透着股认命的沧桑。

他打量着陈宇,忍不住感叹:

“兄弟,还是你有眼光啊。早早地跳出了这泥潭。你看看这院里以前那些个人。老刘中风死了,老阎被俩儿子气死了。易中海和许大茂蹲了十几年大牢,现在出来,连狗都不如,天天在街上抢垃圾捡。”

杨六根压低了声音,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就剩下个傻柱,听说在房山那边盘了个小饭馆,后来也回城了。不过他没脸回这院子,在南城开了家苍蝇馆子,听说生意也就那样,勉强糊口吧。”

傻柱回城了?

陈宇微微挑了挑眉。这倒是省得他去房山找人了。

“杨哥,知道傻柱那饭馆具体开在哪条街吗?”陈宇语气随意地问道。

“好像是在天桥附近,叫什么‘何记爆肚’吧。那地界儿乱得很,去吃饭的都是些干苦力的。”杨六根回忆了一下。

“谢了,杨哥。这天冷,您多保重。”

陈宇从风衣口袋里摸出一个信封,不着痕迹地塞进杨六根那件破棉袄的兜里。

“哎?兄弟,你这是干什么!这使不得!”杨六根一捏信封的厚度,吓了一跳,赶紧推辞。

“收着吧。当年我刚进厂那会儿,你没少在院里帮我说好话。这买点烟抽,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陈宇拍了拍杨六根的肩膀,没再多说,转身朝着四合院大门走去。

走出那扇剥落了红漆的大门。

陈宇深吸了一口外头冰冷的空气,感觉肺里的浊气终于吐干净了。

这四合院里的恩怨,对他来说,就像是一场已经落幕的黑白默片。那些曾经让他觉得恶心、愤怒的禽兽,现在在他眼里,甚至连引起他情绪波动的资格都没有了。

但既然得知了傻柱的下落,去看看这头曾经的“四合院战神”如今落魄的模样,倒也是一种难得的消遣。

“去天桥。”

陈宇坐进桑塔纳,对司机吩咐道。

……

天桥附近,人声鼎沸。

这地方自古就是三教九流的聚集地。杂耍的、卖艺的、吆喝各种小吃的,闹哄哄地挤作一团。

在一条狭窄、油腻的巷子里。

“何记爆肚”那块油乎乎的木头招牌,在寒风中摇晃着。

店面极小,只有四五张油腻腻的折叠桌。墙角堆着几个空酒瓶,地上散落着花生壳和烟头。几个穿着旧工装的汉子正光着膀子,呼哧呼哧地吃着爆肚,喝着散装白酒,大声地划着拳。

一个穿着油腻白围裙、身材发福走样,甚至有些秃顶的中年男人,正在那口热气腾腾的大锅前忙活着。

他一边熟练地把羊肚在滚水里七上八下,一边扯着破锣嗓子冲着外面喊:

“二号桌的爆肚好了!再加二两二锅头!”

这男人,正是当年红星轧钢厂的八级大厨,何雨柱。

二十年的岁月,像一把杀猪刀,狠狠地砍在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混世魔王身上。

在房山修水库包大席的日子,虽然让他挣了点钱,但也透支了他的身体。后来回城,没有单位接收,他只能拿着那点积蓄,在这个三教九流混杂的地方,开起了这间苍蝇馆子。

每天起早贪黑,为了几毛钱的利润跟菜贩子讨价还价,跟那些喝醉了耍酒疯的地痞流氓周旋。

当年的锐气、傲气,早被这满是油烟的生活,磨得连个渣都不剩了。

“老板,来份爆肚。再加两个烧饼。”

一个平静、低沉,却透着一种极其不容忽视的上位者气场的声音,在喧闹的小馆子里响起。

傻柱头也没抬,手里的漏勺还在锅里翻搅:

“好嘞!您先找个地儿坐,马上就来!”

他把爆肚装盘,浇上麻酱、辣椒油,端着盘子走到一张刚空出来的桌前。

“您的爆肚,齐活了!”

傻柱一边用抹布胡乱地擦着桌子,一边把盘子放下。

当他抬起头,看清坐在面前的客人时。

那只油乎乎的手,猛地僵住了。抹布“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陈宇。

穿着质地考究的风衣,手腕上戴着一块在灯光下闪烁着冷芒的劳力士金表。他静静地坐在那张油腻的折叠椅上,甚至连衣摆都没有沾上一点灰尘。

那张熟悉却又陌生、透着一种绝对压迫感的脸,瞬间将傻柱的记忆拉回了二十年前那个血雨腥风的四合院。

“陈……陈宇?!”

傻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仿佛嗓子里卡着一块石头。他瞪大了那双布满血丝的牛眼,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他怎么会来这里?!

而且,他看起来……过得太好了。好得让傻柱感到一阵强烈的自卑和窒息。

“柱子哥。好久不见。”

陈宇并没有看桌上的爆肚,只是微微靠在椅背上,眼神平静地看着眼前这个发福、秃顶、满身油烟味的中年男人。

这句“柱子哥”,叫得极其平淡,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

“你……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傻柱咽了口唾沫,下意识地把那双满是油污的手藏到了围裙后面,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防备和难堪。

他当年在四合院里最看不起的就是陈宇这种闷葫芦。可现在,两人之间的身份地位,却发生了天翻地覆的逆转。

“路过,听人说你在这儿开了个馆子,就顺道来看看。”

陈宇看了一眼这间破败的小馆子,嘴角勾起一抹淡笑:

“看来,这二十年,你在四九城里过得……也挺‘精彩’的。”

这句“精彩”,就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傻柱那张饱经沧桑的老脸上。

他回想起自己这二十年在底层挣扎的辛酸,回想起那些为了几块钱给人低头赔笑脸的日子。他曾经引以为傲的八级厨师手艺,如今却只能在这天桥底下,伺候这帮干苦力的盲流。

而眼前这个当年被他看不上的陈宇,却成了坐着小轿车、高高在上的大老板!

一股强烈的嫉妒和不甘,瞬间在傻柱心底燃烧起来。

但他不敢发作。

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一言不合就敢掀桌子的四合院战神了。生活的重担,早就压断了他的脊梁。

“是啊……精彩。”

傻柱苦笑了一声,重新捡起地上的抹布,语气里带着几分破罐子破摔的酸楚:

“我这种有前科的劳改犯,能在天桥底下混口饭吃,饿不死,就算老天爷开眼了。哪能跟陈大老板比啊。听说您现在是前门大街上的首富了?”

“首富算不上,做点小生意罢了。”

陈宇站起身。他并没有去碰那盘爆肚,因为他知道,那种劣质的麻酱和处理得并不干净的羊肚,会脏了他的胃。

他从风衣口袋里拿出一张崭新的百元大钞,轻轻放在那张油腻的桌子上。

“这顿饭,算是我请你的。”

陈宇看着傻柱那双死死盯着钞票的眼睛,语气里没有怜悯,只有一种俯视众生的冷酷:

“柱子哥,这四九城的风向变了。以前那个靠拳头和算计称王称霸的时代,已经过去了。这钱,你留着买点好茶叶吧。”

说完,陈宇没有再多做停留,转身走出了这间充满油烟和劣质酒味的小馆子。

傻柱僵在原地。

他看着桌上那张刺眼的百元大钞。

那张钞票,比他这破馆子三天挣的钱还要多!

但这也是陈宇对他这二十年失败人生最彻底的侮辱和否定!

“陈宇……”

傻柱双眼通红,拳头死死地攥紧,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你别得意!老子还没死!老子还有手艺!”

他在心里疯狂地嘶吼着。

然而,当他转过头,看到那口依然在翻滚着热气、满是油污的大铁锅,以及外面那些为了几毛钱在街头争吵的苦力时。

他心里那股刚刚燃起的怒火,瞬间像被一盆冰水浇灭了。

他拿什么去跟陈宇斗?

他拿这口破锅,去跟人家的大超市、大车队斗吗?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和绝望,犹如潮水般将他彻底淹没。

傻柱颓然地松开了拳头。

他默默地走过去,把那张百元大钞揣进兜里。然后,他拿起抹布,继续低着头,擦拭着那张油腻的桌子。

腰背,佝偻得更深了。

门外。

陈宇坐进桑塔纳。

“陈总,去哪儿?”司机恭敬地问道。

“回公司。”

陈宇靠在真皮座椅上,闭上眼睛。

四合院的最后一丝残影,终于在他的世界里,彻底烟消云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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