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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册·第三十二章 黄旗再现


大梁城外,七里城。

一面汉字大旗,此刻正被几名士兵争抢。

一些士卒、军官卷着地上的汉军军旗作为战利品。

大量的汉军尸体倒卧地上,很多人都是背对着邺城军的方向,面向大梁城,这些人的伤口也都是在背后。

地上还有不少被遗弃的盔甲、弓、枪之类的东西,此刻一群辅兵推着大辆推车,将尸体上的铠甲以及被遗弃的盔甲、兵器捡拾到推车上去。

残肢断臂、汉军尸体充斥着这一片战场,而邺城军的尸体,此刻由专门的辅兵放置在由马拉着的宽大板车上。

在战场上的开阔地之处,大量的后汉军队俘虏,被脱去了铠甲,外衣,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地蹲在地上,而在他们身侧,则是带着弓弩身穿铠甲的三支百人都。

一群乌鸦在远处的枯树上停留,发出刺耳的叫声,似乎在等待什么。

数十匹不肯离开主人的马,还在战场徘徊。

李业横尸于战场最前端,他的尸体前后都有刺入的武器,赵匡胤手上挥动短刃,切下了他的首级。

大梁城,封丘门,城门洞开,城门两侧是大量的宦官、宫女,每人都捧着犒劳军队的食物、饮水。

冯道在前,苏禹珪在左,赵弘殷在右,其后是文武百官,都持着笏板,穿官服,披着外袍,在寒风中等待郭威大军的到来。

而作为仪仗的士兵,既没有披甲,也不曾携带武器。

苏禹珪望着远处缓缓接近的郭威大军,眼中全是绝望与无奈:天子弃国身死,奈百官何?

冯道却一脸平静:该干什么干什么,又不是第一回,也不是第一个!

封丘门外的官道上骑兵列阵。

最前排,百余名骑兵,每五人一面军旗,迎风招展。

郭威在最前端,骑在马上,面色阴沉,身上也不着甲,而是只穿了一件白色袍子。

王峻跟在郭威的身后。

一面黄色纛旗由一名健壮的掌旗官掌握,跟在郭威身后。

在其后,则是顶盔掼甲,手握漆枪的甲士。

道路两侧,依然由游骑负责指引、勘探道路。

郭荣骑着马,走在队列之中,心神恍惚。

赵匡胤望着郭威身后那面杏黄色纛旗,轻声问道:那面旗子,似乎有些眼熟?

郭荣仿佛没听到,面色黯然神伤。

明德门外,百官朝服衣冠,腰配鱼袋,手握笏板,按照文武站班分列两侧。

远处,黄色大纛迎风晃动,甲士们整齐划一,簇拥着郭威而来。

郭威看了看已经自动让开道路的百官,尤其是在冯道身上停留了片刻。

王峻翻身下马,跪了下来,高呼道:请令公入宫!

众人纷纷下马,跪伏在地,齐声高呼:请令公入宫!

郭威哑着嗓子,面无表情,缓缓说道:为人臣者,没有带兵入宫门的道理,君贵和玄朗,随我进去,其余人等,在此等候!

王峻皱眉,欲言又止。

郭威翻身下了马,径自大步走入了明德门。

赵匡胤和郭威也第一时间下马,紧随其后。

王峻深吸了一口气,没有说话。

万岁殿飞檐斗拱,朱门轩窗,二十四级台阶之下是平整的宫道,此刻,宫道两边,手无寸铁的宫娥彩女,宦官杂役,都侍立在两侧,每个人都双手垂下,微微前伸,好方便所有人都能看清手上没有东西。

每个人都仿佛早就演练多次一般,在一身白衣的郭威,和身穿官服的赵匡胤、郭荣走近前时,都纷纷跪下,俯伏于地,大气不敢出。

而万岁殿的殿门也自然地开启,门前的侍卫连兵器、甲胄都不穿戴,打开门后也各自后退几步,弯腰跪下。

郭威走到台阶前十余步,躬身行礼:臣,检校司徒、邺都留守、天雄军节度使,枢密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郭威,觐见皇太后。

一名宦官有些惊慌地快步从里面走出,弯腰而下,侧过身躲开郭威行礼的方向,而后说道:太后有诏,宣……不是,额。

宦官有些纠结,哆哆嗦嗦说道:太后说,请雀儿兄弟进去。

明德门外,百官肃立,诸军冷漠肃立,数千人鸦雀无声。

苍穹之上,艳阳高照,一大片钩卷云缓缓飘过。

王峻站立在冯道身侧,低声开口:令公海内人望,士民膺服,一言可定大计!

冯道看也不看王峻,神色复杂地望着面前的明德门,一语不发。

王峻躬身:请令公领衔劝进?

冯道终于开口,却是简单的六个字:你写好,我具名!

万岁殿外,宫人侍卫垂手肃立。

郭荣和赵匡胤并排站在丹陛之下。

赵匡胤感慨道:先前还笑话九郎也有今日,前后不过一年光景,形格势均,郭令公居然也走到这一步了。

郭荣看着万岁殿的殿门,神情一片木然。

万岁殿内,原本的装饰品已经被清理一空,只剩一张草席铺在地上。

丹墀之上的桌案上,一方玉玺摆在上面。

一柄短剑放在草席边上。

李太后身着素衣,不着钗环,就那么平静地跪在草席上。

而殿门口处摆了一张屏风用来遮挡视线,屏风上面还隐约可见些许茶渍。

李太后对着郭威跪伏在地上,平静地说道:二郎不成器,害了他自己,也害了你全家,我和你大哥对不住你,在这里给你赔罪了。

郭威沉默了一瞬间,横移一步,避开了李太后的跪拜。

他撩袍跪下行礼,而后说道:国家板荡,社稷危殆,官家新丧。

李太后闭上了眼睛。

郭威继续:臣请太后下诏,以陈王入继大统,以安天下人心。

李太后轻声道:雀儿兄弟,我和你大哥,只剩这一个儿子了。

郭威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丝苦涩之意。

李太后:在太原做藩镇的时候,我家父慈子孝,兄友弟恭,一家人和慈敦睦;入主大梁不过三年,丈夫和两个儿子便都没了。

李太后缓缓起身,看着郭威,说道:雀儿啊,给你家兄长留一炷香烟吧。

郭威脸上的神色,渐渐变得柔和了起来。

郭威单手攥着一份诏书,迈出了万岁殿。

赵匡胤和郭荣静静地望着他步下丹陛。

郭威头也不回,大步朝着外面走去。

赵匡胤和郭荣转身跟上。

赵匡胤张了张嘴,想要开口询问,可看了看郭威冷冰冰的神情,又看了看一言不发的郭荣,最后知趣地闭上了嘴。

明德门外,众人依然肃立等候。

王峻此刻已经回到了军队之前,和王殷并肩而立。

在众人的殷殷期盼中,郭威大步走出了明德门,手里攥着那份诏书。

郭威看也不看王峻等人一眼,径直拿着诏书走向冯道,将诏书交到了冯道的手中。

郭威平静地说道:太后有诏。

郭威:先帝大行,神位无主,陈王久病,不可以君天下,湘阴公刘赟,久居外镇,素有贤名,可迎为嗣君!

众人愕然而立。

王峻瞪大眼睛,维持着半弯腰的姿势,看着郭威。

王殷用不能理解的神情看着郭威。

苏禹珪讷讷不能言,很多官员也都维持着半躬身的状态,都不能理解地看着郭威。

只有冯道终于露出了一些情绪波动,竟是带着一丝同情和体谅地看着郭威。

郭威躬身向着冯道行了一礼。

然后他转身便走,径自越过了王峻和王殷,跨马而上,掉转马头,士兵们赶紧分开两列让路。

郭威策马而去,赵匡胤和郭荣也骑上马跟上。

几名孩童在大梁城的御街上疯跑,店铺前人烟稀少,不少店铺的老板都是愁眉不展,双手揣在袖子里,默默地看着街面。

一个年轻人快步跑来,一脸惊慌,一边跑一边使劲挥手,所有人仿佛是早有预案一般,转瞬之间,那些孩童都跑进了就近的店铺里,还在愣神的,则有不少店铺的老板使劲招手。

一个年纪不大的儿童不明所以,一个老板赶紧跑出去,把他一把抱起,跑进了自己的店里,而后御街两旁,所有的商店都关门闭户,有的甚至传出了将重物顶在门口的声音。

偶尔有些人掀开窗户的一角偷偷看着列队行过的甲骑。

郭威一马当先,看着几乎瞬间寂静无人的街道,神情莫名。

一个不懂事的小孩追着一个小木球跑了出来,小孩母亲紧追不舍,球停在了马前。

小孩母亲抱住了小孩子,却吓得不敢再动,惊悚地看着郭威。

郭威看着那个和意哥他们差不多大的孩子,身子微微动了动,似乎想下马,而身后的郭荣却已经下马。

郭荣拿起那个木球,在那个母亲恐惧和惶恐的眼神中,有些木然地走到小孩子面前,将球放在了小孩子手上,那母亲跪地磕了一下头,而后抱着孩子就跑。

郭威看着母子,嘴抿了抿,而后继续策马前进。

赵匡胤悄声问正在上马的郭荣:令公这是要回家吗?

郭荣摇头,神色中带着无尽的萧索和绝望:没有家了,回军营!

明德门外,王峻和王殷等人群情耸动。

王殷:刘赟是河东刘崇的长子,他做了天子,信用的必然是河东那边的文武班底,咱们这些人一场辛苦,却是为他人做了嫁衣裳!

王峻:这世上有些事情,只要开始了,便断无终止之理!

王殷:这许多人跟着他做这灭门的勾当,是要谋富贵前程的,如今他轻飘飘说让便让了,却将众兄弟置于何地?

王峻阴着脸:无论是谁家的儿子,无功于天下,须做不得天子!

一旁的冯道却恍若未闻,一语不发,转身独自离去。

大梁城,马行街,宣徽北院使府邸。

书房四面的窗户,此刻都下了窗板。

一张书案放在东侧,这书案上,笔架之上挂着几支新旧不一的毛笔,和一方砚台,砚台里是早就磨好的墨汁,边上还放着一方丝绸,上面是一枚已经用掉了一些的墨块,墨块上刻着“开元元年”四个字。

书案前的屏风上,标记了很多名字,乍一看去,能看到:

户部侍郎范质,下落不明。

司空苏逢吉,已死。

太原尹刘崇,太原军,大患。

蔡王刘信,许州军,大患。

权判三司,李谷,堪用。

护圣都指挥使,赵弘殷,堪用。

奉国指挥使,韩通,可用。

……

还有一张长桌摆在屋子中间,上面是一份大片空白的帛书,正是王峻等准备的劝进表,上面在题头上写着:

乾佑三年十一月己丑二十五日庚寅,宣徽北院使王峻,侍卫步军都指挥使,领夔州节度使王殷……

此后便是大片的空白。

李重进此刻正看着那份劝进表,若有所思。

屋内还有几把椅子,众人随意的坐在各自的位置上。

李荣、王溥、魏仁浦、李洪威等人都时不时地瞟一眼那份劝进表。

府邸的主人王峻看着屏风,说道:真让湘阴公做了天子,咱们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断然没有下场。

王峻看了看李洪威,强调:诸公,已经见了血,仇已经结下了!

李洪威身子一抖,而后低声道:咱们走到了今天这一步,已经没有退路了!只有,只有郭令公才能做天子。

王峻:湘阴公那边,如何料理?

李洪威却低下了头,似乎是不想说。

王峻看向众人。

魏仁浦神色平静:事到如今,怕是留不得了。

王峻:诸位一番辛苦,既为国家大义,也是为了郭令公父子的家仇,总不能说为郭令公辛苦厮杀一番,反倒一个个没了下场!

年轻的李重进起身,激动道:一不做!二不休!

一直没有说话的王殷开口道:却也容易,我自去徐州迎驾!路途之上,马儿惊了,摔死个把人,也是寻常事!

王峻欣然点头:此事托付三哥,郭令公那里,众兄弟一起来劝!

众人齐声应诺。

王峻径自走到了桌案前,先是有点小气一般将墨块重新包好,而后拿起砚台和一支崭新的毛笔,走到了中间的长桌前,放下砚台和毛笔,而后说道:上面的位置,留给冯令公和苏相公的,余者依阶具名,记得给君贵留个位置。

大梁城外,汴河边,天雄军营地的郭威帐内,一张帅案放在里端,上面铺着澶州的地形图,一边还有几个黏土制作的,堤坝的造型。

一副明光甲挂在盔甲架子上。

一张软榻就放在书案旁。

郭威精神有些萎靡,歪在榻上。

赵匡胤入内,躬身:令公,宣徽王相公求见。

郭威拧眉,迟疑片刻之后才说道:请进来吧!

赵匡胤:是。

赵匡胤离开,片刻后,王峻一身圆领常服进入。

郭威皱眉:秀峰何来?

王峻躬身:天子崩殂,天下板荡,这时候派人去许州,一个不慎,怕是要弄出事啦。

郭威皱眉:秀峰的意思是?

王峻:三哥久在军中,积年宿将,就算出了事情,也能压得住局面,说不得要劳动他一番,带两千兵去迎新天子,也让他在新君驾前得个拥立之功!

郭威看着王峻,王峻坦然与郭威对视。

片刻后,郭威微微点头:我明日一早进宫,请太后颁下旌节诏书,着三哥往徐州迎驾。

王峻点了点头:有太后诏书,便更妥当了。

郭威:你也是有年纪的人了,凡事能让小辈去做的,该放手时须放手,自家该歇息的时候,莫要硬撑着,万万熬不得夜了!

王峻点头起身:知道了,你也早些歇息。

王峻退了出去。

郭威凝眉沉思,良久,突然问道:帐外是谁值夜?

赵匡胤进来:末将在,令公有何吩咐?

郭威:备一辆车子,某要入城!

一辆马车停在了郭威帐外。

郭荣坐在了车夫身侧。

赵匡胤一身细鳞甲,腰跨横刀手中却牵着三匹战马。

五十名同样身穿细麟甲的骑兵也牵着马站在一边。

帐帘掀开,郭威身穿官服,外罩黑色貂裘,一言不发,径自迈步登上了停在帐外的马车。

甲片摩擦声中,赵匡胤和身后的骑兵纷纷上马。

夜色中,大梁城城门缓缓打开,郭威和郭荣此刻已经骑上了战马,那辆车不知道扔在了哪里,骑兵也只剩下了十人。

郭威一马当先,赵匡胤和郭荣紧随其后,带着身后的骑兵快马进入城内。

相国寺西街,街道两侧的屋舍都打上了厚实的门板,窗户也下了窗板。

郭威扬鞭打马,身后郭荣、赵匡胤也被拉开了一些距离。

随着马蹄声响起,原本还零星有些灯光的屋子,也瞬间熄灭,还时不时有人掀开一点窗户窥视郭威一行。

赵匡胤看着街道,有些奇怪,悄悄问郭荣道:令公这是要入宫吗?这条街……

郭荣摇头不语。

相国寺的外墙高三米左右,用比城墙材质还好的青色大石条垒成。

寺庙大门巍峨,门洞广大,看起来,足以让两辆马车并行进入。

在月色之下,能看到相国寺内飞檐斗拱,富丽堂皇的若干庙宇,与周围清冷寂静的街道格格不入,并且虽然已经是深夜,依然可以看到寺内灯火通明,隐约有丝竹之声传出。

墙边还可以看到一些用来施粥的棚子,只是这些棚子残破老旧,架在土灶上的大锅随意地倒扣在地上。

郭威勒住马,看向郭荣。

郭荣此刻眼睛瞟了一眼相国寺,而后发觉郭威的眼神,立刻点头,回身对赵匡胤说道:把住附近街口,不许闲杂人等靠近。

赵匡胤拱手。

冯道府邸淹没在一片黑暗中,府门匾额上,只简单地写着“中书令冯”,冯道府邸外墙低矮,只有六尺左右。

外墙的不少墙皮已经剥落,有些区域还是用泥土填补的。

郭威和郭荣二人策马来到府门前,翻身下马。

郭荣上前叩动门环。

只听得里面传来一阵翻倒声音,片刻后,门被打开,一名司阍揉着惺忪的睡眼看着二人。

郭荣还未说话,郭威低声道:请通传冯令公,郭威求见!

司阍愣了一下,而后赶紧先让开门:是是是,小人这就去通传。

冯道的书房内,三面的墙边都有书架,可是书架上书本并不多,大多是地图、县志之类的东西。

冯道的书案上,是一盏牛形的白瓷灯。

桌面上左侧,是不少卷轴,其中一份是《步辇图》。

另外几份都是各州地图,其中在冯道桌子中间的卷轴,上面贴的布条上,写着“澶河疏浚图”

冯道此刻坐在自己的桌案后,神情略带困顿,身上裹着裘衣,看着站在书房内的郭威,也不叫人奉茶看座,只是淡淡地问道:文仲夤夜来此,是想要湘阴公的性命,还是想要老夫的性命?

郭威摇头,直视着冯道,说道:令公知我,那个位子,郭威是真心不想做!

冯道冷冷地问道:由得你吗?

郭威深吸了一口气:我与先帝不同!

他顿了顿:先帝称帝之时,身子康健,家室俱全,海内人望所归,如今不过短短三年光景,先帝便不在了,三个儿子死了两个,如今只剩下太后与陈王孤儿寡母,守着血食。

他诚挚地望着冯道:我家其实还不如先帝家,满门上下,只剩下我和君贵父子二人相守,一百六十八口人,除了随侍大名府的董氏之外,竟是连个女人小厮都不曾剩下。

一句话勾动情肠,两行热泪脱眶而出。

郭威躬身下拜:令公大德,我家实在是折损不起了。

冯道的神色,终于慢慢和缓了下来:一把老骨头了,走一遭徐州也没什么。

郭威躬身再拜:多谢令公成全。

冯道轻轻摇了摇头:文仲,世道如此,羊叔子有言,人生不如意,十居其七八,有些事情,由不得我,却也未必能尽由得你。

天色初亮,赵匡胤与十名甲士在天雄军营地的郭威帐外肃立。

军营中刚刚升起炊烟,远处的士兵已经开始在灶上架锅。

数百名士兵挑着水桶走过。

王峻穿着紫袍官服,腰间是崭新的金纹鱼袋,而王殷则是一身乌锤甲,两个人站在寝帐外,怒目望着赵匡胤等守卫寝帐的甲士。

郭荣站在赵匡胤等亲卫身前,长身而立。

王峻板着脸,面色冰寒:君贵,这是什么意思?

郭荣躬身,不卑不亢地道:二位叔父,父亲昨夜祭奠故人,彻夜未眠,天将明时方才歇息,此时尚未起身,还请二位叔父稍候则个。

王峻闻言大怒:当年在太原,你父亲自家是如何说的?要做天子的须不是我等,大事当前,谁不是一夜未眠?他如今在此处酣然高卧,做此等小儿女情态,却是将我等,将这许多追随他的兄弟袍泽当成什么了?

郭荣静静地望着王峻:叔父一夜未眠,好歹妻子家人俱在!

王峻更是愤怒:郭荣,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郭荣平静地望着王峻,傲然不语。

王殷不耐烦道:与他啰唣这些做什么,闯进去拉他起来。

他话音未落,郭荣却已经冷冷地开口:元朗听令。

赵匡胤:末将在。

郭荣:请两位叔父偏帐安置,仔细不要伤了他们性命!

王峻和王殷的面色变了:郭小乙……尔敢……

赵匡胤一挥手,几名亲卫甲士一拥而上,将两个人摁住。

郭荣平静地看着二人:请恕侄儿无礼,待得父亲起身,自会寻两位叔父说话,到时候小侄当面请罪。

天雄军营地的一处偏帐内,一张桌案在榻边放置,没有胡床之类的东西,盔甲架子上空空如也。

桌案上是一个水罐。

外面隐约能看到影影绰绰的士兵。

这间偏帐内,还能看见一面盾牌和一张弓,一壶箭。

此刻王殷走来走去,面色阴沉。

王峻:这些小子越发大胆了,连你我都敢冒犯,日后还能得了?

王峻则坐在了那张榻上。

王峻摇头:郭荣此人器宇褊狭,当大事不明轻重缓急,如此格局决断,日后万难胜任东宫储君之位。

偏帐内,王峻和王殷并肩坐在床上,冷眼看着外面走入的四位卫兵,前两位捧着木盘,木盘上是羊汤、烙饼和水罐。后两位卫兵则一人一张胡床,四人将东西放好,而后准备离开。王峻愤然上前争辩,卫兵们却只是摇头。

日头渐渐偏西,过了半日光景,又是四名卫兵进入,两人捧着木盘,里面依然是羊汤和烙饼,还有水罐,后面两名卫兵,一人拎着一个木桶,另外一人则提着一盏小灯。

之前桌案上的东西一点也没动,侍卫们收好,将新的放下,木桶也放在一侧。此刻王殷坐在胡床上,而王峻则拽着一名卫兵说话,卫兵依旧只是摇头。

夕阳落山,黑幕降临。

天雄军的营地,此刻在东南角,慢慢点起了火把,继而火把四散向外围。

锣声响起,在火把照耀下,穿着铠甲的士兵,在辅兵帮助下卸甲。

卸完甲的士兵,则带着自己的武器进入营帐。

偏帐的桌案上,羊汤、烙饼依然没动过。

乌锤甲已经被卸下,挂在铠甲架子上。

此刻王峻和王殷在床上,背靠着背,王峻脱下的官服,被二人当作被子各披了一半在身上。

两人似乎已经睡着,那盏灯也已经熄灭。

郭威掀开帐子进来,隐约间似乎从身后的郭荣手上接过了什么东西。

赵匡胤放下了掀开的帐帘,帐内此刻只有郭威和王峻、王殷三人。

郭威走到了那盏灯前,先是传出了流水声,而后是几声火石交击声,王峻和王殷一时醒来,二人还有些迷糊地看着郭威。

灯被点燃,帐内再次亮起。

桌案上多了一对火石和一小罐灯油。

郭威看着王殷和王峻,二人起身。

王峻一边重新穿衣服一边抱怨:怎么此时才来?

王殷还有些迷糊:什么时辰了?

郭威:亥时。

王峻皱眉望着他:此时进宫去讨要节钺诏书,太后毕竟是女流,须不大恭敬。

郭威摇头,平静地望着二人:冯令公已然拿到了旌节和诏命,天不明便出城了,此时应该已经出了开封府界!

两个人齐齐愣住。

偏帐之外,赵匡胤和郭荣一左一右,站在帐门口。

帐内传来了碗碟摔在地上的声音。

王峻:竖子不足与谋!

王殷:文仲,你这是瞎了眼,还是瞎了心?

郭荣沉默片刻,走开了一些距离,赵匡胤一挥手,帐外的士兵也都跟着赵匡胤、郭荣一起移动,躲开了一些。

赵匡胤有些疑惑地看着打仗,此刻帐内三人的影子,仿佛是在争吵。

赵匡胤:令公是真的不想做天子吗?

郭荣:京师的事情了结之后,你想去哪里?

赵匡胤:阿爹说过,小乙哥是个心中有根底计较的,你去哪里,便教俺跟着去哪里。

郭荣点了点头,简单地道:既然如此,湘阴公登基大典之后,你随我去澶州罢。

赵匡胤奇道:去澶州做什么?

郭荣点了点头:去河堤上扛土袋子。

偏帐之内,两个水罐碎在地上。

王峻和王殷此刻又坐回了床上,二人的衣服有点凌乱。

郭威也小心地整了整自己的衣服。

郭威取下腰间的酒袋,拧开塞子,对着王峻比了比:嗯。

王峻气哼哼地上前,一把夺过,喝了一大口,而后递给王殷,王殷也喝了一大口。

王殷擦了擦嘴角,此刻二人冷静了许多。

王殷:这个乱臣贼子,众家兄弟已经陪你做下了,如今你转过头来又要做好人,却置众家兄弟于何地?

王峻愤然望着郭威,默然不语。

郭威平静地道:天下这副担子,太重了!

王峻讥讽道:这样的年岁,这样的世道,谁不明白?说这样的屁话,有意思吗?

郭威摇头:在这样的世道下做天子,要有将全家人性命都赌上去的狠戾和果决;我家死了一百六十八口人,只剩下我和董氏、君贵相依为命;凋零若此,我自家又是这么个岁数,实在是赌不起了。

他望着两个人:还请两位兄长体贴则个!

王峻一挥袖子:既然如此,我们也各自回家,拉着各自的家人,陪着你一道等死好了,告辞!

王殷闷着头打算出去。

郭威:营中受了严令,除非有我手令,任何人不能离营半步!

王峻看着郭威。

郭威坦然与王峻对视。

王殷跳脚:郭雀儿!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自己不肯做天子,也就罢了,硬拘着我们算什么意思?

郭威笑了笑:等到了澶州,或走或留,由得两位兄长自便!

王峻皱起眉头,眼中闪过一道波光:澶州?

李荣、王溥、魏仁浦、李洪威、李重进、王峻,王殷等二三十名军中将领、官员齐聚天雄军营地的中军大帐。

大帐内已经空无一物,所有东西已经被收拾停当。

郭威穿着自己的明光甲,手中是一份诏书。

郭威一侧头,赵匡胤上前接过,而后展开,捧在手里给众将观看。

郭威:太后有诏!大河开化,凌汛在即,太后命我率军东去澶州治河,大军即日拔营。

众人一时间都有些犹豫。

郭威:诸位,令出如山!

众人面面相觑,最后只得拱手,有气无力道:是。

澶州的一处官道边,一座刻着“澶河渡”三字的界碑坐落路边。

一排排脚蹬战靴的士兵从界碑前走过。

继而是马蹄、骡马、车轮从界碑前过。

大量的旗帜招展,那面黄色大纛在最中间的位置。

一名士兵骑着马,一边纵马一边高呼:令公有令!整备安营!

王峻的帐篷宽敞,明亮,衣架上挂着他的官服。

王峻的行军榻比旁人宽了一倍,还垫了羊皮褥子。

桌案上,是一对酒杯和一樽玉壶。

王峻端起酒杯饮了一口。

帐内此刻聚集了李重进在内的十余名将官。

王殷抱怨道:文仲这是要将所有人都看住,在冯道那老匹夫迎回新天子之前,他不会放任何人离开军中,可见他郭雀儿真的是死了心也不愿做这个天子。

王峻冷然道:做不做天子,不是他一人之事,自然也不是由他一人说了算的!

王殷苦笑:说得轻巧,如今兵权在他手上,在这军中,可不就是他一个人说了算?

王峻摇头失笑:之前是我们想岔了!总想着礼制规矩那些个老黄历,总想着三辞三让,将事情做得好看些;就是刘赟那里,也总想着将事情做得周全些,畏首畏尾,投鼠忌器。

王殷忍不住问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王峻抬起头,望着众人:其实此事的关键根本不在太后,也不在刘赟,不在大梁,不在徐州;事情的关键就在当下,就在此处,就在军中。

众人听得懵了。

王峻冷冷地问道:石敬瑭当年是如何说的来着?

他缓缓起身:兵强马壮者,为天子!

晨光熹微,大河涛涛之声响彻此间。

澶州大河奔涌而去,泛黄的河水奔涌而去,其间还卷着一些碎木、树枝,甚至一张木床也在河水中来回旋转向前。

河面上时不时就有一道旋涡出现。

此刻,河水已经临近了大堤,远处不少村落竟然比河水要低一些。

赵匡胤身上湿了一半,手里是一根竹竿,竹竿上每一尺距离就有一条刻线,竹竿长约三米。

郭威和郭荣父子站在河堤上,望着大河,低声说话。

郭威接过竹竿,只见竹竿上的水渍一直到顶端,几乎是没过了整根竹子,竹竿底部没有看到泥沙。

郭荣:按照工部所说,上游河水卷走了泥沙,到了中下游,水过沙留,慢慢地就将河床垫高,河水自然也跟着涨了起来。若是太平时节,会趁着雨水较少的时候,清理河底的沙泥,疏浚河道,可是连年战乱,朝廷那里只能咬着牙不断地加高河堤,以至于河床越来越高!

郭威:若有三年时间没有兵灾,民力得用,就能新开几条小河,将水引流,既可以灌溉田地,也能减缓水势,再用河船拖动铁犁耙,来回冲沙,当能将河床子的位置一年年降下去。

郭荣:若是新开河道,按照图上所示,这几个村子必须迁走。

郭威点头:须提前知会州府官吏,迁走的人,要妥善安置,否则会激起民变。

郭荣思索片刻,而后说道:请李惟珍以枢密副使都大提举河工工役,这条河,是他和冯令公一辈子的心病。

郭威帐内,他的盔甲架子已经移动到了帐东,郭威的床边是一张书案,上面是展开的澶河疏浚图。另外一边则是郭威自己描摹的澶州地形图,和一本封皮都有些霉烂的《水经》。

王峻阴沉着脸,手里抱着一坛子酒,上面还盖着两个碗,另一手则提着一个布包,走了进来。

郭威打量着他:这是做什么?

王峻将酒坛子放在了桌案上,而后也不去寻胡床,干脆直接坐在了地上。

王峻:喝酒!

郭威盯着他的眼睛,轻轻摇头:我不想喝。

王峻迎着他的目光,坦然道:你不想喝?我却想喝,你不做天子也便罢了,连兄弟也做不得了吗?

郭威叹息了一声,苦笑着无奈地摇摇头,将手中的澶州疏浚图和水经收起来,放在床上,而后也学着王峻的样子直接坐在地上。

王峻一笑,将碗放在郭威前,给郭威倒酒。

郭荣帐内,一张桌案摆在正中。

桌案上,摆着那个小水袋。

床也放在桌案边,上面依然是那个木枕,不过木枕的位置不在床头,而是床左侧,床头上是郭荣叠成正方形的中衣。

郭荣的桌案上堆满了书籍:

顿丘县志;

观城县志;

澶水县志;

姜师度传;

水部式。

以及一封钱弘俶给郭荣的信,信里还有一幅铁犁耙的造型图,以及大小比例,落款则是:

弟弘俶。

每本都夹着几张小布条作为书签。

郭荣屋内还有一根长三米左右的竹竿,上面每隔五寸就刻着一道刀痕。

郭荣有些疲惫地坐在案子一侧,手边摆着一碗早已凉透了的黍米粥。

身后帐帘突然被掀开。

郭荣皱眉,转过身来。

只见王殷手里握着一份帛书,带着五名穿着铠甲的士兵走入,军士手中拎着横刀,刀光雪亮。

郭荣看着王殷,皱眉:三伯父这是要兵变?

王殷摇头,将手中的帛书展开,上面是王殷等人的姓名,所有的名字都是血红色的。

王殷:这是军中将士们联名拥戴你父亲做天子的血书!中间空着的这个位置,是留给你具名的。

郭荣平静地反问道:若我不具名,三伯父要杀了我吗?

王殷冷笑:这是杀头掉脑袋的大事,你不纳投名状,谁敢留你性命?

郭荣却笑了,站起身来,诚挚地躬身一礼:如此,小侄便多谢三伯父成全了!

王殷大怒:你。

他强压下胸中的怒气,狠狠瞪了郭荣一眼。

王殷:收了他的刀!看住了,若他硬要往外闯,便绑起来,只不要伤了他性命!

说罢,他转身掀开帐帘,头也不回地离去。

郭荣望着王殷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

郭威帐内,桌上的布包已经被打开,里面是包在叶子里的酱菜,以及两小块醋布。

郭威拈起醋布,在嘴里抿了一下。

王峻则给郭威倒上了酒。

郭威:当年晋主卖了幽云,先帝直斥石氏,将为千古罪人,君臣龃龉,被赶去了河东,身边只有我和苏相公,自河中府渡了河,你和三哥便赶了上来;先帝问你们跟来做什么,你说,特来共生死。

王峻微微一笑:当年是共生死,如今也依旧是共生死!

郭威摇了摇头:生死二字,却也难说,昔日太原的众兄弟,杨邠、史弘肇、王章等辈,一个个都死了,我家一百六十八口,也都死了个干净,只剩下我和君贵,鳏寡孤独,独存于世,还能真个撂下诸事不管,径自死了不成?

王峻默然不语。

天雄军营地的侍卫亲军都指挥使大帐之内,王殷身穿乌锤甲,腰悬横刀,一手按在横刀刀柄上,看着此刻帐内的诸多将校。

劝进表此刻铺在桌案上,众将排着队上前,签下自己的名字,此刻名单上已经不再有留着的空位。

郭威端起酒碗喝了一口,王峻则有些心不在焉地一直瞟着帐外。

郭威正要和王峻说话,就听见外面传来喧哗之声。

站住!不得向前!

请令公出帐!

令公何在?

我等请见令公!

后退!中军主将营帐,不得擅闯!

闪开!我们要见令公!

郭威面色大变,立刻起身,身子却不由得踉跄了一下,却被已经起身的王峻一把扶住。

郭威试图挣脱王峻。

王峻却反手拉住郭威。

正在二人拉扯间,外面传来王殷的声音。

王殷:末将王殷,请郭令公出帐,受诸军陈情请命!

王峻听到王殷的声音,露出笑意,放开了郭威。

郭威深深看了王峻一眼,王峻却一脸坦然。

郭威迈步向帐外走去。

郭威和王峻走出郭威的寝帐。

只见帐外,赵匡胤横刀而立,神情严峻,身后的十几名亲卫也抽刀在手,在他们身前,所有的将领都身穿自己的官服,腰间佩着各自的鱼袋,放眼望去,金银相交呼应,每名将官都特意没有携带武器。

而军官身后,却是大量持刀握剑的士兵,几乎都穿着铠甲,用不善的神色看着赵匡胤等人,营帐前呈现半包围的态势。

王殷独立众人之前,手里是那方杏黄色大纛。

郭威走出来,对着赵匡胤摆手。

赵匡胤等人收刀入鞘。

王殷箭步上前,将手里的大纛披在了郭威身上。

王峻则走到了郭威的对立面。

王峻振臂高呼:天子失德,神器无主,湘阴公无功劳于天下,更不知我等军中将士的辛苦与不易,若欲使上下相安,四海清宁,郭令公不出,奈苍生何?今日我等在此,拥立郭令公为天子。

说罢,他单膝跪下:臣等请令公以社稷苍生为念,早正大统,即皇帝位!

众军齐齐跪下,齐声大呼:请令公以社稷苍生为念,早正大统,即皇帝位!

面对众军的山呼海啸,郭威却冷着脸寒声问道:我儿君贵何在?

王峻转过头看了一眼王殷,意似询问。

王殷轻轻摇了摇头。

王峻轻轻松了口气。

王殷拱手:衙内身子不适,在帐内休息。

郭威语调冰冷地轻声道:若是我儿无事,今日我便允了尔等,若是我儿有伤。

他顺手一把抽出了赵匡胤的佩刀。

一时间众人皆惊。

郭威手中拎着刀,环顾众人:我今日便自刎于诸君面前,以谢天下!

郭荣帐内,五名甲士此刻三人蹲坐在地,两人站立,看着郭荣。

郭荣则干脆地坐在自己的床上,六人都一言不发,但是甲士们的刀都握在手里,郭荣的横刀被一名甲士拿在手上。

一名什长进入,几名蹲坐的甲士都站立起身。

什长躬身:请衙内出帐。

众人狐疑地望着那什长。

那什长躬身道:令公有请。

甲士们纷纷把自己的刀连忙收入刀鞘。

什长对着一名甲士挥手,甲士赶紧将郭荣的横刀双手奉上。

郭荣微一沉吟,起身出帐。

郭威面色凝重,赵匡胤则依然眼神锐利地盯着王殷等人。

人群中传来铠甲摩擦声,只见甲士们纷纷让开,继而是身穿官服的军官们也分开两侧,郭荣走了出来,看着郭威,神情有些落寞地点点头,示意自己无事。

郭威一颗心放下来,将手里的刀抛还给赵匡胤。

郭威环顾众人,负手而立,缓缓开言。

郭威:郭某有话与尔等说,有三事相约,其一,不滥杀;其二,不掳掠;其三,善待故主宗亲;尔等允郭雀儿此三事,郭雀儿便为尔等,担起这个天下!

王峻第一个跪下:臣等奉诏,陛下万岁!

王殷等人也反应过来,纷纷跪下,齐声高喝:臣等奉诏,陛下万岁。

郭荣对郭威苦笑了一声,也缓缓下跪。

郭威有些悲凉地看着郭荣。

此刻赵匡胤等人也跪了下去,军帐之前,只有郭威一人孑孓而立。

中军帐内,几名士兵将桌案搬出营帐,此刻帐内只有郭威和十几位主要将领,再无旁人。

郭威下令道:秀峰!

王峻拱手:臣在!

郭威听见这两个字,微微顿了顿,而后说道:命你为使节,回转大梁,觐见太后,说明此处变故,讨要一个监国的名义回来!

王峻:臣奉诏!

王峻说完,转身就走。

郭威:王殷!

王殷拱手:臣在!

郭威又别扭了一下,而后说道:自此刻起,诸军由你总率,严肃营伍,弹压军纪,但有乱营不法,无论亲疏贵贱,悉诛之!

王殷:臣奉诏!

郭威:诸将谨守本分!不得擅动!

诸将齐齐拱手:臣等奉诏!

郭威摆了摆手:退下吧!君贵留下。

诸将拱手:臣等告退!

众人鱼贯退出帐外。

郭威看向郭荣:有一件事,只能你去做了!

郭荣低声:徐州?

郭威摇头:来不及了,你星夜赶往宋州,冯令公迎奉湘阴公回来,必经宋州,迎住冯令公,告知他澶州和京师的变故。

郭荣追问道:湘阴公处,如何措置?

郭威叹息了一声:之后的事情,连同湘阴公的措置,悉听冯令公进取决断。

郭荣点了点头:儿子明白!

大梁城外汴河边的荒地之上,还残留着不少木栅栏,以及大量的行军灶留下的坑。

王峻一马当先,骑得飞快,身后是轻装简从,只穿了皮甲,带腰刀的两都骑兵。一名都头手里还举着一面天雄军的军旗。

大宁宫,万岁殿内,李太后此刻看着郭威的上表,又看了看站在殿内的王峻。

李太后微微叹气,从桌案上取出了摆在第一位的一封诏书。

李太后:那日雀儿入宫之前,监国诏书就已备下了,因他坚辞不受,这才未能昭告天下,如此也好,我母子的性命,自此刻起总算能心安了,拿去吧。

王峻躬身:谢太后。

他上前恭恭敬敬接过了监国诏书。

河南道,归德军,宋州,十望楼,顶楼。

风雅阁内,四面都是轻纱幔帐。

一名歌女手捧琵琶,轻轻地边弹边唱琵琶行。

两张桌案上摆满了金乳酥、光明虾炙、白龙曜、水晶龙凤糕、金银夹花平截、长生粥、见风消、贵粉红、御黄王母饭、玉露团、八方寒食饼、樱桃毕罗和鱼尾汤等精致的酒菜佳肴。

冯道和刘赟各坐在一张桌案之后。

冯道闭着双目,听着一边郭荣的叙说。

刘赟此刻在举壶倒酒,但是整个人已经呆愣,酒已经溢出了酒杯,却浑然不觉。

冯道微微轻叹:知道了。

郭荣有些同情地看了一眼酒壶已经倒空,弄得满桌都是酒渍,衣衫都被沾湿的刘赟,想说些什么,却最终没有说话,只是对着冯道一拱手,而后退了出去。

冯道看向刘赟。

刘赟连滚带爬一般,带翻了桌案,琵琶声戛然而止。

刘赟跪在冯道身前:令公救我!令公,我……

冯道摇头:湘阴公。

刘赟惶恐地看着冯道。

冯道:想要避祸的话,就听老头子一句劝,既不要去京城,也不要回徐州,更不要去太原投奔你的父亲,安安生生在宋州住下来,闭门读书,一个人也不要见,一件事也不要问。

刘赟连连点点头:是……是……刘赟谨遵令公钧命。

冯道幽幽一叹,却端起了一直没动过的酒杯,一饮而尽。

大宁宫崇政殿内,文武百官已经按班站列。

文官领班此刻正是王峻。

王殷则自然站在了武将之首。

郭威身着日月星辰十二章衮服,头戴冕旒,一步一步走上丹墀,在皇位之前,微微恍惚了一下,面上殊无喜色地坐了下去。

群臣山呼叩拜。

郭威摆手:宣。

押班内侍立刻将手中的诏书展开,念道:门下,太尉、开府仪同三司,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瀛国公冯道,德被三朝,贤声广布,筹谋宏远,内外咸服,拜中书令,效李卫公故事,三日一至中书门下平章政事,余如故,可。

王峻有些皱眉,似乎略有不满。

太监继续:门下,宣徽北院使王峻,晋尚书左仆射,拜枢密使,同中书平章事,余如故,可。

王峻舒缓了一口气,微微颔首。

太监:宁江节度使,侍卫步军都指挥使王殷,加天雄军节度使,拜邺都留守,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可。

王峻拧眉,看向此刻愤然瞪眼看向自己的王殷,微微摇头示意。

一辆有些陈旧的马车,车轮声辘轳,在几十名扈从卫士的护送下来到了明德门外。

冯道在老仆的搀扶下下车。

冯道抬头,却愕然发现,郭威一身常服,裹着裘衣,站在门楼下迎候。

冯道望着郭威,默然不语。

郭威走上前去,亲手搀住冯道:令公,辛苦了。

冯道看着郭威,四目相对,似有千言万语。

崇政殿内,四面都备下了火笼。

冯道的座位边,也单独放置了炭盆。

此刻殿内只有冯道和郭威,再无旁人。

郭威亲自将炭盆挪得距离冯道近一点,还没来得及说话,冯道却已经起身,颤巍巍躬身下拜。

冯道:臣,冯道,拜见陛下。

郭威快步上前,扶起了冯道。

郭威愧然:请令公恕雀儿自食其言。

冯道摇头:此事由不得道,亦由不得陛下,这便是百年以来的世道人情。

郭威摇头叹气:那日令公说,有些事逃不掉,我还不以为然,今日方知道,什么是天下大势,身不由己。

冯道平静地道:这些都不重要。

郭威:还请令公有以教我!

冯道:新朝继立,一曰正朔,二曰天子,三曰国本!

郭威苦笑:何为正朔?

冯道缓缓言道:国号,即是正朔!

郭威叹息道:国号之事,太常礼院尚未计议详定。

冯道:不能拖,此时人心惊惧不安,国号不明,正朔不定,天下不安,中外不宁!

郭威:愿听令公教诲。

冯道直截了断地说道:陛下正位大统,郭氏即为国族,郭者虢也,出于姬姓,本为三代遗脉,文武后人,属周天子一系,国号称周,名正言顺!

郭威也不在意这件事情,仿佛就是个过场一般,继续说道:就依令公之言,国号大周。

他顿了顿:此即日起,赐令公剑履上殿、赞拜不名、入朝不驱!

冯道躬身诧异地望着郭威。

郭威踌躇了片刻之后,说道:令公为当朝首相,可否领衔上奏,请立太子!

冯道眯起了眼睛,静静地望着郭威。

大梁城外,都亭驿,长亭。

三百余名士兵整装待发,每人手握漆枪,腰悬横刀。

此外还有六百多名辅兵,这些人中,一百五十人挑着担子,担子两边各是一套铠甲。

余者或者背着背篓,或者推着小车,或者赶着驴车、马车,运送物资。

此外还有骑在马上的十余名身穿绿色、青色官服的幕僚。

长亭边上,一座石碑上镌刻着“离人”二字。

长亭中心是一张石头桌案,王殷和王峻对坐。

桌案边上的小铜炉上,煮着热水,而酒坛则放置在热水之中。

侍从们都站得远远的,为二人谈话留出空间。

王峻用一根长酒勺盛出热酒,倒入王殷面前的酒碗内。

王殷端起酒喝了一口,却仿佛烫了一下。

王峻劝道:不必心急。

王殷将碗在桌上一顿:我不是心急?雀儿做了官家,未免也太冷情了!兄弟们一番忙碌,归根结底不是为了他坐江山?而今可好,做了官家,第一件事便是将我这老哥哥赶出朝堂。

王峻笑了笑:其实是为了你好。

王殷瞪了王峻一眼:屁话!

王峻的脸色严肃了起来:他也是四十七的人了,膝下只有君贵这么一个过继子,几个亲生的都罹祸于乾祐之乱,国本不宁,诸事难行,只怕这几日间,便要册立太子了,

王殷瞪大了眼睛:郭荣?

王峻点了点头:又要为儿子打算,又担心老弟兄们卷入这头等大政,行事不谨,恶了将来的天子,为日后留下祸患,在他身后再出一个乾祐之乱,坏了兄弟情分,其实也是一片慈心,怕你我也似杨邠史弘肇一般,将来没了下场。

王殷面色阴沉了下来,默然不语。

良久,他将碗中的酒一饮而尽:郭荣做不得储君!

王峻叹息道:没错,正是这话。此人自阖家死难之后性情大变,处事褊狭,轻重不明,且又是个听不进别人话的,早年行商贾之事,骨子里有些泼皮气,这样的人,不宜君天下,若是官家当殿提出此事,我必会顶回去!

王殷看着他一眼:他如今是天子了。

王峻慨然道:储君为国本,是国事,不是家事!他虽然做了天子,这天下却不是郭家一家的。

崇政殿内,冯道朝服冠带,躬身行礼!

冯道:东宫储嗣,国之根本,本固则邦宁,内外相安,天下有定,臣中书令冯道,不辞万死,奏请陛下,册立太子!

过未来未曾来得及说话,王峻已经盎然出列。

王峻:冯令公此言大谬!

郭威皱眉,看向王峻。

王峻屹然不动,继续说道:官家膝下无子,何来太子可立?

殿内一时哗然。

冯道却冷眼打量了一眼站在环卫官行列里的郭荣。

郭荣面色宁静,宠辱不惊,对着冯道微微一笑。

冯道转过头,有些同情地看向王峻。

郭威望着王峻:秀峰兄,此话从何说起?

王峻:陛下亲子皆罹难于乾祐之乱,左监门卫大将军本柴氏子,非陛下所出!

郭威看向冯道:冯令公,秀峰相公说得对吗?

冯道款款奏道:依礼法制度,过继子即为嗣子,其位在诸嫡子之上,视为嫡长子,王相公所言,于礼不合!

王峻当即反驳:令公老迈昏聩了,唐季以来,什么时候讲过礼法制度?若依着圣人的礼法,陛下亦不得为天子,你我又何得为宰相?

冯道默然不语。

郭威突然起身,招手道:郭荣。

郭荣平静地出列:臣在!

郭威缓步走下丹墀,来在了郭荣身边。

郭威看了王峻一眼,而后环视众人,冷声道:今日朕有几句话,与众臣僚说个明白,郭荣就是我儿子。

他加重了语气:我当儿子养了他几十年,他孝敬了我这个父亲几十年,谁当太子,谁为储君,此事或可另当别论,但若再有人说郭荣不是朕的儿子,休怪朕对他和他的儿子们不念旧情。

王峻微微一笑,不卑不亢地躬身道:臣君前失言,请陛下降罪。

郭威冷漠地看着王峻许久,才缓缓道:罢了!

滋德殿的寝殿之中,围帐是粗布制作,所有的金银器皿一概被搬走。

殿内的桌案依然是郭威在军中所用的,连胡床也一并拿了过来充作桌案,殿内除了桌案,胡床和郭威本身的那张大床外,竟然只剩下了四个炭盆摆在房间四角,屋内空旷如野。

郭威、郭荣父子二人隔着桌案对坐。

德妃董氏将一个木盘放在桌案上,木盘里是两份羊汤面饼。

董夫人起身欲离开。

郭威却伸手阻拦:你也坐着吧。

董夫人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坐在了那张床上,隐在阴影里。

郭威喝了一口汤,而后说道:天气冷,别为了图快,用冷食喝冷水,坏了身子根基,就不值了。

郭荣点头。

郭威:秀峰今日在殿上说的话,你也不必往心里去。

郭荣一边将饼撕开泡入汤内,一边说道:秀峰叔父的话,儿子并不在意,算不算阿爹的儿子,旁人谁说了都不算,只有阿爹说了算。

郭威看了他一眼:这几日怎么一直住在军营里,不肯回府去住?

两滴眼泪落入了汤内,郭荣赶紧用手去擦,却越擦越多。

郭威伸手:莫哭,莫哭。

说着,郭威也哽咽了起来。

远处,董夫人那边也传来了抽泣声。

郭威和郭荣终于没忍住,放声大哭起来。

一家三口大放悲声。

良久,郭荣收了泪水,哽咽道:儿子不想做太子。

郭威擦着眼泪,看向郭荣:不做便不做,你若想做,阿爹拼了这条老命,也要让你来做;你若不想做,阿爹活着一日,这天下也没人敢逼你去做;你若喜欢领兵,便去侍卫亲军;若喜欢做事,便去中书门下,跟着冯令公,学些政务。

郭荣抬起头,望着父亲:阿爹,我要去澶州,治大河!

郭威怔怔地望着郭荣,一时竟出了神。

明州,外海,黄龙岛,桃花苑。

钱弘俶和孙太真身着盛装,向俞大娘子和俞文秀行礼。

钱弘俶:小婿钱弘俶,向岳母大人、舅父大人问安!

孙太真:女儿不孝,让阿娘、阿舅劳神伤心,特携夫婿,向母亲、舅父请罪!

俞大娘子板着脸,不说话。

站在后面的孙承佑有些惴惴不安地望着俞大娘子和俞文秀。

钱弘俶见孙太真跪着不起,便也跪着,拉住了妻子的手。

站在后排的葛强脸上露出了怒容。

俞大娘子哼了一声:我哪有那般的福分,养个王妃女儿,寻个大王女婿,不过是个寻常妇人,守着岛子捱性命,打几尾鱼,网几个虾贝,靠海吃海罢了,你们如今都是大人物了,眼里何尝还能有我这么个穷酸母亲?

孙太真不慌不忙,朝着钱弘俶使了个眼色。

钱弘俶一抬手:抬上来!

葛强身后,一群亲从武士将一箱一箱的箱笼抬了上来。

钱弘俶:岳母大人明鉴,小婿自知亏欠岳家良多,故此仿吴越贡事朝廷常例,置办了些许银绢器物,补上迎亲的聘礼。

俞大娘子扫了一眼,摆弄着手上的饰物,漫不经心地道:老婆子受不起,你还是抬回去吧!

坐在一旁的俞文秀实在看不下去了,凑近了姐姐的耳边,轻声说道:银绢各二十万两匹。

俞大娘子仿佛被蛇蝎咬了一般跳了起来:多少?

俞文秀垂着头看着脚尖:银二十万两,绢二十万匹。

俞大娘子回过头,脸上笑容灿烂如初阳,看向钱弘俶的眼神仿佛看闪闪发亮的金子。

俞大娘子:好女婿,地上凉,跪久了要过湿气的,还不快起来。

钱弘俶愣了一下,不由得看了孙太真一眼。

孙太真扮了个鬼脸,拉着钱弘俶起身。

钱弘俶:谢岳母大人恩典!

孙太真走过去,拉住了母亲的手:阿娘好偏心,女婿是好的,女儿便是歹的了不成?

俞大娘子瞥了她一眼,哼了一声:女婿好歹还能教我老婆子看到些个回头钱,养个女儿除了赔钱,还有什么用处?早晚间连这岛子也得被你鼓捣着贴补婆家用度去。

孙太真嗔道:阿娘这话说得好亏心,当女儿不知道吗?如今黄龙旗子都发到福州那边去了,阿娘明明是卖了一个女儿,却赚了一军十三州八十六县的生意,如今却还在此处为难女儿。

俞大娘子难得地老脸一红,正要说话,却见身着绯红色公服的葛强快步来到了里间,将一封驰报递给了钱弘俶。

钱弘俶微微错愕,手里接过驰报,展开看了一眼,神色陡然一变。

孙太真:王都出事了?

钱弘俶摇了摇头,伸手将驰报递给了站在俞文秀身边的孙本。

钱弘俶:是京师……出大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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