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册·第三十七章 陌上之约
淮南,寿州。
后周大军与南唐大军厮杀竟日,烟霾蔽天。
乱军丛中,赵匡胤挥舞着长柄骨朵将一名名南唐骑兵砸下马去。
后周军阵中央,矗立着杏黄色的天子麾盖。
寿州城头,无数巨石、弩箭撞击、破坏着城墙的墙体。
城头上飘扬着一面玄色大纛。
清淮军节度使。
震天动地的厮杀声中,纛旗缓缓飘落,直坠城下。
寿州城外,南唐的淮南军将解衣卸甲,跪在大周天子的马前,伏地请降。
两名为首的军官颤声道:小臣……寿州监军周廷构、淮南营田副使孙羽……恭迎……胜朝皇帝陛下……陛下万岁万万岁。
郭荣没有看他们,两只眼睛却盯着躺在床上,形容憔悴、病骨支离的刘仁赡。
两名军官惶恐地对视一眼,伏地道:刘太尉身染沉疴,不能起身,望陛下恕罪。
郭荣看着两名军官,轻声问道:是你家太尉要降,还是尔等要降?
周廷构和孙羽闻言,浑身不由得抖了抖。
周廷构咬着牙道:启禀陛下,是我家太尉。
郭荣冷冷道:说实话,允尔等不死。
孙羽叩头如捣蒜:回禀陛下,小人等早有归降胜朝之心,奈何太尉一直不允,这才迁延了这许多时日,请陛下恕臣等之罪。
郭荣也不答话,纵马上前,走到了刘仁赡的抬床边上,俯下身,望着这形销骨立的南唐名将。
他轻声说道:听着了吧?你的名节,朕不肯夺,好生歇养,这天下,且还未曾太平呢。
说罢,他扬起脸:李相公。
李谷策马上前来到郭荣身后:陛下!
郭荣:拟诏,授南唐寿州守将刘仁赡天平军节度使,拜中书令。
李谷听了,沉吟了一下:臣奉诏。
郭荣:晓谕诸军,依城下寨,无诏不得入城,伤人、劫掠、奸淫者斩!
李谷俯身应诺。
担架上的刘仁赡听得此言,紧闭的双目微微睁开了一道缝隙。
就在此时,郭荣身后的李重进挥臂高呼:大周万胜,陛下万胜。
众军齐呼:大周万胜,陛下万胜。
在千军万马的欢呼声中,郭荣缓缓抬起头来,望着眼前这座残破的城垣。
南唐皇宫的武功殿内一片愁云惨雾。
南唐君臣端坐殿中议事,一个个仿佛霜打了的茄子,颓然萎靡。
宋齐丘须发皆白,老态龙钟,端坐在班列之首。
宋齐丘:紫金山之战,国中精锐尽丧,寿州城破,淮南之地再不为朝廷所有,打不下去了,遣使请和吧。
韩熙载看了一眼坐在丹墀之上面色铁青的南唐天子李璟,小心翼翼地轻声说道:老相公,不致如此吧?
他顿了顿:周师虽尽有淮南之地,却不曾治水军,长江天堑,水面宽阔,集天下之险峻雄奇,王师虽然不利,凭借长江天险,守京师,还是守得住的。
宋齐丘冷笑一声,毫不客气地斥责道:韩相公糊涂,郭家没有水军,难道钱家也没有吗?
他转过头,看着丹墀上的李璟:周师已据淮南,吴越的水军堵在润州江面,已成南北合击之势,陛下留意,郭氏与我,不过正朔之争,吴越钱氏与我,才是真正的世仇!
李璟嘶哑着嗓子,缓缓开言:有朕的大唐,才有中原朝廷几十年来对他吴越钱家的荣宠恩眷,若是大唐没了,郭荣小儿兵锋所指,还能容他钱氏在东南之地接着逍遥快活吗?
韩熙载眼睛一亮:唇亡齿寒之理,钱王想必也是懂的。
宋齐丘闭着眼睛,冷然道:痴人说梦,想想吧,钱婆留下的家训是如何说的?
润州,丹徒县,吴越军营,中军大帐。
吴程坐在帅案之后,冷眼打量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徐铉。
周围的吴越将佐盯着手持节杖,站在帐中徐铉,面色不善。
徐铉不卑不亢:徐某受天子诏命,向吴越王致意,问钱王安。
吴程淡淡一笑,缓缓摇头:徐君谬矣,我吴越国上下皆知,先武肃王有所遗训,善事中原大国,惟尊周室正朔,伪朝僭姓,何来诏命?
徐铉面色变了一变,深吸了一口气:我主有国书,致与钱王。
吴程大剌剌伸出手去:拿来。
徐铉正色望着吴程:这是致与钱王的国书,徐某不才,不敢负我主之托,须得当面呈与钱王。
吴程将身子向后一靠,呵呵笑道:那徐君可有的等了。
徐铉:吴相公此言何意?
吴程平静地道:大王不在营中。
徐铉愕然。
明日高悬,万里无云。
静海无波,风平浪静。
泰州外海之上,在遥遥可见海岸线的近海处,停靠着两艘双层大船,一艘大船上挂着一面大纛,大纛上是一个硕大的“周”字,另一艘大船则是海船形制,船上挂着一面长方形纛旗,上书“尚书令天下兵马大元帅吴越国王钱”。
两只大船上,旗语者不断挥舞着令旗,彼此交流。
在这样的协调下,两只大船缓缓靠近、并列、平行,最后,一架搭板从吴越的船上伸出,连上了大周的船。
钱弘俶踏上搭板,无视搭板下十余米高的深渊,如履平地般大步跨过搭板,走到了天子坐舰的甲板上。
郭荣身穿绛纱袍,坐于麾盖之下。
李谷等文臣武将排列两班。
钱弘俶带着沈寅、慎温其、路彦铢等臣子,走上前来,撩袍跪倒。
钱弘俶:推诚保德安邦致理忠正功臣,左右金吾卫上将军,镇军大将军,天下兵马大元帅,尚书令,开府仪同三司,领镇东、镇海两军节度使,兼杭州、越州大都督,上柱国,太尉,吴越国王,臣,钱弘俶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郭荣面带笑意,轻轻抬手:钱王平身。
钱弘俶:谢陛下。
礼毕,钱弘俶起身。
郭荣:赐钱王坐。
钱弘俶:谢陛下。
一旁披甲侍立的赵匡胤亲自取来一张坐席,放下,朝着钱弘俶眨了眨眼睛。
钱弘俶坐下。
郭荣看着钱弘俶已经蓄了须的面庞,不由感慨:京师一别,十年了。
钱弘俶看着郭荣,也有些感慨:陛下清减了。
郭荣笑了:十年之前,九郎犹是意气少年,如今坐断东南,倒也颇有些孙仲谋模样了。
钱弘俶叹息一声,苦涩一笑:沐猴而冠罢了,臣是个懒散人,许多事,其实做不来的,奈何姓钱!
郭荣一笑:南唐使臣要觐见请和,钱王以为如何?
钱弘俶规规矩矩答道: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南唐三十三军州,吴越百万军民,皆陛下赤子。
郭荣畅快一笑:九郎如今也学会说官话了。
钱弘俶:臣说的是实情。
郭荣:也罢,今日朕便看在钱王面上,见他一见。
李谷闻言,转过身,长声道:陛下有诏,宣,南唐使臣觐见。
陛下有诏,宣南唐使臣觐见……
陛下有诏,宣南唐使臣觐见……
一声声呼喝,自不远处的天子座舰之上传了过来。
小船上的李从嘉和韩熙载不由得对视了一眼。
韩熙载挥了挥手。
船上的桨士划动船桨,小船缓缓朝着天子座舰靠了过去。
李从嘉和韩熙载颤颤巍巍沿着绳梯爬上了大船。
两个人深一脚浅一脚上了甲板,在郭荣面前屈膝跪倒。
韩熙载:下国罪臣叩见上国天子。
郭荣微微皱起眉头:朕读《春秋》,未尝闻有上下之国也。
韩熙载顿时改口:罪臣万死,代我主乞陛下息雷霆之怒,休戈止战,以全民生,我主愿以江南之玉帛,奉胜朝之望朔,岁修贡事,以恕罪衍。
郭荣淡淡一笑:怕不是有些晚了?
李从嘉挺直了腰杆,仰起脸望着郭荣道:臣闻唐尧有德,其仁如天,痛百姓之罹罪,忧众生之不遂;虞舜有义,其恕如泽,奉瞽目之父叟,养井绝之弟象;陛下圣德巍巍,宽怀荡荡,以仁义示天下,何在乎早晚?
郭荣不由得一笑:你是李从嘉?
李从嘉躬身:正是下臣。
郭荣不由得有些感慨:当年京师之乱,朕与你也有一面之缘。
李从嘉躬身:陛下好记性。
郭荣正容道:你的书读得偏了,知道吗?
李从嘉愕然。
郭荣轻轻摇头:这不是私仇,是公罪!
李从嘉眨着眼睛,不明所以地望着郭荣。
郭荣:朝廷并无穷雠问僭之心,尔李家却有裂土分国之罪!
他盯着李从嘉的眼睛,认真地道:这不是几句好听的话能蒙混过去的,不要说朕不是三代圣君,今日便是尧舜亲临,尔家也难免四凶之放。
李从嘉张了张嘴,却没再说出话来。
郭荣转过头,望着钱弘俶:钱王以为呢?
钱弘俶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韩熙载和李从嘉,干脆地道:去尊号,通商路,修贡事,江南之地,陛下或可许他家一二世恩荣。
郭荣转过头,看着李从嘉:听明白了吗?
李从嘉面色中还带着几分不忿,韩熙载却立刻接过了话头。
韩熙载:臣明白了,臣这便带着陛下诏谕,回转江宁,我主聪睿,必不失陛下所望。
武功殿内,南唐君臣默然而坐。
韩熙载和李从嘉跪在丹墀之下,转述了郭荣和钱弘俶的话。
宋齐丘盯着韩熙载:如此说来,周主此番兴兵南下,并无灭国之意?
韩熙载恭恭敬敬道:老相国见的是!
宋齐丘:去尊号,通商路,修贡事,这是要将大唐与吴越,降为一格?
坐在丹墀之上的李璟不由得冷笑了起来:这是要去朕的帝号,要朕向他称臣!
众臣齐齐缄口。
李璟盯着李从嘉:六郎,朕做了周室的唐王,你这郑王便做不得了,也要降为郑国公了,你愿意吗?
李从嘉愕然抬首,望着父亲,不知该如何作答。
宋齐丘轻轻咳了一声:陛下,不致如此!
李璟看着宋齐丘:老相国,时势如此,还能有转圜的余地吗?
宋齐丘看着李璟:周室和钱氏大军压境,国家危殆,陛下须隐忍待时,自削天子名位,称大唐国主,以臣事周,国中诸王,内外官制体例,且先不必更易;卧薪尝胆,以待中原有变。
李璟皱起了眉头:中原有变?
宋齐丘淡淡一笑:周主强横,北却刘汉于高平,内削诸镇于都畿,又大举南征,压得朝廷透不过气来,其性情行事刻薄凌厉,志向广大,与刘知远、郭威殊异,诚不可与之争锋,陛下权且让他一头地。
他顿了顿,轻声道:诸公莫忘了,周主一家,妻妾子女,皆殁于乾祐之乱,连如今这个皇后,都是广顺年间后纳的,听闻身子还不大好,膝下只有一个长子,年方两岁。
李璟的眼睛一亮。
他长出了一口气:老相国此语,才是真的谋国之言!
众人齐齐醒觉,一个个都低声议论了起来。
润州,丹徒县,吴越军营,胡进思寝帐。
胡进思卧在榻上,面色青白,形容有些憔悴。
胡璟蹲在一旁,熬着草药。
帐外传来亲卫的声音:吴相公。
吴程:老令公可曾歇下?
亲卫压低了声音:令公用过了晚食,还未曾服药。
胡进思闭着眼睛,轻声吩咐胡璟:请他进来!
胡璟愣了一下,起身出了帐子,不多时,引着吴程走进帐来。
吴程躬身向着胡进思行礼:见过令公!
胡进思没有起身,看了一眼胡璟,摆了摆手,胡璟愣了一下,躬身退了出去。
胡进思轻轻拍了拍自己的榻边,轻声道:坐!
吴程在胡进思身旁坐下。
胡进思:徐铉回去了?
吴程点了点头:回去了!
他笑了笑:大王不在营中,他再留也是无用!
胡进思微微颔首,轻声道:李家此刻还不能灭。
吴程看了胡进思一眼,胡进思却没有看他,两只眼睛微睁,望着帐子顶端。
胡进思:唇亡齿寒,这个道理,大王应该明白!
吴程微微叹息了一声。
胡进思:九十七岁的人了,本不在乎了的,怕的是大王……
吴程轻声道:大王是英睿之主。
胡进思深深吸了一口气:老王创业艰难,斩头沥血,才有了这东南的锦绣江山,但愿大王记得。
赵匡胤披着甲胄,站在大船船舷处,眺望远方的海面。
钱弘俶走到了赵匡胤的身后,轻声唤道:元朗兄。
赵匡胤没有回身,语气冷冰冰地道:夜深了,大王该安歇了!
钱弘俶皱起了眉头,望着赵匡胤的背影。
钱弘俶:元朗兄有话但说不妨,小弟在此,洗耳恭听。
赵匡胤依然不肯回身,冷然道:下官位卑言轻,不敢以下犯上!
钱弘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尖,又抬起头来,望着赵匡胤的背影。
钱弘俶:元朗兄是怪我,白日间没有劝谏陛下,平灭南唐,以全金瓯?
赵匡胤回过身,望着钱弘俶,神色不善:大王可知,为了这一战,朝廷准备了多久吗?
钱弘俶默然。
赵匡胤冷笑:大王可知,这一战,死了多少人吗?
钱弘俶依然没有说话。
赵匡胤深吸了一口气:大王是东南之主,天下兵马大元帅,国家重臣,一言可兴邦,一言可灭国,大王要留着南唐李家做吴越之屏障,由不得陛下不从。
他回转过身去,依旧用后背对着钱弘俶。
赵匡胤:只可惜了小乙哥夙夜求治,两三年来栉风沐雨,励精图治,每日看奏札要看到三更,只能睡两个时辰,整日睁眼便是钱粮兵马,熬干了心血,才有了这一场煊赫大胜。
他嘴角带着冷笑:现在全没了,大王轻飘飘一句话,就给南唐留下了三十三个军州,十余万兵马,留下了继续裂土分国割据一方的本钱。
钱弘俶轻声问道:这些事,陛下不懂吗?
赵匡胤豁然回身,目光炯炯,打量着钱弘俶。
钱弘俶毫不躲闪,望着赵匡胤:元朗兄,你说的这些,陛下都明白!
他低头苦笑:这场仗,打了有一年多了吧?
赵匡胤皱起了眉头。
钱弘俶:大军还有多少粮草?
他悠悠透了一口气:各营将士,战殁者几何?伤病者几何?离家一载顾念妻儿者,又有几何?
他望着赵匡胤:这些事,元朗兄这个做将军的,难道不知吗?
赵匡胤盯着钱弘俶:朝廷大军乏粮,可吴越有粮;朝廷大军久战疲敝,可吴越之兵,却是未经恶战的生力军。
钱弘俶苦涩一笑。
赵匡胤却不肯放过他:南唐能不能灭,李家能不能降,要看吴越这位大王,这位天下兵马大元帅,心中装着的,究竟是天下苍生,还是东南小朝廷的一己之私。
钱弘俶张了张口,想要辩解,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便在此时,郭荣的声音却自背后响起:不干九郎的事!
两个人齐齐愕然,转过身去,却见满面疲惫的郭荣一身便袍,身后跟着一名亲兵,站在船舱转角处。
韩熙载站在武功殿中,迟疑地奏道:陛下降尊号为国主,这一条已经议定;至于通商路一条,可于舒州、和州、扬州分设榷场,以通市易,许南粮北易,眼下也并不算为难,只有这修贡事一条。
韩熙载苦着脸望着丹墀之上的李璟:仿吴越例,每岁入贡银绢二十万两匹,为了支应这场战事,朝廷已是掏空了家底,再要补齐贡输,户部左藏那边,实在是拿不出来了。
李璟叹息了一声:勉力为之吧,宫中的内藏还有些积蓄,内外凑一凑,先把眼前这第一年支应过去再说。
韩熙载沮丧着脸,轻声道:不是一年。
李璟愕然。
韩熙载:周主驾前判三司使的李谷说得明白,是自广顺元年至今,总计六年所积欠的贡输,要朝廷一次缴清。
宋齐丘失声道:六年?一百二十万银绢?
韩熙载怯怯地看了宋齐丘一眼,垂下头,不再言语。
宋齐丘倒吸了一口冷气,冷然道:周主好毒的心肠,这是要从根子上坏我国力,这一锤子敲下来,十年之内,大唐再难翻身,更不要说再动刀兵了。
韩熙载:臣回来的路上仔细思忖,怕是只能诏谕国中世族豪富,输献纳捐,再免去诸军三年的犒赏,勉强才能凑得起来。
宋齐丘冷笑道:你这是昏了头了?你当朝廷是什么?朝廷不过是间破屋子,国中这些世族豪富是撑着屋子的柱子,是国家的人心,人心若是丧了,陛下不再是什么天子,你我也不再是什么大臣,免去诸军的犒赏?不要说三年,朝廷经了这场大败,明岁元正日,若是犒赏和抚恤还发不下去,军中的将弁士卒闹将起来,只怕朝廷连上元节都撑不过去!
殿中群臣齐齐默然。
良久,李璟疲惫地开言道:加赋吧。
话一出口,宋齐丘、韩熙载、徐铉等大臣惊惧之下,齐齐开口:陛下。
李璟环顾众臣,平静地问道:还有别的法子吗?
众臣闻言,齐齐缄口。
李璟颓然道:就这么办吧,自今岁起,田赋加征三成,丁赋加征五成,诏谕国中州县守臣,不能完赋者,免官夺职,永不叙用。
大殿中一片寂静。
片刻之后,宋齐丘老态龙钟地站起身,施施然下拜:臣等,奉诏。
大船的甲板之上,生起了一盆篝火。
郭荣手中拿着一支短枪,穿着一块烤肉,就着火,炙烤着。
钱弘俶和赵匡胤坐在两侧,听着郭荣说话。
郭荣:朕要蠲免河南州县三年的钱粮,淮南新定,也要蠲免三年的钱粮,也就是说,三年之内,朝廷只能靠着贡输、商税和关中、河北两地的赋税过日子,不是不想再打,实在是打不起了,仗再打上一年,灭国破都或许不难,中原腹心之地,只怕是要生出几十万的流民。
他顿了顿,轻轻撕下一条肉,递给赵匡胤:总要让老百姓有条活路。
他又撕下一条肉,递给钱弘俶:人活着,才能继续耕田屯垦;人活着,才能继续缴纳赋税;人活着,才能生儿育女、滋养人丁。
他苦涩一笑:总不能说,山河一统了,百姓却都饿死了,这样的正朔,朝廷要来无用。
钱弘俶看了郭荣一眼:吴越国中,这些年行包税之制,积下了些钱粮银绢,今岁的贡输可以翻倍。
郭荣毫不客气地点了点头:朕收了。
钱弘俶顿了顿,轻声道:其实,百姓或许艰难,豪门世家却是饿不死的。
郭荣一笑:朕知道你想说什么。
他顿了顿,站起身,摇了摇头,将手中的短枪递给了赵匡胤。
郭荣:包税之制在东南尚可,在中原却是行不通的。
说罢,他走到了船舷边,望着天边的明月。
赵匡胤大口撕咬着烤肉,口中含混地道:中原州郡打了几十年的仗,朱全忠、李天下,五朝相替,你也来、我也来,契丹人也来,任你何等样的世家大族,这许多年折腾下来,那点子家私积赁,早就折腾得精光,人能剩下几个就算是老天开眼了。
船舷边的郭荣幽幽地叹息了一声:快一百年了,中原,没有世家了。
钱弘俶默然无语。
郭荣一笑,回过头,望着钱弘俶和赵匡胤:班师之后,朕要丈量全国田土,要接着削藩,要接着裁兵,要将三成的军屯田土发作贷子,授予百姓,让他们有余力去垦荒,去伺候土地,去蓄养牲畜,去种桑树,去种果树,去种菜蔬,三年之内,总要让他们得一个看得见摸得着的、实实在在的太平年景。
钱弘俶起身,躬身朝着郭荣长揖一拜:只这“太平年景”四字,兄长便是实实在在的天下之主!
郭荣淡淡一笑,轻轻摇头:我知这是九郎的真心话,只是如此,我却还当不得。
钱弘俶困惑地抬起头望着郭荣。
郭荣:朕闻吴越国先武肃王曾与王妃寄书,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
钱弘俶一笑:确有此事,国中的夫子们都说,我家阿翁虽读书不多,这句话却说得着实雅致,不似我这渔账子般粗鄙市侩。
郭荣望着钱弘俶,真诚地道:望天下烽火平息,望世人安居乐业,陌上花开,缓缓归矣,九郎,能给朕三十年时间吗?
钱弘俶困惑地望着郭荣。
郭荣扬起头,豪迈地道:十年聚人心,十年平天下,十年致太平。
他转过头,望着钱弘俶的眼睛:三十年后,陌上花开之日,我与元朗,在大梁城外等你。
钱弘俶怔怔地望着郭荣,良久,再度躬身下拜。
钱弘俶:臣,钱弘俶,奉诏!
大宁宫崇政殿内,十几名内侍脚步匆匆,送着文札账牒。
一个尖细的声音在大殿内回响:陈州八县,上田八千八百六十一顷,中田一万七千两百三十六顷,下田两万三千四百八十二顷;滑州五县,上田三千七百一十四顷,中田九千零五十五顷,下田一万六千七百二十七顷;郑州七县,上田六千一百七十二顷,中田一万零九十八顷,下田两万五千八百一十八顷。
随着诵读声,几名中书舍人在殿中的账册上抄录着各州田土实数。
郭荣身着便袍,脚步匆匆,自殿外一阵风般走了进来。
李谷和范质两名宰相同样脚步匆匆,跟在他的身后。
郭荣的语气又急又快:朕不通融,偌大一个开封府,三等田土总计才不过一万六千顷,几家寺庙便占去了整整两千八百顷,佃户庄客竟达五千口之众,不计丁赋,又不缴纳田租,乱世荒年,百姓流离失所,死于道左,千余僧众却个个养得肥头大耳,顿顿斋饭都用香油,天下沙门寺宇何止万数,这些年来,走了国家多少税?占了多少田土人丁?朕通融他们,谁又来通融朝廷,通融百姓?诏谕州县官府,一一查探明白,照实数报来,小民百姓辛苦一年,家中仅余隔夜之粮,却要岁岁缴纳朝廷的赋税,他们凭什么不缴?要与下面的人说明白,要么缴税,要么一体废了度牒,统统与朕还俗去。
范质和李谷两位宰相急得面色发白,追着郭荣的脚步,连声急叫:陛下,陛下不可。
杭州天龙寺的大雄宝殿内,钱弘俶的生母吴氏太夫人在孙太真的侍奉下,敬跪礼佛。
梵音袅袅,云气氤氲。
吴氏太夫人手中的念珠不住转动着。
天龙寺的禅室之内,钱弘俶手提狼毫笔,在一份僧人度牒上写下了一个龙飞凤舞的“准”字。
一旁老态龙钟的黄巍捧着吴越国王的印玺,在度牒上押下印鉴。
崔仁冀小心翼翼地收起了度牒,转身递给了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的天龙寺方丈。
方丈口诵佛号:阿弥陀佛,不知大王这是何意?
钱弘俶满面微笑:家慈心向佛法,敬斋弘道,许下供奉大誓,修造庙宇,粉塑金身,孤不敢有违孝道,尊奉母命,以飨世间三千世界。
老方丈一头雾水:大王一片孝心,有大德于东南,弘光普照,必有世缘。
他顿了顿,迟疑地开口问道:只是这……度牒之上……加,加用王玺……似有僭越。
钱弘俶依旧满脸堆笑:不僭越,不僭越,家母为居士,为人子者,亦当卫道护法,自今而后,凡东南寺宇,僧人度牒皆可加用王玺,阙者皆为伪诈,欺名僭世,国法所不容,去伪存真,以昌圣道。
老方丈听得面色发白:大王……这……这……
钱弘俶满面春风和煦:大和尚勿忧,孤,不嫌麻烦。
天龙寺的山门外,钱弘俶亲自搀扶着母亲登上了车驾。
苦着脸的老方丈率领寺中僧众,在山门前着袈裟禅衣送行。
钱弘俶走到自己的车驾旁,沈寅和崔仁冀跟在他的身后。
钱弘俶回身看了一眼山门,低声说道:一份用过印玺的度牒,五十缗起唱,先加印三千份。
沈寅低声回复:便宜了。
钱弘俶淡然一笑:万事皆有始。
说罢,他施施然登车起行。
杭州慧日永明禅院的禅堂之内,近百名北方诸寺院的主持、掌寺、监寺和尚聚坐,一个个唉声叹气,愁眉不展。
禅院主持永明法师身披袈裟居中而坐,低眉垂目,默诵佛号。
天龙寺老方丈正在低声说话:人王富有四海,亦不得禁良人出世修行,僧俗殊途,自古皆然,而今钱王收度牒之权于官中,以绢缗衡缘法,以锱铢量人心,沙门弟子,难免为俗尘纷扰,不能净心。
一名北方住持苦笑开口:师兄好矫情,钱王不过是在度牒上讨些缘法,好歹还是肯弘法向佛的,修建禅院,广济僧众,听闻太夫人还做了居士,捐了许多家私来做香油钱,已是令咱们北面的师兄弟羡艳不已的了。
另一名北方监寺苦着脸开言道:正是这般说法,当今周天子恶了沙门,朝廷上连发诏敕,强索广顺元年以来的租赋,还要点检俗家弟子,厘清庄户田客,若是不允,阖寺僧众便要被追了度牒,强令还俗,实在是一场大劫。
一名北方掌寺也道:师兄们说得是,钱王姓钱,不过是要借着度牒弄些钱财罢了;天子姓郭,却是要连吃饭的锅子一并端走的,这才不过一两年光景,中原禁废寺院凡三万三百三十六,得了敕封存留的寺院,不过两千六百九十四所,中土几十万僧尼,得以系籍修行的,不过六万一千两百人而已。
北方住持叹息道:相较之下,钱王弘法向道,建寺修佛,使南土沙门,还能有口安生饭吃,已是菩萨心肠了。
天龙寺住持睁大了眼睛,望着这些北方来的大和尚,不由得默然垂首。
北方住持看向永明法师:永明师兄佛法精妙,大德巍巍,有大慈悲于世人,中土僧众,沉沦恶海,天下沙门,缘法荡然,有赖师兄点化。
众人齐声颂佛:请师兄慈悲点化。
须眉皆白的永明法师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并不看众人,目光清澈,柔声道:世尊爱世人,人王亦爱世人,百岁以来,世人多难,岂止我沙门弟子?世尊渡众生,人王亦渡众生,纷扰至今,众生皆苦,佛子何能独安?
众僧齐声唱诵:阿弥陀佛。
永明法师:昔日瀛王在日,有句偈子,说与诸位师弟听。
他顿了顿,缓缓念诵道:莫为危时便怆神,前程往往有期因;须知海岳归明主,未必乾坤陷吉人;道德几时曾去世,舟车何处不通津;但教方寸无诸恶,狼虎丛中也立身。
众僧齐声唱诵:阿弥陀佛!
慧日永明禅院的禅室之内,钱弘俶拿着白笺,看着上面的诗句,抬起头看了披着袈裟坐在对面的永明禅师一眼。
钱弘俶将白笺缓缓放在了案子上:这是冯令公的诗。
永明法师双手合十:阿弥陀佛。
钱弘俶思忖了片刻:大和尚有所欲?
永明法师睁开了眼睛:皮囊未脱,何能无欲?
钱弘俶笑了笑:高僧大德,亦有求于世人?
永明法师:阿弥陀佛,僧亦世人,佛亦世人!
钱弘俶站起身,踱了两步,转过身,望着永明法师:捐建寺院,受中土僧众礼佛挂单,诚为善事,却是要花许多钱的。
他顿了顿:大师知道,孤……很穷!
永明法师深深地看了钱弘俶一眼。
永明法师:一份押了国中印鉴的度牒,官中唱出五十缗,中土僧众,争而逐之,如今两百缗不止,再过些时日,十倍亦不止,大王何谓一个“穷”字?
钱弘俶淡淡笑了笑,突然正容:我知中土沙门豪富,过于王侯世家,然则东南风水缘法迥异,有几句话,却是要与大师说明白的。
永明法师:阿弥陀佛,大王试言之。
钱弘俶:国家以田地财货养百姓,百姓以香火捐输奉佛子。
永明法师想了想:大王之意,田地财货归百姓,香火捐输奉沙门?
钱弘俶:不得兼田地,不得治庙产。
永明法师双掌合十:和尚也要吃斋。
钱弘俶淡淡一笑:百姓有了余粮,寺院中便不绝香火,但有不足,国家自补之,阿母慈悲,心向佛法,若使僧尼有饥馁之苦,皆孤之孽也!
永明法师起身,朝着钱弘俶合十为礼:自今而始,大王即南土沙门之护法。
钱弘俶也双掌合十:若天下得二十年太平年景,孤愿以私财,助大和尚造塔修经。
郭荣站在开封府白马县的大河金堤上,望着河道内浑浊汹涌的河水,面露沉思之色。
赵匡胤站在他的身后扈从,其余随行的官员、甲士站在堤下守卫。
大堤一侧,栽着一行垂柳。
郭荣坐在岸边的一棵柳树下,望着远处的大堤。
赵匡胤站在树下贴身扈从,其余人等远远站在外围宿卫。
郭荣:还记得这些树是何时栽的吗?
赵匡胤看了一眼:广顺二年,官家亲自栽下的。
郭荣点了点头:有树才留得住土,大堤才不会说溃便溃了。
赵匡胤:只这两三年光景,白马县便垦出了上万亩的良田,每岁能多出三四万斛收成,府库充盈,黎庶的日子也渐渐过得了。
他顿了顿:此皆官家之德!
郭荣笑道:这些诵圣的话,是谁教你说的?
赵匡胤也是一笑:臣收了个幕宾,号称读过半部论语的,每日里给臣说书讲古。
郭荣笑着摇头:论语只读半部可不成。
他顿了顿:只要大河每岁不溃堤,官府不横征暴敛,朕这个天子不随便行大兵,加征赋税和徭役,宽松上一两年,黎庶自家便会将日子过起来。
赵匡胤点了点头:官家不肯苛待百姓,还蠲免了许多州县的赋税钱粮,又要修河堤,疏浚河道,兴水利灌溉,修筑路桥,广通商路,一面少收钱,一面又要多花钱,这才不得已去寻出家人的晦气。
郭荣哈哈大笑:就说只读半部不成吧,狗屁不通!
他顿了顿,轻声道:人心都有亲疏远近,百姓辛劳耕作,春种秋收,辛苦经年,打下了粮米,要给朝廷纳赋,还要服徭役,朕自然要待百姓厚些;沙门不纳粮,不生产,却拢着千万顷良田收租子,放高利贷,一面盘剥佃户,一面吃着天下人的供奉,却整日里许天下人以来世。
赵匡胤点了点头:是,冯令公当年告诫臣,一粥一饭,一缁一麻,具是民脂民膏,却不曾说具是香油钱。
郭荣再度哈哈大笑起来:话糙些,理却不糙。
赵匡胤:出家人修来世报应,朝廷是百姓供奉着的,却势必要使当世人勤劳可成富贵,良善能行天下的!
郭荣有些惊讶地看了赵匡胤一眼,感慨道:此之谓太平年也。
时光荏苒。
北方大地,秋风拂拭,麦浪如波。
农夫在田间挥汗如雨,抢割麦黍。
大斗小斗的粮食,倾倒入粮仓之内。
大海之上,风帆往来,东南的船队顺风北上。
莱州码头,力工们挥汗如雨,大宗的货物上下搬运。
天宠堂内,钱弘俶坐在丹墀之上,须发花白的元德昭坐在丹墀之下,一身紫袍的沈寅正站在殿中,向钱弘俶奏报。
沈寅:去岁南北海易,粮绢货殖,总计一百三十三万五千三百八十六缗又两百六十八文,已超过黄龙社平安京、高丽、暹罗三条航线海易总值两倍有余。
钱弘俶点了点头:中原如何?
沈寅抬起头望着钱弘俶:去岁诸州大熟,莱州榷场海易货殖中,南粮北输总额短了近五成。
钱弘俶还欲再问,葛强脚步匆匆走进了殿来,面色凝重。
钱弘俶皱起了眉头:何事?
葛强行礼:大王,胡令公病重,怕是……
钱弘俶登时站了起来,脸色沉了下来。
吴越王的车驾仪仗在胡进思府正门前一字排开。
文武臣僚和随行的亲从卫士在府门前静静地等候着。
整条街都戒了严,气氛肃穆凝重。
体气虚弱的胡进思躺在卧榻之上,胡须散乱,形貌枯瘦。
胡璟站在榻前,垂手低声:父亲,大王来视疾了!
胡进思闻言,猛地睁开了眼睛,一双虎目中,犹自精光四射。
钱弘俶走上前来,轻轻地握住了胡进思枯瘦的手。
钱弘俶:令公!
胡进思望着钱弘俶,似乎欲言又止。
胡进思看了一眼胡璟:出去!
语气依然坚定有力。
胡璟愣了一下,有些不知所措地望着钱弘俶。
钱弘俶微微颔首,胡璟这才垂头告退,退了出去。
胡进思望着钱弘俶,仿佛打量自家一个有出息的子侄,眼神里既有期待,又有些担忧。
良久,胡进思突然一笑:大王……
他抿了抿嘴唇:臣,吃不得肉了!
元德昭、吴程、沈寅、崔仁冀等大臣在胡进思府的庭院中等候。
胡璟退了出来,引得众人一番侧目。
吴程皱起眉头,看了一眼元德昭。
元德昭却坦然自若,闭目养神。
崔仁冀不由得低声问沈寅:大王一个人……
沈寅神情平静,轻声道:无妨!
钱弘俶坐在榻前,听着胡进思缓缓讲述。
胡进思:那时候大唐还在,黄巢还未曾起兵,臣举进士不第,垂头丧气回到东市家中,禀告父亲,儿子无能,没能取个功名回来。那一日父亲狠了心,宰了一只小羊,烹好了,看着臣一口一口吃下肚去。
他笑了:大王,臣也是读过书的,诗书礼乐,春秋易传,臣少年时都是读过的,老王在时,曾打趣臣,读了这许多文章,却向修罗场上取功名,岂不可惜?
钱弘俶默默地听着。
胡进思笑了:臣那时对老王说,能活着,能吃肉,有甚可惜?
他幽幽叹息了一声:如今吃不得肉了,臣该去见老王了。
钱弘俶轻声道:令公好生将养身子,国家与孤,都还离不得令公。
胡进思又笑了,看着钱弘俶:臣要死了,大王只有这些屁话与臣说吗?
钱弘俶语塞。
胡进思叹息了一声:看起来,大王是没有话与臣说了。
他顿了顿,反手抓住了钱弘俶的手臂,微微气喘:可臣……却有几句话,非与大王说不可。
钱弘俶怔住。
胡璟愁眉苦脸,站在庭院一侧。
吴程低声问他:都预备下了吗?
胡璟愕然:啊?
吴程皱起眉头:令公五朝元老,国家元戎,这是国丧!
胡璟这才反应过来,垂首道:父亲有过交代!
吴程点了点头,闭口不再追问。
卧室之内,胡进思抓着钱弘俶的胳膊,喘息着:如今国中承平,政事上有元德昭,臣不担心,大王更是英主,几代先王的基业,有大王承继,这是吴越之福。
钱弘俶脸上带了几分泣然:令公……
胡进思:大王,老臣还没说完。
他喘了口气,盯着钱弘俶道:臣下面要说的话,才是顶顶要紧的,大王定要记在心里。
他顿了顿,缓缓道:如今的中原天子,是个有锐气的,南唐、西蜀,这几年都吃足了他的苦头,被他压得喘不过气来,大王与他有旧,这是好事,可私情毕竟是私情,国事毕竟是国事!
他望着钱弘俶:中原已有河山一统之气象,总有一日,他的眼睛会看过来,会看大王,会看吴越,这是早晚之事,大王不可不察。
他重重地抓着钱弘俶的手臂:江山社稷面前,兄弟之情抵不得事,大王定要早做准备!
他望着钱弘俶,眼神中流露出恳求之色:几代先王筚路蓝缕,百般艰难,才有了吴越国如今之基业,大王,万万不可轻弃。
钱弘俶怔怔地望着胡进思,不知该如何作答。
胡进思:臣知道,大王心里,顾念着的,不只是吴越,也不只是东南。
他喘息着:可这百十年来,天下人都是自家顾自家事,自家性命基业都顾不过来,遑论其他?东南一片太平基业,万万不可拱手让人啊。
老头子说到此处,竟然涕泪俱下。
钱弘俶百感交集,也不由得垂泪:令公安心,孤知道了。
胡进思抓着他臂膀的手再度抓紧了,两只眼睛直勾勾望着他。
胡进思:老臣万死,大王当着老臣的面,与历代先王,起个誓吧!
钱弘俶愣住了。
钱弘俶自卧室内走了出来,面上神色变幻,不知在想些什么。
元德昭、吴程等重臣齐齐望着他。
钱弘俶强忍悲痛,轻声道:令公说,他要睡一会儿,不要叫他了。
众人怅然若失。
胡璟跌跌撞撞进了卧室。
不多时,卧室内传来了一声长哭。
漫天白纸,幡影重重。
胡进思的灵柩在马车的拖拽下在杭州城的街面上缓缓而行。
胡璟为首,上百名胡家子弟宗亲身披重孝,跟在灵车之后。
白幡之上,是钱弘俶亲笔题写的神主。
太师、中书令、吴越国丞相、吴国公胡府君讳进思神主。
显德六年,四月,大宁宫,崇政殿。
激烈的争论声在崇政殿的大殿中形成回响。
丹墀之下,十余名服色或紫或绯的文武大臣分置东西,首相范质、司空李谷、中书侍郎王溥、殿前都点检张永德、侍卫亲军都指挥使李重进、殿前都指挥使赵匡胤等人尽皆在列;群臣字字铿锵,句句有力,彼此争锋,毫不相让。
站在东班文臣之首,年近五旬的范质正在发言,语速极快,脸上隐隐有怒急之色。
范质:如今南唐未定,西蜀未灭,若贸然兴兵北伐,无异于自失其先,受制于人,一旦南唐、西蜀乘机谋我,腹背受敌,其时莫说北伐胜负,便是方才安稳下来的淮南、关中之地,亦将不保!
张永德出列奏道:范相公所言极是,若要北伐,须得先定东南!南唐虽已去帝号,只称国主,但其国力未衰,只称臣而未纳土,野心昭昭,随时有反噬之势;若要牵制金陵,使李氏不敢妄动,须令吴越钱氏先一步纳土归朝,取其赋税以实仓廪,取其兵马以充营伍,有这十几万兵、几百万银绢在手上,无论是北伐还是南征,皆可从容措置!
御座上的郭荣淡淡一笑,却并不言语。
范质疑惑地转过头,看向站在自己身侧的李谷。
李谷低眉敛目,一言不发。
范质见状,微微皱眉,神情间闪过一丝犹疑。
郭荣看向站在张永德下首的赵匡胤。
郭荣:元朗以为呢?
赵匡胤:北伐幽燕和吴越纳土是两件事,北伐必起倾国之兵,东南之事,却依旧要仰仗钱氏。吴越立国以来,善事中原大国,迄今已有五十年,钱王英武耿介,事国之忠,与朝廷大臣无异;大军北伐,若南方有所异动,臣以为钱王必不会坐视。
范质闻言不悦地反驳道:钱王是吴越国主,岂能以私交而论国事?一国之政,不当论以私情,一国之利更不当建立在兄弟情义之上!
赵匡胤被挤兑得微微涨红了脸,却不好再行反驳,只得悻悻然收声。
从始至终,丹墀之上稳坐高榻的郭荣一语未发,就连神情也没有丝毫变化。
日光和煦,映照在崇政殿的匾额上,将“崇政”两字照得金光熠熠。
崇政殿的大门敞着,两侧有侍卫亲兵严密把守。
张永德、李重进、王溥等一众文武重臣陆续从殿中走出,或前或后走在殿外宫道上,李谷落在最后,步伐迟缓,尽显老态。
范质特意放慢了脚步,与李谷并行。
范质:这几日身子不爽利。
李谷轻轻一叹:风痹入骨,不过朽木而已。
范质闻言,面露不豫之色。
范质:惟珍这一病,连心气都散了?方才内朝议北伐之事,陛下行险冒进,若是往日,第一个站出来言陈利害的必定是你,怎么今日你竟哑了,却一个字都不说了?
李谷听了范质的埋怨,面色不动,依旧慢悠悠地走着,慢悠悠地开口。
李谷:文素若是有暇,不妨去学士院一行,看看。
他顿了顿,见范质的脸色渐渐严肃起来才压低了声音,说出后面几个字来。
李谷:天子的脉案。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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