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册·第三十四章 东南气象
大宁宫崇政殿的大殿之上,御榻上空荡荡的,看不见郭威的身影,丹墀之下由冯道领衔,文武百官排列两班。
郭荣身着朝服,站在大殿中央,躬身听诏。
一名内宦站在丹墀之侧,尖声宣读诏书。
宦官:左监门卫大将军、澶州刺史、镇宁军节度使、太原侯郭荣,文资厚重,勇毅绝伦,修大河而存大善,治黎庶以宽民生,可开封府尹,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功德使,判内外兵马事,册晋王,敕!
郭荣跪倒谢恩:臣,叩谢陛下天恩!
郭荣礼毕,起身归班。
宦官又拿出了第二道诏书:门下,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判三司李谷可江南、吴越诸州六宅巡访大使;右拾遗、开封府推官王朴,殿前东西班行首赵匡胤可六宅巡访副使,宣抚东南,以昭朝廷至意。
李谷、王朴、赵匡胤出班:臣等奉诏!
开封府公厅之内,郭荣居中而坐,王朴、赵匡胤和曹彬、潘美等四人分坐两厢。
郭荣:李惟珍此番出使南唐、吴越,为的是息兵戈、结盟好、通商贸,连年兵乱加上天灾,各州县府库空了大半,陛下有意休养生息,止戈不战,修治耕筑,繁荣市易;淮南、江南、吴越,自两晋以来,王气蒸蒸,俱为鱼米之乡,若能南粮北输,朝廷这两年的日子,便好过了。
王朴接上了话头:自唐季以来,诸侯分据已近百年,天下终归还是要混一的,河东刘氏为国家仇谶,终有一战;此番南行,也要观一观南人的风俗器宇;南唐李氏,吴越钱氏,若能不动刀兵而顺服王化,善莫大焉。
他的话音刚落,潘美却道:此事怕是不易!
郭荣:孤自知不易,所以才要文伯先生与元朗此番随李惟珍一并南行,以观风俗;要观的不只是庙堂,还有江湖;一国之强弱,不止在兵甲,更在人心,若江南人心向李,吴越人心向钱,纵然其兵甲不利,朝廷也自当优抚以待变。
赵匡胤和曹彬始终沉吟不语。
郭荣:国华和仲询也一并去,将南唐和吴越的虚实与孤带回来!
曹彬、潘美齐齐起身,向郭荣躬身行礼应诺。
赵匡胤看了一眼郭荣,嘴唇微动,却终归一语未发。
深夜,郭荣坐在书房内秉烛夜读,符氏挺着大肚子,端着一盅汤水,带着侍女走了进来。
郭荣起身,皱眉道:都说了要你早些安歇,我这里不用人侍奉!
符氏却并不理会,自顾自将汤水放在案子上。
符氏:少熬些夜,公事永远是做不完的,将筋骨打熬得结实些,给自家多争几分寿数。
郭荣摇了摇头:你说得倒是容易,世道艰难,天家尚且残破不能善终,阿爹要成百年太平世道,从朝廷到州县,千头万绪,多少事情等着人去做?珞珈在日,这些难处她都是体谅的,从不和我说这些废话。
符氏板起了脸,冷冰冰说道:大王这话,臣妾不爱听,世道艰难,残破的岂止是你家?你死了结发的妻子,我却也没了少年的夫君,都是天涯零落人,谁不知谁的肺腑?郭君贵,你若以为我及不上刘家姐姐,索性便说句明白话,我自带着肚子回娘家去,总有一口安生饭吃。
那侍女见夫妻二人转眼间便吵了起来,吓得调头退了出去。
郭荣怔了一怔,眉头皱起,也不由得恼了。
郭荣:我只说了一句,却招来了你这许多句埋怨,前年成婚之日,我便与你说过,我是个心死了的废人,和李家衙内不同的,此生此世,都未见得还有好日子过,你若要图个富贵安生,我实在算不得良配;你当时如何说的来着,不过是两个命苦的人,缩作一团取暖罢了。
符氏昂着头毫不容让:我后悔了,不成吗?
郭荣顿时语塞:你!
便在此时,书房外有人禀报:大王,东西班行首赵匡胤拜府!
符氏瞪了一眼郭荣,转身便走。
郭荣深吸了一口气,无奈地摇了摇头。
一名老仆引着赵匡胤沿着朝向前院回廊走来。
符氏带着侍女沿着朝向后院的回廊走去。
赵匡胤看了一眼符氏的背影,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书房内,赵匡胤向郭荣行礼:见过大王!
郭荣摆了摆手:自家兄弟,不必多礼!
赵匡胤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再叫小乙哥,总觉得有些怪。
郭荣满肚子不愉,却被他说得笑了,笑骂道:少废话,深夜前来,若是没有要紧的话,便滚回去睡觉,明日便要启程南下了。
赵匡胤想了想,还是问了出来:朝廷是不是,有南征之意?
郭荣的脸色瞬间严肃了起来:你听谁说的?
赵匡胤苦笑一声:原先不想这些事,只是今天在开封府听的这些,思来想去都有些古怪!
郭荣:古怪?
赵匡胤点了点头:南唐也还罢了,吴越国中,如今是九郎做主,有什么心腹话,说开了其实也是不打紧的,偏生你却一句未曾提得,说的都是些场面上的话。
郭荣深吸了一口气,苦笑了一声:果然瞒不过你去!
赵匡胤神色凝重了起来:果然是要南征吗?
郭荣将手上拿着的白笺递给赵匡胤:看看这个。
赵匡胤接过,扫了一眼题头,诧异地看了郭荣一眼:藩镇论?
郭荣笑而不语。
赵匡胤看着郭荣:这是文伯先生的手笔?
郭荣:读读看!
赵匡胤捧着白笺,缓缓读道:夫唐季之乱,在于君权之不彰,藩镇之祸,在于边帅之权重。中国之大,西起祁连,东连大海,南抵越夷,北据幽蓟,道路州县,纵横阡陌,高山大河,亘跨千里。州官良莠,县吏贤愚,天官任以才历,兰台劾之品性。而自贞观以降,用人之道首重治道,德行荒废,肃政徒有虚名,制中书则有效,察地方即无能。君主依赖边帅,不为无因;朝廷封拜节将,亦是恶果。
大宁宫滋德殿内,郭威盖着被子躺在榻上,整个人消瘦了一圈,头上裹着抹额,须发皆白的冯道坐在榻边,君臣二人正在缓缓叙话。
郭威:朕近来读《魏郑公谏录》,不识字,不足以治百官,不读史,不足以知兴替。藩镇诸侯,从来都是个死结,自祖龙以郡县代周公之封建,此结便已经结下了!偌大中国,一封书函从关中河南送到广州泉州快马也要跑上两个月,若是送至黔中百越之地,只怕半年不止,如此非是朝廷愿意不愿意设藩镇的问题,实是有些地方自然而然成藩镇,势之所然,术岂能止?
冯道沉默半晌,缓缓答道:汉初本无所谓州,刺史亦不过是巡查纠劾之官,此制一久,终成十三部州之设,非但刺史成了常设之官,就连州牧这等手握数郡军政大权的职事亦成常制,形同诸侯,朝廷不能制,三国之乱,实乱于此。魏晋削去了刺史州牧之权,却不得不赐掌军都督以白旌黄钺,以制地方,十六国之乱,亦乱于此。唐初州郡已是封疆,却终归拗不过这“势”,最终还是生出了节度使这等怪胎,国朝用治,若不变其势,法术皆是小道,百年之内,或许无事,五代之后,必生祸患。
郭威叹息了一声:如之奈何?
冯道抬起头道:陛下若无远虑,则削藩不过是饮鸩止渴,削得眼前,须削不得后世!
郭威眨着眼睛问道:唐太宗若用封建,可免后世之乱乎?
冯道毫不犹豫地答道:免不得!
郭威问道:却是为何?
冯道悠悠叹息了一声:周公封建,是使蛮荒之地成诸夏腹心;汉高封建,是使穷困之壤成无为治土,而唐太宗之封建,是裂国土而茅王子功臣,徒遗祸乱之源,难收治化之效。若文皇能有大智慧,封建魏王泰于百越东海,封建高宗于燕蓟之巅,则贞观无丁亥之变,盛唐无安史之乱,如此封建,才显封建之真意,奈何,以魏王之宠,涉东南无异发遣,太宗何忍?
良久,郭威轻声道:然则不削藩,天下何能一统?战乱何能止歇?百姓何能安康富足?
冯道淡淡地道:削藩不是根本之道,但亦不是不能削!
大梁城,晋王府的书房内,郭荣望着摆在案子上的山川河流图,沉思着道:所谓削藩,其实不是见藩就削,削谁不削谁,为何削,为何不削,这是一门大学问!
赵匡胤:小乙哥的意思,南唐的李家不听话,该削也就削了;九郎是个晓事的好孩子,便暂时先不急着削?
郭荣失笑道:削藩是国家第一等大事,不是小孩子过家家!
赵匡胤讪讪一笑。
郭荣缓缓道:吴越钱氏,自钱婆留起坐断东南,五十年来,善事朝廷,勤修贡事,能保境,亦能安民,虽有裂土分国之实,却无自外中国之心,即便当国者不是九郎,也不急着削他。
他顿了顿:至于南唐李氏……
赵匡胤笑了:李家是做了皇帝的,好比三国时候的袁术,自然是要天下共讨之的!
郭荣摇了摇头:还要看南粮北输的事情办不办得下来。
赵匡胤一愣。
郭荣抬起头:天下诸侯,文字礼制,大多与中国同,削与不削,不光要看形势,还要看往来。
赵匡胤困惑地眨了眨眼:往来?
郭荣点了点头:民人商贾,往来无碍,锱铢相易,货殖相通,日子久了,不合亦合;反之若是两相隔绝,官民皆不相通,器物粮米,金银钱币,皆不能互通有无,日子久了,分踞成了故事成例,斯土斯民,便真的不为中国所有了。
赵匡胤眨着眼睛望着郭荣:所以说,此番南行,不和九郎谈纳土?
郭荣思忖良久,轻轻一笑:九郎亦有九郎的难处!
吴越国,杭州,吴越王宫,天宠堂,偏殿。
钱弘俶、元德昭、胡进思、吴程、沈寅等君臣正在趁夜议事。
胡进思瞪圆了眼睛,失声问道:裁军?
钱弘俶点了点头,神情笃定:裁军!
大殿中的气氛顿时凝重了起来。
胡进思看着钱弘俶,沉声问道:裁谁?裁多少?以何等名目来裁?
钱弘俶看了一眼沈寅,沈寅沉声道:回禀令公,至长兴三年,吴越国共计兵马十三都,其中老八都为武肃王起兵时所建,后增五都;文穆王时,新设亲从、亲卫、中直、匡武、佽飞、左右厅、越骑等二十四都,忠献王时,又增设三都;再加上护卫捍海长堤和太湖大堤的撩浅都,修治耕筑军屯的浙东、浙西两大营田使司所辖营田都,以及负责修造甲胄器械的锐金都,负责战船修造的楼船都,负责车驾修造的车驾都,再加上负责粮秣给养输送的辎重三都;国中共计四十八都,总计兵额二十四万三千五百八十一员。
胡进思冷冷地盯着沈寅,一语不发。
沈寅毫不畏惧地继续说道:此番裁军,武肃王时候的老八都,国初所建五都尽行裁撤,浙西、浙东两大营田使司亦要裁撤,所属营田都官佐录为户部属官,兵丁尽行裁撤,锐金都、楼船都、辎重三都并入兵部,车驾都并入工部;总共要裁掉二十一个都,裁减兵额八万七千三百二十一员。
胡进思冷冷地开口质问:你要毁了吴越国吗?
沈寅平静地朝着胡进思行礼,却并不辩解。
胡进思转向钱弘俶:大王可知兵是什么?
钱弘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同样以平静的眼神望着胡进思。
胡进思冷笑道:若没有老八都,便没有什么吴越国;若没有这些丘八们,老王不过滩涂上挣扎性命的一介鱼盐贩子,老夫也不过长安一个杀猪宰羊的腌臜屠户;纷纷乱世,人命如草芥,兵便是天下的根本,兵便是社稷的藩篱,兵便是一军十三州太平年景的压舱石,若是没有了兵,或者是兵弱了,不要说天下,不要说将来,便是眼下,北面的南唐李家,便会恶狠狠扑上来,尖牙利齿,一口一口将这片东南乐土啃噬个干净;到时候便没有什么吴越了,只怕便是大王一家,钱氏一族,都要死无葬身之地。
钱弘俶目光迥然,盯视着胡进思,轻声问道:真的是如此吗?
胡进思冷下了脸:大王这是疑老臣了?
钱弘俶摇了摇头:孤是问,如今的老八都,还能担起吴越的藩篱吗?
胡进思脸色一变,却双唇紧闭,不肯开言。
钱弘俶轻轻叹息了一声:虎子,依内牙兵册,老八都在册兵额有多少员?
沈寅:八都总计,三万一千八百八十二员!
胡进思的面色有些发青。
钱弘俶:实有兵额是多少员?
沈寅没有看胡进思,恭恭敬敬对着钱弘俶:据内牙都监署点检,老八都实有兵额一万一千零五十四员。
钱弘俶望着胡进思,神色诚挚:空额,阴兵,白账,军中三大弊,令公,这样的军队,能做吴越国的藩篱吗?
胡进思一张老脸黑得如同锅底,一时间神色竟然有些狰狞。
站在下首的胡璟神色惶然望着上首的这对君臣。
坐在一侧的元德昭神色平静,双目微阖,如同入定。
胡进思甩着袍袖,大步朝宫门外走着。
胡璟在身后跟得气喘吁吁。
胡璟:父亲,大王这分明是在杀鸡骇猴,老八都营务废弛不堪一战,人尽皆知,两代先王和七郎君皆不敢揭开此事,就是怕乱了军心,生出肘腋之变,今日大王竟然当殿命沈虎子揭开此事,这是明摆着不将出身老八都的元勋旧将们放在眼里,说穿了,这是当众在打父亲的脸。
胡进思猛地一声暴喝:住嘴!
胡璟吓得一哆嗦,险些坐倒。
胡进思回过身来,兜头给了六十多岁的儿子一个嘴巴,然后转身大步扬长而去。
胡璟愣了片刻,捂着红肿的右颊,踉踉跄跄追了上去。
吴越王宫义和院的寝殿之内,钱弘俶换了便袍,将头发披散开来。
孙太真抱着牙牙学语的女儿,有些嗔怪地道:你这么当众打老头子的脸,不怕逼急了他,再给你来个连夜逼宫?
钱弘俶神色从容,笑吟吟逗弄着女儿肥嘟嘟的脸蛋:他掌管兵事这许多年,对这些军中情弊,心里比谁都清楚,只是他自家毕竟出身老八都,那里面的官弁将佐,几代以姻亲相结,要么是当年同袍的后人,要么是昔日旧部的子侄,还有许多人的祖辈,当年在军中,是他的上官将主,碍于情面,他不方便来做恶人,我替他做了这个恶人,老头子还有什么不甘心的?
孙太真见他望着女儿一脸谄媚之色,索性将女儿塞了在他怀里。
孙太真:你那两个兄长做大王的样子,我也见过了,都是下面的臣子做恶人,好人要留给大王来做;如今换了你,怎么大王反过来要为臣子去出面做恶人了?
钱弘俶手忙脚乱抱着女儿,女儿换了人抱,不由得顿时哇哇大哭起来。
钱弘俶手忙脚乱哄着女儿,口中道:我也便是说说而已,老头子辈分太高,位分又尊贵,也便是在他面前,我自家来做这个恶人;真到做事的时候,哪里就真的轮到我这个大王自家去做恶人了?
大梁城,晋王府。
郭荣回到了卧室内,却见符氏坐在榻前,神色平静地端着炖盅,吃着刚刚炖煮好的补品。
郭荣心下略略一松,却又隐隐有几分失落。
他走上前去,笑着问道:不生气了?
符氏也不看他,平静地道:回大王的话,臣妾生气也是无用,官家命苦,一家满门都被人害了,身边只剩下大王这么一个承嗣宗祧的儿子,这点子香烟,大王自家不当一回事,拼了命作践自家的身子骨,要让陛下绝嗣,做个真正的孤家寡人,臣妾既是劝不得,也只能自行珍重,好生养护肚子里这个娃子,若天不绝周统,能平安诞下一个世子,也算我们符家对得起陛下和大王的恩德了。
郭荣初时被她怼得一愣,不由得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他上前自妻子手中接过了炖盅,放在了案子上,伸手环住了符氏的肩头。
郭荣:好了,我这不是歇了吗?专程与你赔罪来了,阿爹身子骨不好,这场病来势汹汹,连朔望日的大朝都罢了,朝廷里大大小小的事体,都压在我的肩上,这也是不得已。
符氏低下头去,轻声道:大王如今不过是代行国政,便已是如此的不得已;日后承了大统,便是日日夜夜皆不得已,长此以往,又能不得已多少年?
她用手轻轻抚着自家的肚子,抬起头望着郭荣:臣妾腹中的这个娃子,大王能护持着他平安长大成人吗?
郭荣苦笑了几声,轻轻抚摸着妻子的头发:好了,都说了是我错了,我与你起誓,便是拼却性命不要,我也必当护持咱们的娃子平安成人。
南唐寿州城外的官道上,一行百余人的朝廷使团被两百多名骑兵奔驰着环绕在中央,上千只马蹄子践踏起的烟尘几乎完全遮蔽了四面的视线。
十几名来自三司和礼部、户部的属官用袍袖遮着面庞,咳嗽个不停。
一些更低品级的鸿胪寺文官面色惶然,有胆小的双腿发软,已然坐倒在了地上。
身着紫袍骑在马上的李谷却面色淡定,牢牢抓着缰绳控马立于旌节纛旗之下,双腿紧紧夹住马腹,控制住有些惊慌不住喷鼻踏动蹄子的坐骑。
李谷的嘴角,浮现出一丝淡淡的冷笑。
他平静地问身后错了一个马头的赵匡胤:如何?
赵匡胤浑不在意地回答:这是为了遮蔽视线,让咱们看不清周围的情形,是契丹人的远探栏子马,在战场上常用的伎俩,想不到南唐兵也会用。
李谷:打得赢吗?
赵匡胤:若只是眼前这些骑兵,打得赢!
他顿了顿:不过若南唐兵马,皆如寿州兵马这般小心周全,这场仗便不好打了。
王朴平静地道:若真是如此,他们反倒不必如此了,蒙住我等的眼睛,自是为了不教我们看穿虚实,也便是说,在这层烟障之外,有许多他们不想让我们看见的“实”,看似厉兵秣马,实则透着心虚。
李谷微微侧头:南唐的寿州守将,叫什么名字?
王朴随口答道:刘仁赡,南唐清淮军节度使,徐州人。
李谷感慨道:徐州出强兵啊,钱婆留的武勇都,杨行密的黑云长剑都,都是徐州人。
赵匡胤凑趣道:九里山十面埋伏,霸王也是栽在徐州人手里。
王朴补上了一句:倒是巧了,前年南唐出兵灭楚,便是这个叫刘仁赡的徐州人挂帅掌兵。
几个人哈哈大笑起来。
便在此时,围着使团的尘土和烟障开始缓缓向四周散去,密集的马蹄声也渐渐稀疏起来。
李谷轻轻一笑:能做主的来了。
烟尘散开,一名披着皮甲戴着兜鍪宛如一个骑兵都头的军官在十余名轻骑兵的护卫下迎了上来,此人面色赤红,唇上留着一字胡须,目光似电,在使节团一众人的脸上扫了一圈。
他来至近前,勒住了马头,朝着李谷道:儿郎们胡闹,让贵使见笑了。
说罢,他轻轻一笑:本帅奉大唐天子诏令驻节寿州,诸君远来辛苦!
李谷众人面上齐齐错愕,后面的曹彬忍不住低声道:此人便是刘仁赡?
李谷淡淡一笑:可是天子在饮下朱全忠的鸩酒之前发来的亲笔诏令?
刘仁赡洒然一笑:口舌之辩,非本帅所长,款待使臣,也不是本帅的职责,既是话不投机,本帅便不留使臣了,寿州城内,没有好酒好肉,贵使有辩才,请到金陵城中,天子驾前,与韩相公和徐内翰去做正朔之辩吧。
说罢,他挥了挥手,身后的一名军官挥舞令旗,转眼之间,前方的道路被让开了。
赵匡胤与曹彬对视了一眼,面面相觑。
李谷和王朴却并不在意,昂然催马向前。
夜色如水,月光如轮,
馆驿之内,楼台亭阁,说不尽的雅致气派。
丝竹声声,歌舞升平。
一群群身着华丽绫罗的舞伎在乐曲中翩翩起舞,肌肤似雪,娇颜如花,翩翩舞姿如落英缤纷,撩动心弦。
南唐朝廷招待大周使团的筵席正在鸿胪寺的馆驿内举行,南唐宰相韩熙载、翰林学士徐铉为首的南唐大臣居左,李谷为首的大周使团居右。
韩熙载举着银樽,微醺吟诵:风柳摇摇无定枝,阳台云雨梦中归;他年蓬岛音尘断,留取尊前旧舞衣。
南唐大臣纷纷齐声称颂:音韵入神,古朴无痕,相公近来所作,以此诗为最佳。
有人大声道:周使可有佳作相和?
曹彬、潘美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赵匡胤却并不理会众人,自顾自狼吞虎咽,吃着自家矮几上四个碟子里的菜肴。
李谷、王朴淡然自若,神色如常。
徐铉笑道:惟珍相公和王拾遗皆是大梁重臣,何在乎区区诗文小道?尔等这是难为人了。
说罢,他随即口占一诗:今夕拜新月,沉沉禁署中;玉绳疏间彩,金掌静无风;节换知身老,时平见岁功;吟看北墀暝,兰烬坠微红。
众人顿时叫了起来:天人之作,和得好。
赵匡胤此时已然吃净了自己碟子里的菜肴,看看左右,又将目光投向了对面的南唐众臣席面。
就在此时,远处飘来了清越的男子吟诵声:晚妆初了明肌雪,春殿嫔娥鱼贯列,笙箫吹断水云开,重按霓裳歌遍彻。临风谁更飘香屑,醉拍阑干情味切。归时休放烛花红,待踏马蹄清夜月。
众人闻声,纷纷起身,让大周使团的众人不由得齐齐皱眉。
一位十五六岁的英俊少年(李从嘉)身着绛纱袍,头戴三梁冠,施施然迈着飘逸的步子来到了宴席之上。
韩熙载和徐铉对视了一眼,率众人躬身向着李从嘉行礼。
韩熙载:臣等恭迎郑王殿下。
众人:臣等恭迎郑王殿下!
李从嘉从容一笑:诸公不必多礼,孤是恶客,不请自来,叨扰了诸公的正事。
众人齐声称:不敢。
李谷与王朴对视了一眼,面面相觑。
李从嘉转向了大周使团方向,抬手一揖,笑道:孤昔年也曾随徐内翰游历大梁,中原风物,河洛人才,令孤叹为观止;尊使远来,却不知我江南人物景色,可堪一观否?
李谷看了看宴席上的景象,缓缓起身,平静地回答了四个字:富贵已极!
李从嘉突然收摄了脸上的笑容,面色庄重:今夜之繁华盛景,翌日或成乱野荒墟,君何忍邪?
赵匡胤皱起了眉头。
李谷却依然神色不动,沉声道:大王何出此言?
李从嘉盯着李谷的眼睛:不欲生灵涂炭耳。
李谷随口答道:此亦天子意也。
李从嘉笑了:非要辩个正朔吗?昔日在大梁,契丹天子驾前,诸君亦曾屈身为臣妾。
曹彬脸现怒色,不自觉向前迈了一步,却被赵匡胤一把抓住了手臂。
赵匡胤缓缓摇头,看向李从嘉的目光却带着几分不屑。
他起身大步向前,朝着李煜走去。
席间众人皆是一愣,李煜望着赵匡胤似是不善的神情,惊慌之色一闪而逝。
赵匡胤却并不理他,大步自他的身侧走过。
他走到对面一名穿着绿色服饰的南唐大臣席前,挽起了自己袖口。
赵匡胤:还吃吗?
那大臣愣愣地望着他:啊?
赵匡胤一笑:你不吃,某来吃。
说罢,他竟不用筷箸,一手抓起了那大臣面前碟子里的一片羊腿肉,塞入了口中。
他一面大嚼,一面拎起酒瓶,往口中倒着,含混地道:饱汉不知饿汉饥,有空废话,不如吃饱些,放出屁来也能有些气力。
大周使团席上,不由有人笑出声来。
李谷躬身朝着李煜道:大王说的是。
而后,他面上的笑容突然消失了,郑重地道:故而在恒州,李谷亲手杀了守卫武库的契丹官佐,救出了冯令公,使北地州郡,重归汉统,雪了此耻。
李从嘉愣了一下,脸上浮现出一丝红晕。
在他身后站着的徐铉面上也浮现出一丝羞恼之色。
眼见着局面僵住,王朴突然起身:我等北人,不胜酒力,时辰不早,自请告退,请大王恕罪。
韩熙载上前一步,笑道:今夜尽欢,使臣请入馆驿歇息,金陵繁华,不亚于昔日的长安洛阳,使臣若有暇,不妨盘桓些时日,以尽我主之至意。
李谷躬身向李从嘉行礼,率领使团众人转身离去。
赵匡胤走过李从嘉的身边,低声道:大王还记得滋德殿前的情形吗?
李从嘉一愣,转眼再看时,赵匡胤已经走了过去。
他突然回转身,看向席上:饿久了的人,见不得他人靡费,今日席上,涓滴具是民脂民膏,诸公既是吃不下了,外臣请带回去吃,还望大王允准!
众人齐齐愕然,面面相觑。
二十个红木雕花的大食盒一字排开,摆在鸿胪寺馆驿厅堂之内。
赵匡胤依次打开,看着带回来的宴席上的珍馐菜肴。
使团众人聚集在馆驿的厅堂之内,人人忿然。
李谷失笑:好歹也是杨行密留下的奢遮基业,承平日久,居然都自以为是桃花源中人了。
王朴冷笑:可笑。
李谷看了赵匡胤等人一眼:金陵没什么可看的了,收拾行囊,明日一早,启程南下。
赵匡胤等人齐声应诺。
润州某县的一处小河之畔,荒村破败。
大周使节团一行人骑着马沿着道路穿村而过。
道路两侧随处可见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村民,男女老幼,皆有菜色。
一座简易的茶棚,搭在道路之侧,桌椅缺了半边,用石头支住。
赵匡胤见了,挥手招呼道:仲徇!
潘美纵马来到他的身侧。
赵匡胤:将带出来的酒食留在此处!
潘美应喏,转身下马,带着扈从将后面驮马上的食盒取了下来,放在路边,打开盖子。
道路两边的饥民见状,顿时一拥而上,一只只脏兮兮的手抓起菜肴便向口中塞去。
饥民你争我抢,一时间场面混乱,众人看着,恻隐不已。
远处突然间传来了一阵铜锣声响。
有人高喊:税丁来了。
村庄里的人扶老携幼,呼喊着飞跑起来,转眼之间,竟是跑了个干净,连看茶棚的伙计都不见了踪影。
使节团一行人面面相觑。
不多时,三五个穿着邋遢的税丁走进了村庄,也不理会使节团一行人,自顾自开始翻找东西。
那口煮茶的铁釜,被税丁掀翻在地,扛在肩上,扬长而去。
王朴轻轻吐了一口气:在金陵与韩熙载和徐铉交涉通商事宜,一旦论及事务,便只管左右支吾,至于南粮北输,更是避而不言,看起来,不是不肯言,而是不敢言。
李谷淡然道:庙堂之上,雕梁画栋,歌舞升平;江湖之间,胥吏横行,饥殍遍野,真是应了杜工部所言。
王朴: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众人相顾无言。
赵匡胤骑在马上,只觉得胸中发闷,重重地透了一口气出来。
苏州地界的一处官道上立着两块相隔不远的石碑。
一块杂草丛生,上面颜色斑驳,连那个阴文的“唐”字都看不清晰了。
另一块却打理得甚是干净,周围的植被都清开了,朱红色的“吴越”二字甚是醒目。
官道中央设了一座卡子,几座茅屋草棚,形制简陋,却用的是新茅草,卡子前站着三五个税丁,草棚下摆着一张案子,坐着一个布衣文士,手里提着笔,在册子上做着记录。
官道上排起了长长的队列,大多是扶老携幼衣衫褴褛的行人,却也间杂着些驾着车马载着货物的商贾。
一名穿着公服的税丁手里拎着一根鞭子沿着队列走动着,一面走着一面严厉地吆喝着。
税丁:都一个一个排好,谁都不许越次,行人只录名姓、年岁、祖籍;车马和货物要纳捐赋,十税一,纳了捐的到棚子里取凭籍,上面用了中吴镇的关防,拿着到博易务去抵税,不用再缴二茬税。
队列很长,却井井有条。
大周使节团走在队列中,潘美拍马上前,拱手道:我等是朝廷使团,奉诏出使吴越。
那税丁看了他们一眼,打量了一下人数和队伍长度,开口问道:可有夹带货物?
潘美一愣,答道:只有随身行囊干粮,并不曾有货物。
税丁指了指远处的草棚:尔等人太多,出几个人,到那边去录名籍。
众人面面相觑。
李谷、王朴、赵匡胤、曹彬、潘美五个人在一名税丁的引领下走进了官道边的一处草棚。
那坐在草棚里的文士见了李谷身上的紫袍,皱了皱眉,开口问道:金陵来的?
潘美上前两步:不是,我等……
那文士挥了挥手:都会写字吧?
他摊开了几张白笺:自家写自家的,姓名,年岁,职衔,籍贯都不要漏。
潘美还要说话,李谷却摆了一下手,坐到了文士面前的案子前。
李谷提起笔,在白笺上写下了一行小楷。
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判三司、江南吴越六宅巡访大使李谷,颍州汝阴人,年五十……
李谷起身,王朴上前录名。
右拾遗,江南吴越寻访副使王朴……
众人一一列名。
钱仁俊躬身向坐在大殿丹墀之上的钱弘俶行礼。
钱仁俊:罪臣钱仁俊,参见大王!
钱弘俶朗声道:大郎兄免礼!
钱仁俊抬起头,望着坐在丹墀上身着绛纱袍的钱弘俶,不由得心生感慨,嘴角浮现出一丝苦笑。
钱弘俶也笑了:像不像沐猴而冠?
钱仁俊躬身:臣不敢!
钱弘俶摇了摇头:贞娘给小弟念了一首西府民谣,渔账子,坐朝堂,虾蟹锱铢入余杭。
钱仁俊却是一笑:臣还听了后一句,十税一,天朗朗,府军州县一般忙。
钱弘俶笑道:这是虎子先生在台州时定的策,算不得小弟的功劳!
站在丹墀下的沈寅躬身:臣不敢贪天之功!
钱仁俊感慨道:大王何必谦逊?王道坦坦,王道平平,得贤人而用之,得良策而行之,这才是堂皇正大的王者之道。
他顿了顿,诚挚地望着坐在丹墀之上的钱弘俶:大王的威仪,或许不在服章典仪之上,却在黎庶的心里。
杭州城外的博易务里,人声鼎沸。
使团一行人牵着马,穿行在密集的人流中。
就连已经来过一次的赵匡胤都有些惊异。
曹彬低声自语:这是集市?
潘美应道:分明是一座城了。
李谷沉着脸,轻声问王朴:如何?
王朴摇了摇头:阔约三四里长,走了快半个时辰了,还没走出去。
一群童子赤着脚在集市间奔跑嬉戏,口中唱着歌谣。
渔账子,坐朝堂,虾蟹锱铢入余杭。
十税一,天朗朗,府军州县一般忙。
东南主,吴越王,天仓鱼米满钱塘。
李谷轻声说道:东南之地,不可轻图。
吴越王宫,天宠堂内,钱弘俶感慨道:早些年和大郎兄在皮夫子门下读《周礼》,河山之固,在德不在险;等坐在这张榻子上才知道,在德倒是不假,可若是无险可守,德也未必能持久。
见他终于进入正题,钱仁俊也神色肃然起来。
钱弘俶望着钱仁俊,正色道:大郎兄的案子,是六哥受了小人蒙蔽,屈枉了长兄,孤代六哥,给大郎兄赔罪了。
钱仁俊急忙躬身:臣不敢。
钱弘俶继续道:孤此番召大郎兄入宫,是想借重兄长旧日资望,重整内牙诸军。
钱仁俊苦笑道:如今宗室之内,若论及最知兵的,其实是大王自己。
钱弘俶摇了摇头:不过是跟着南征了一遭,帮着六哥打理了一番粮秣辎重!
他顿了顿:孤欲复大郎兄内牙兵马都统军使之职,提调内外兵马,总理裁汰各都编制事宜。
钱仁俊深吸了一口气:大王有教,臣不敢辞。
他顿了顿,抬起头来:不过,臣想向大王要一个人。
钱弘俶一笑:如玉公可以暂时借给大郎兄,不过,要等他先忙完眼前的差事。
钱仁俊愣了一下。
钱弘俶正色道:朝廷使团到杭州了,孤身边此时还少不得如玉公这个元帅府判官!
杭州城通越门外接官亭,钱弘俶一身紫袍,头戴幞头,率领着吴越国文武群臣恭迎大周使节团李谷一行。
钱弘俶朝着李谷背后的旌节纛旗跪倒行礼,朗声道:天下兵马都元帅,领镇东、镇海两军节度使,开府仪同三司,检校太师,中书令,杭州、越州大都督,上柱国,吴越国王臣钱弘俶,恭迎天使。
在他身后,元德昭以降,几十位文武大臣齐齐跪倒,向李谷背后的旌节纛旗行礼。
李谷与王朴对视了一眼,王朴自怀中取出了一道诏书,递给李谷。
李谷打开诏书,诵读道:维广顺三年岁次癸丑十月壬子廿六日丙辰,皇帝若曰,朕承有汉之乱政,成统于丧离,乃讨鲁丑于青兖,尊圣道于王化,谨行缓赋,夙夜求治,以靖诸夏。以吴越居右,锡茅久筑,宣抚东南,代有德焉,兹尔天下兵马都元帅,领镇东、镇海两军节度使,开府仪同三司,检校太师,中书令,杭州、越州大都督,上柱国,吴越国王钱弘俶,象纬炳灵,公王袭庆,横江负海者三千里,开国承家者六十年,奉天朝之师律,勤修贡事,著忠信于群后,谨奉民听;今遣金紫光禄大夫、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判三司李谷,右拾遗王朴持节备礼,册尔为吴越国王,天下兵马大元帅,拜太尉、尚书令,食邑三万户,食实封一千八百户,福禄无穷,贻厥百世,汝往钦哉,扬我休命。
钱弘俶叩首谢恩:臣,钱弘俶,奉诏谢恩!
李谷将诏命合上,恭敬地双手奉上:大元帅请起。
钱弘俶起身,恭敬地接过了诏命。
李谷和王朴及使节团一行人齐齐躬身:臣等参见大元帅!
钱弘俶:李相公免礼,诸公免礼!
李谷等人:谢大元帅!
钱弘俶:杭州城内,已备下了馆驿,请李相公及诸位使臣入城歇息。
李谷等人:谢大元帅。
西湖畔的一处馆驿之内,一应家具陈设皆为木造,案几桌椅,亦是寻常器具,一扇宽大的屏风,上面绣着的非诗非画,却是管子的《计然策》。
李谷用湿毛巾擦着脸,问王朴道:如何?
王朴看了看陈设简单的馆驿,打趣道:若以这间馆驿论之,怕是远不如金陵!
李谷哈哈大笑:文伯也忒促狭了些。
王朴笑着摇了摇头:见微而知著,吴越之地,官衙馆舍俭约质朴,市面街肆却喧沸熙攘,几有长安东西、洛阳南北之旧貌,只这一条,便胜却南唐多矣!
李谷:定下来谁和你我来谈了吗?
王朴:丞相府丞相元德昭,元帅府判官慎温其!
李谷笑了笑:一主内政,一主贡事,礼数上倒是周全得紧。
王朴轻声道:可惜了,合该当面称一称这位少年吴越王的根底。
李谷又是一笑:无妨。
他顿了顿:临行之际,冯令公有所交代,晋王和赵元朗,皆与这位大王有旧,让赵元朗去称。
义和院的花园之内,钱弘俶与赵匡胤把酒言欢。
赵匡胤依旧是拎着酒坛子,狂饮了一口,抹了一把胡子上淋漓的酒水。
赵匡胤:老胡还没被你弄死呢?
钱弘俶叹了口气:为了裁军的事置了气,又称病了!
赵匡胤笑笑:该说不说,你这大王却是越做越有模样了。
钱弘俶摇了摇头:千头万绪,偏生还急不得,大事小事,都只能从头慢慢收拾。
赵匡胤:都一样,小乙哥那边,也是一大堆琐细事,官家身子不好,不坐朝,大事小情,都要小乙哥来拿主意。
他看了钱弘俶一眼:一天睡不了两个时辰!
钱弘俶皱着眉:君贵兄是以天下为己任的,他做这些事不奇怪,我却是个自少懒散顽劣的,赶鸭子上架做了大王,偏生肩臂瘦弱,撑不起偌大的局面。
赵匡胤平静地道:我们来时,是自博易务下船。
钱弘俶望着他,不知他要说些什么。
赵匡胤一笑:久闻江南富庶,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此番南来,倒真从扬州过来,朱门绣户倒真是豪富,下面却又是一番模样,形势户以下,家家无余粮,衣不蔽体,屋无片瓦,不要说十万贯,苛捐杂税多如牛毛,税卒如盗,官兵如匪,十文钱都要搜刮了去。
他顿了顿:此处却不同,仅博易务一处,便有数万人粜卖营生,也看不见肆意横行的税官胥吏。
他盯着钱弘俶:你才是真阔气。
钱弘俶摇头一笑:其实没那么好,府库钱粮没多出多少,民间的钱帛往来商事贸易多了许多倒是真的。
西湖畔的馆驿之内,元德昭、慎温其与李谷、王朴分坐左右,每个人的面前的案子上都摆放着笔墨纸砚。
元德昭:府库并无多余的钱粮可输。
李谷和王朴对视了一眼,眼神中全是不信。
王朴:元相公何必打诳语,此行一路之上所闻所见,吴越之富庶,几为天下之冠,再说朝廷并不是白要吴越之粮,这不是贡事,是贸易!尽朝廷所有,只要是东南所需,皆可贸易。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李谷,加重语气道:包括兵甲在内!
元德昭语气依然平静:国中不缺兵甲!
见两个人依旧不信,慎温其插话道:李相公,王拾遗,元相公所言,具是实情。
他顿了顿:实不相瞒,国中正在裁军!
李谷顿时瞪圆了眼睛:裁军?
慎温其点了点头:裁军!
义和院的花园中,钱弘俶望着赵匡胤:元朗兄,官家和君贵兄遣李相公出使东南,究竟所为何来?
赵匡胤眨了眨眼,板着脸道:为了带你回京师去。
他重重拍了拍钱弘俶的肩头:到京师去做你的大王,每个月朔望日,天蒙蒙亮,到明德门前去吹冷风。
钱弘俶笑道:那可是好,御史台的台狱,我还没有住够;那半年光景,整整胖了十斤有余,大梁的食水养人啊!
赵匡胤翻了个白眼:你倒是想得美,小乙哥那里,恨不得一个人掰成三五个人来用,如何会放着你在台狱里面养膘?
他顿了顿,缓缓道:这一遭出使,主要是为了南粮北输的事情。
钱弘俶点了点头:其次顺便也要看看,吴越国是否可图吧?
赵匡胤呆了一呆,不由得又笑了起来,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赵匡胤指着钱弘俶:果然是不一样了,小乙哥和我,还是小看了你了!
钱弘俶无奈地摇了摇头:这又有什么难猜的,君贵兄如今不再是河东军的番子,是执掌天下监理国政的储君了;便是寻常的中材之主,也做梦都会想着江山一统,何况是君贵兄这等雄才大略心忧天下的英雄?
赵匡胤收敛了笑容,轻轻叹了口气:这一次你却猜错了,他现在夙夜忧心的,不是什么劳什子天下,而是民生。
钱弘俶愣住。
馆驿内,慎温其望着李谷和王朴,缓缓说道:天福十二年,下官曾入京为贺正旦使,与晋王殿下有过一面之缘。
他顿了顿:当时晋王忧心大梁民生,曾经与下官商议过开莱州海贸的事情。
李谷的眼睛一亮:莱州海贸?
慎温其点了点头:就是开辟自明州到莱州的海贸航线,当年大王游历京师,走的便是这条海路!
他笑了笑:可惜当时京师冠盖云集,将门勋贵比比皆是,垄断商路,再加上地方上藩镇林立,又有慕容彦超等辈隔绝山东,货物从明州到莱州容易,从莱州到京师,却要历经重重关卡,忍受几十层的盘剥。
他顿了一下,斟酌着词句:而当时的晋王,还不是晋王,此事终究便没了下文。
李谷加重语气道:可如今的晋王,是晋王了!
慎温其一笑:是,所以只要海路和陆路都通了,南粮北输,便不是妄想。
王朴插话道:吴越国中,春秋两岁,能输送多少粮食北上?
慎温其诚挚地道:元相公没有打诳语,国中府库,确实没有多余的存粮。
李谷和王朴困惑地望着慎温其。
慎温其:多余的粮食,都在民间!
李谷眼睛一亮:如玉的意思是说,只要开了莱州海贸,民间商贾自家便可将粮食自明州走海路运往京师?
一直闭口不言的元德昭却摇了摇头:做不到!
李谷和王朴又是一怔。
慎温其轻轻咳嗽了一声:方才下官说了,要使这条商路通起来,朝廷须先做到一件事。
花园中,赵匡胤瞪大了眼睛望着钱弘俶:免税?
钱弘俶笃定地道:对,就是免税!
他顿了顿:只要朝廷肯免去这条商路上商贾的税赋,海上陆上全面,穿州过县,皆无阻碍,东南的粮米,便会如钱塘大潮一般汹涌北流,官家和君贵兄自此再无荒年之忧。
他叹息了一声:其实若使天下承平,再将大河修治齐整,疏浚汴河蔡河一线,粮船顺着水系一路而北,走邗沟故道直入京师,便是不免税,商贾们也会趋之若鹜;海上行船,风浪太大,若是遇上飓风,整支船队都难以幸免,风险还是高了些,商人逐利,冒不起这倾家荡产的风险。
赵匡胤困惑道:你可知京师每岁春秋两季所需的粮米是多少么,海上运粮,能运得了这许多?
钱弘俶一笑:元朗兄可知,只明州外海的黄龙社一家,每岁运往东瀛平安京的粮米是多少吗?
赵匡胤瞪着眼睛,不明所以。
钱弘俶一笑:值十个中原天子。
赵匡胤愣了一愣,随即捧腹大笑起来。
吴越王宫,天宠堂,正殿,元德昭捧着一份文书,当殿宣读,李谷等使臣与吴越国的文武大臣一并站在殿上。
元德昭:凡输往京师之米、谷、麦等,由户部开具牒照,各州、县、博易务尽行蠲免其赋,自广顺四年正月起施行,所拟六条,具已陈禀,奏请大王允准。
钱弘俶点了点头:用玺!
一旁的沈寅捧过了王玺,在文书上用了玺。
李谷躬身奏道:下官已具表章,返回京师之后,必当陈奏天子,自莱州至大梁,凡持吴越国户部牒照之商贾,其赋税捐输,尽皆免之,若有州县官吏阻挠牵绊,横行勒索,朝廷当不吝极刑以诛之。
钱弘俶微笑颔首。
还是在义和院的花园里,赵匡胤与钱弘俶坐在案几前饮酒,孙太真亲自侍奉。
赵匡胤:此番也算了却了小乙哥一桩大心事!
钱弘俶看着赵匡胤:另外一桩大心事呢?君贵兄长当真半个字也没提?
赵匡胤愣了一愣,嘿嘿一笑:造化弄人啊,上一遭来,小乙哥托我问你的,还是纳土归汉的事呢。
钱弘俶施施然道:如今该是纳土归周了。
赵匡胤盯着他:若是真个让你纳土,你肯纳吗?
钱弘俶笑道:若是当年,我自然便肯了,左右不是自家的东西,纳出去也不心疼!
赵匡胤叹息道:是啊,如今你真做了吴越之主了,自家的基业,平白地献出去,任谁都不能等闲视之。
钱弘俶摇了摇头:其实真做了大王了,我才明白,纳土之事,说说罢了,实则是行不通的!
赵匡胤看着他:因为中间还隔着个南唐?
钱弘俶摇摇头:因为不是自家的东西,自家说了,其实是不算的!
赵匡胤愣住,皱起眉头。
钱弘俶:兄长方才少说了一个字,钱氏其实不是吴越之主,只是吴越之共主罢了。
还没等赵匡胤反应过来,葛强急匆匆走了过来,在远处站定。
钱弘俶看了他一眼:什么事?
葛强:启禀大王,京师来的鸿翎驰报。
钱弘俶愣了一下,招了招手,葛强走了过来,将驰报伸手奉上。
钱弘俶打开驰报,只看了一眼,便立时坐直了身子。
赵匡胤愣了一下:出了什么事?
钱弘俶沉着脸抬起头:陛下圣躬不豫,怕是要大行了。
赵匡胤顿时惊得站了起来。
鹅毛大雪扑簌簌地落下,整座大宁宫陷入一片白茫茫之中。
一群看着身体强健的黄门,急匆匆地带着铲子、木推之类的工具,开始清理宫道上的积雪。
滋德殿前的甲士们,外面罩着厚厚的裘袍,甲士的数量改为了一整都,而且每人背背漆盾,手握漆枪,腰悬横刀,大约三什士兵该在左侧挂着弓箭。
殿前宫道上还有来来往往,两什一队的巡逻甲士。
须发皆白的老将药元福披甲摁刀,站立在大殿之前。
滋德殿的大门紧闭着,大殿内烛火摇曳。
滋德殿寝殿内,炭盆里点着瑞炭,将大殿烘得温暖如春时。
门窗上镂空之处都糊上了葛布。
郭威的软榻上,垫着羊皮褥子。
郭威躺在病榻之上,身上盖着厚厚的被子。
他的面容枯槁,眼神也有些涣散。
太医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郭荣则跪在郭威床边。
殿内宫女,内侍跪了一地。
郭威艰难地喘着气。
郭威:河山之固,在德不在险,江山社稷不只是长枪大剑,也不只是兵马钱粮,江山社稷,是水旱之年赈灾的官府,是小户人家的隔夜粮米,是勤劳可得富贵、良善能行天下的太平年景。
郭威闭上了眼睛。
郭荣撕心裂肺的哭声在大殿中响起:阿爹……
一时间殿内哭声不绝。
钟鸣声慢慢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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