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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册·第二十九章 吴越·血祭


朱漆的大门打开了一条缝隙,穿着一身箭衣的赵匡胤自钱弘俶府的大门内闪身出来。

大门外的长街上,五百名亲卫都军士披甲列队。

燃着松枝的火把将整条街道映得如同白昼。

胡进思身披铁甲,一蓬雪白的胡须在夜风中簌簌抖动。

何承训手摁横刀,立于胡进思身后。

赵匡胤打量了胡进思一眼,轻轻一笑,躬身抱拳。

赵匡胤:九郎君有请老令公府内叙话。

胡进思打量了赵匡胤一眼,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好奇之色。

赵匡胤闪身,摆手做出了一个“请”的动作。

胡进思迈步上前,何承训率领一队亲卫甲士跟在他的身后。

赵匡胤让过了胡进思,却闪身挡在了何承训面前。

何承训一愣,随即一对眉毛立了起来。

赵匡胤脸上的神情似笑非笑:九郎君只请了老令公!

何承训攥紧了横刀的刀柄,两只眼睛死死盯着赵匡胤,一股凛然的杀意陡然而起。

何承训身后的亲卫甲士们见状,齐刷刷擎出了横刀和铁锏。

赵匡胤望着眼前杀气腾腾的亲卫甲士们,神情却越发放松起来。

赵匡胤人畜无害地一笑,轻声对何承训说道:都是些没上过阵的娃子,莫要吓坏了他们。

何承训的脸色在这一瞬间不由自主地僵了一僵。

站在赵匡胤背后的胡进思沉声道:门外候着。

何承训愣了一愣,不由得失声道:大司马!

胡进思却并不再听他说话,大步上了台阶,伸手将只开了一道缝的朱红色大门朝里推开,施施然长驱直入。

赵匡胤又是一笑,伸手轻轻拍了拍何承训的肩甲,便那么转身跟着胡进思走进了大门内,将数百亲卫甲士就那么撇在了大街上。

朱漆大门自内缓缓合拢。

偌大的前院内,空无一人,只有赵匡胤和薛温跟在胡进思的身后。

胡进思旁若无人地穿过廊道、正堂,直入二堂,一路上一语不发。

走出了二堂,第二进院落内依然是一个人都没有。

胡进思皱起了眉头,停下了步子。

赵匡胤上前一步:九郎君向老令公告罪,郎君在后堂恭候令公。

胡进思瞥了一眼赵匡胤,淡淡一笑:后生,叫什么名字?

赵匡胤恭敬地躬身:贱名有辱清听,郎君驾前执役一小卒而已。

胡进思迈步继续往前走,口中却和赵匡胤说着话。

胡进思:带过兵?

赵匡胤:伍长而已。

胡进思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哈哈大笑。

胡进思:吴越军中,能在老夫面前站直腰回话的指挥使,怕是一个也没有;伍长?哈!

赵匡胤赔着笑,满面和煦地道:乡下人不识礼数,还请老令公恕罪。

胡进思点了点头,漫不经心地问道:九郎府内,有多少这样的乡下人?

赵匡胤依然低眉顺眼,微笑回话:不算多,也就百十人。

胡进思站住,扭转脸看了赵匡胤一眼,目光里尽是戏谑调侃之色。

赵匡胤恭敬地垂手站在胡进思身侧,一副卑贱下人的模样。

钱弘倧一袭便袍,孤零零一人枯坐于功臣堂后殿的丹陛之下,头发披散。

后殿的大门紧闭,只能透过窗棂看到火把光芒的闪动。

远远地只听得有人正在向胡璟禀报。

胡家家仆:禀报尚书,内牙马步军都统军署、都监署、亲卫第二都、第三都、亲从三都、宫城四门皆已掌握!

胡璟:可曾伤人?

胡家家仆:亲从第三都指挥使顾同、副指挥使水丘洪范欲击聚将鼓,遵大司马军令,当场斩杀;亲从第一都指挥使罗彦,不肯交出印信、令箭、旗鼓,被当场拿下拘押,以副指挥使周青暂代兵权!

胡璟:这些都是性命攸关的所在,皆须仔细!

胡家家仆:是!

钱弘倧的脸上,浮现出了绝望的神色。

钱弘俶府后院之中,院落的中央摆放了一张案几,两张坐席。

钱弘俶一身便袍,头发披散,席地而坐,静静地望着站在自己面前的胡进思。

钱弘俶的眼神平静如水,面上看不出喜怒之色。

钱弘俶:老令公请坐,恕弘俶不恭了!

胡进思也不客气,大马金刀地在钱弘俶的对面坐了下来。

钱弘俶看了一眼赵匡胤和薛温,轻轻挥了挥衣袖。

赵匡胤扯了一把薛温,两个人躬身行礼,退了下去。

钱弘俶望着胡进思,轻轻叹息了一声:老令公,何至于此?

胡进思摇了摇头:不得不尔,九郎当体谅!

钱弘俶诚挚地道:有些事情,当面说明白了,便没有那许多的不得不了!

胡进思冷笑:九郎倒是豁达,只怕七郎那里,不容老夫说明白!

钱弘俶叹息一声:七哥还年轻!

胡进思笑了:说得仿佛九郎才是哥哥?

钱弘俶也是一笑。

胡进思:今日上元之宴,功臣堂偏殿埋伏甲兵,九郎想必亲见了,七郎是要和老夫好好说话的模样吗?

钱弘俶叹息不语。

胡进思盯着钱弘俶的眼睛:九郎也年轻,老夫孤身入府劝进,却不见此处有甲兵等着老夫!

钱弘俶一笑:原本也有的,让他们散去了!老令公是来好好说话的,甲兵在此,便没法好好说话了。

胡进思点了点头:九郎君知我肺腑,老臣感念不已!

钱弘俶听得“老臣”二字,神情严肃了起来。

钱弘俶紧紧盯着胡进思的眼睛:七哥还在吗?

胡进思坦然与钱弘俶对视:在功臣堂后殿,待罪!

钱弘俶冷然追问:活的?

胡进思脸上浮现出了一丝笑容:活的!

钱弘俶脸上的神情,突然放松了下来。

他站起身来,长身一躬:弘俶代七哥,多谢令公雅量!

胡进思却并不起身还礼,歪着头望着对面的钱弘俶,脸上的神色有些冷。

胡进思:是代七郎?还是代吴越钱氏?

钱弘俶平静地凝视着胡进思,默然不语。

花园之内,六七十名披了甲的老兵痞东倒西歪各自歇息,好好一座花园子,被这群人弄得狼藉不堪。

只有路彦铢和葛强四处走动巡视。

孙太真身着正装,在一名侍女的随侍下走进了花园。

在她的身后,几名府中家人小厮抬着三个三层大屉,还冒着氤氲的热气。

路彦铢单膝下跪:小人等拜见主母!

葛强也躬身:拜见夫人!

众人的目光都飘向了孙太真,却只敢低声私语,不敢高声说话。

孙太真亲手扶起了路彦铢,路彦铢带着些歉意道:军令已下,众人不得高声,望主母见谅!

孙太真笑笑,挥了挥手,几名小厮上前,依次掀开了热气氤氲的大屉。

每一层大屉之上,都铺了满满一层蒸得酥软稀烂的大块带皮羊肉。

孙太真:今日有战事,不能饮酒,肉却是要管够的,都是跟着郎君从南边修罗场上拼着性命杀出来的好汉子好兄弟,万不能饿着肚子上阵!

众人纷纷低笑起来,看向孙太真的眼神也带了几分亲切。

路彦铢:谢主母恩赏!

孙太真轻轻摇头:不必如此,诸君不是郎君的私人,是国家的勇士,妾身不敢以仆役待之!

就在此时,赵匡胤和薛温大步走进了花园。

孙太真见状,眉毛不由得皱了起来。

葛强低声斥道:薛虞候,你们怎可留郎君一人独对胡令公?

薛温苦笑着看了赵匡胤一眼。

孙太真:元朗大哥。

赵匡胤看着孙太真,轻轻一笑:无妨!

他顿了顿,抿着嘴道:比张彦泽强些,九郎应付得来!

后院内,胡进思紧紧盯着钱弘俶的眼睛,神情认真,语气凝重。

胡进思:与郎君说句老实话,若直至此刻,郎君还以七郎为吴越钱氏之主,老臣便当真要反了。钱弘俶毫不畏惧地正对着胡进思灼然如鹰隼般的目光。

钱弘俶:令公,七哥继任留后,是六哥的遗教!

胡进思毫不犹豫地道:死人当为活人让路!

钱弘俶的脸色沉了下来:七哥行事有乖大义,令公心中恼怒,弘俶能体谅;令公言语辱及故去的六哥,弘俶却是不能忍的!

胡进思的眼睛眯缝了起来:郎君待要如何?

钱弘俶微微扬起了下巴:长者为先,请令公拔剑!

胡进思的眼神,微微错愕。

钱弘俶冷冷地注视着胡进思。

胡进思低头轻轻笑了一声,缓缓起身。

他摘下了佩戴在腰畔的横刀,顺手扔在了地上。

下一刻,九十岁的老头子,在十八岁的少年人面前单膝下跪,双手抱拳,低下头去。

胡进思:老臣言语不谨,辱及先王,向九郎君请罪!

钱弘俶轻轻松了一口气,苦笑道:令公是国家重臣,三朝元老,不必如此,弘俶不敢当!

胡进思却不肯起身,抬起头来,目光炯炯盯视着钱弘俶。

胡进思:郎君此言差矣,国家大难在即,宗庙有倾颓之危,郎君不敢当之,试问国中,还有何人可以当之?

钱弘俶怔怔地望着胡进思。

胡进思大声质问:请恕老臣无礼,东南一十三州军民,皆是尔父祖所创之基业,斩头沥血,筚路蓝缕,百般艰难;汝兄在时,夙夜求治,睡不能安寝,食不能甘味,熬干了心血性命;如今七郎乱政,国将不国,吴越将有不忍言之事,老头子一个九十老翁,冢中枯骨,尚且不肯坐视,郎君身为钱氏宗胤,难道要袖手旁观,坐视先人基业付诸东流吗?

他毫不容让地直视着钱弘俶的面容:老臣胡进思,不辞万死,冒昧进言,请郎君以国事为重,权两军留后,以慰三代先王在天之灵,以报十三州父老奉养之义!

钱弘俶低下头去,长长吸了一口气,轻声说道:请令公前厅相候,且容弘俶更衣!

胡进思深吸了一口气,低下头去,大声道:老臣谨遵钧命!

钱弘俶沉着脸走进了花园,众人顿时围了上来。

葛强的眼睛闪亮,急切地问道:郎君,如何了?

钱弘俶面色阴沉,看了一眼关切地望着自己的孙太真,又看了一眼似乎有戏谑之意的赵匡胤。

他脸色垮了下来,嘟囔道:老头子太能说,没拗过他!

赵匡胤哈的一声笑:这叫三辞三让,小九郎也有今日?

葛强不满地瞪了一眼赵匡胤,急切地道:郎君此刻要进宫吗?

钱弘俶点了点头:胡令公在前厅等候!

葛强立刻对路彦铢道:分一半人出来,随扈郎君!

钱弘俶却摇了摇头:不能分兵。

几乎同时,赵匡胤也开了口:这个时候不能分兵!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相视一笑。

葛强却看了一眼孙太真:府中须留下些人手。

孙太真果决地道:府中不用留人!

众人都是一愣,却见孙太真笃定地望着钱弘俶:我随你进宫!

钱弘俶不以为意地点了点头。

孙太真扭头吩咐侍女:给我披甲!

那侍女手脚麻利地自身后一名小厮的手中取过了一个包袱,打开,从里面取出了一件金属丝环编织的锁子甲来。

钱弘俶看了看众人:有几件事情,要立即去做。

他看了一眼路彦铢:派出人手,去元相公、水丘公、仰大参、张筠、赵承泰、邵可迁、罗晟等人府上,以我的名义,将此事告知他们。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胡令公未必有隔绝中外之心,我却不能不预做准备,要和他们说明白,我是进宫去见七哥,不是要和胡令公一道去逼七哥。

他看着众人,摇了摇头:胡令公是一支离了弦的箭,回不了头了,我若坚辞不肯进宫,七哥怕是活不过今夜。

众人神色,一时都有些沉重。

功臣堂后殿之内,黄巍端着一盏清水来在了枯坐的钱弘倧面前。

黄巍:留后,喝口水吧。

钱弘倧猛地一惊,狐疑地望着黄巍,伸手便打翻了水盏。

黄巍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痛心地低唤:留后。

钱弘倧看着黄巍苍老的面容,神色渐渐平缓了下来。

钱弘倧:都知。

黄巍以头碰地:老奴在!

钱弘倧:宫中,还有心向钱氏的兵马吗?

黄巍抬起头,老泪纵横:留后,宫中兵马,内外臣僚,皆无反心,他们都是,心向钱氏的啊。

钱弘倧苦笑了一声:也包括,大司马吗?

黄巍犹豫了一下,低声说道:大司马与留后有些误会是真的,可若说大司马要造反篡逆,夺钱氏江山社稷,老奴却以为未必。

钱弘倧看向黄巍的神情警惕了起来,冷笑道:夤夜破宫而入,囚禁君上,擅兴废立之事,这不是造反,难道还是忠臣所为不成?

他的声音不由得高了起来,黄巍急得低声提醒:留后噤声。

钱弘倧冷冷望着他:黄都知,你是钱氏的忠臣吗。

黄巍不明所以地望着钱弘倧:留后?

钱弘倧深吸了口气:如今吾还信得过的忠臣,只剩下水丘公了。

黄巍的脸色变得难看了起来。

钱弘倧鹰隼般的目光死死盯着黄巍:都知若还当自己是钱家的臣子,便想法子替吾给水丘公传个口信,请他入宫来勤王救驾。

黄巍苦笑:如今宫里的局面,留后出不去,老奴又如何能出得去?

钱弘倧的面色越发冷了下来:看起来,都知道这是不愿再做钱氏的忠臣,要做胡家的忠臣了。

黄巍望着钱弘倧冷冰冰的面容,再度苦笑了一声:罢了,老奴这条命,本就是先王给的,还于留后,也算老奴这辈子有始有终了。

黄巍向着钱弘倧叩首:请留后给吴兴郡公写一封手书札子!

钱弘倧愣了一下,却又有些犹豫起来。

钱弘俶府前院,胡进思披甲负手当庭而立。

老头子悠闲地打量着院落中的景致。

钱弘俶府后厅之内,孙太真侍奉着钱弘俶穿戴起了朝服衣冠。

钱弘俶面带忧色,心神有些不定。

孙太真轻轻捏了捏他的手。

钱弘俶深吸了一口气,勉强笑了笑。

功臣堂偏殿之内,烛火闪烁,人影摇曳,功臣堂押班庞进吓得跪了下来:义父,儿子……

黄巍虎着脸低声斥道:闭嘴。

他将手中一幅白绢塞在了庞进的手中:吴越国的江山,钱家的社稷血食,都在你手上,你若是敢背主叛卖,老夫做鬼都不会放过你,你那个在东府享福的老娘和阿弟,也不要想有生路。

庞进苦着脸:义父,四处宫门都落了锁,没有胡令公的军令,儿子出不去子城!

黄巍冷冷望着他:你拿这些屁话糊弄谁呢?八年前仙居堂偏殿格子里的朱雀樽没长腿都能出得去,如今你这长了腿的活人反倒出不去了?

庞进吓得面色雪白,叩头如捣蒜:义父,儿子该死,儿子有罪!

黄巍低喝:再有半个字的废话,老夫此刻便代两代先王处置了你!

庞进抬起头,嘴唇颤抖着:义父,实在不是儿子推脱,如今此处内外都被胡尚书的人看管着,只怕连功臣堂出不去就要被人拿住,儿子贱命一条,无足轻重,若是坏了大事,牵连了义父和留后,那却是百死莫赎了。

黄巍抬起头来,自怀中掏出一把短刀,惨笑道:此事不用你操心,老夫自然有法子!

身后传来密匝匝的脚步声。

四十名披甲军士手持器械弓弩自后院冲进了前院。

立于钱府前院的胡进思没有回身,面上的神色泰然自若。

四十名甲士分列两侧,持械警戒。

又有一阵脚步声响起。

胡进思缓缓回过了身来。

在他的身后,钱弘俶朝服梁冠,腰佩鱼袋,在赵匡胤、孙太真、葛强、路彦铢等人的簇拥下走了出来。

胡进思望着朝服肃容的钱弘俶,面色沉凝,躬身行礼。

胡进思:老臣胡进思,奉留后钧命,护送郎君入宫!

钱弘俶轻轻叹息了一声。

胡璟带着胡家家甲和亲卫都甲士守卫在功臣堂外。

正殿的大门突然打开了。

胡璟警惕地回过头去,却见黄巍面色平静地自大殿内走了出来。

胡璟微微皱起了眉头。

黄巍出了正殿,回身细心地将正殿的大门关上,这才转身步下丹陛。

胡璟迎了上去,大声问道:都知哪里去?

黄巍却不理会他,径自仰着脸大步前行,与胡璟擦肩而过。

胡璟急了,伸手扯住了黄巍的袖子:都知且留步!

黄巍借势停步,转身一把拉住了胡璟的衣襟,右手不知何时擎出了一柄刃锋雪亮的短刀来,比在了胡璟的脖项之上。

周围一阵惊叫。

尚书小心!

九郎留神!

他手中有刀!

都知且慢!

胡璟惊得满面骇然,两只手张着,花白的胡须颤抖着:都……都知不要莽撞。

黄巍冷笑:尔等有种便上来,以老奴才一条贱命,换一位当朝尚书、国家重臣;老奴这笔买卖做得不亏!

胡璟哆嗦着,生怕黄巍手一抖割断了自己的喉管和颈动脉。

黄巍:老奴要出宫去办些差事,上了岁数,腿脚不灵便了,劳烦胡尚书送老奴一程吧!

说着,他拿着刀子,拉着胡璟一步步朝着正殿院门的方向挪去。

一名家甲喝道:保护尚书。

众人一步步朝着黄巍和胡璟围拢了过来。

远处散布在功臣堂大殿四周的亲卫甲士们也纷纷朝着正殿院门的方向汇集了过来。

远处的喧哗和异变惊动了守卫功臣堂角门的几名亲卫都军士。

一名伍长指着一名年轻的军士道:你守在此处,其他人随我来!

说罢,另外三名甲士在伍长的率领下快步绕过偏殿殿角,冲向正门的方向。

剩下那名年轻的军士一脸懵懂地望着远处一阵阵发怔。

他不由得低声自言自语:大晚上的,这都是怎么了?一个个都疯了吗?

咚的一声,他的后脑上挨了重重一击,身子顿时软倒,昏厥了过去。

在他的身后,庞进手中气喘吁吁,扔掉了手中的青砖,双掌合十,低声念诵了一声:阿弥陀佛。

然后,他毫不迟疑,哆嗦着推开了角门,逃了出去。

钱弘俶府邸正门突然打开,一队队披甲的军士冲了出来。

守卫在正门外的何承训不由得吓了一跳,手中顿时攥紧了自己的铁骨朵。

府中冲出来的军士将正门前的街道上清开了一片空隙,紧接着,在胡进思、孙太真、赵匡胤、葛强、路彦铢等人的簇拥下,朝服冠带的钱弘俶自府中走了出来。

何承训见机地快,顿时跪倒:末将亲卫第一都指挥使何承训,恭迎大王!

钱弘俶猛地停住了脚步,冷冷打量了何承训一眼。

胡进思望向何承训的眼神也带了一丝玩味的色彩。

钱弘俶看了胡进思一眼:这是老令公的意思嘛?

胡进思看了何承训一眼,躬身道:回禀郎君,这是留后的意思!

钱弘俶冷冷一笑:没有朝廷的金册,吴越国中,便没有大王!

他顿了顿:这是僭越大罪,何某目无王法,不宜领内牙兵权,老令公以为呢?

胡进思微微一笑:谨遵郎君钧谕。

他转过身,看着何承训斥道:罢何承训指挥使,贬为小卒,亲卫第一都由指挥副使暂掌。

何承训咬了咬牙,单膝下跪:是,小人知罪,谢大司马、九郎君不杀之恩!

胡进思招了招手,一辆马车停在了正门前。

胡进思:请郎君登车!

钱弘俶却缓缓开口道:备马!

一群胡府家甲将黄巍摁倒在了功臣堂正殿的正门内。

黄巍的帽子被打掉,身上的外袍也在争执中被扯破,被十余名孔武大汉摁在地上,手中兀自不肯撒手扔掉短刀。

一只穿着靴子的大脚踩在了他的右手手背之上。

黄巍痛得额头冒汗,青筋凸起,面目狰狞,却依然不肯撒手。

一名甲士举起刀来,比着黄巍的脖颈砍了下去。

刚刚被救出来,惊魂未定的胡璟喊道:休伤他性命。

刀锋在距离黄巍的脖项还有数寸之处停下。

胡璟气喘吁吁走到了黄巍面前,俯下身子,望着黄巍被踩在靴子下面扭曲的面容。

胡璟摇头叹息:你一个阉人,这却又是何苦?

黄巍嘶哑着嗓子笑道:我不过是个卑贱的废人,受了三代先王几十年的恩义,却疏忽大意,让你们这些贼子闯进宫来,危及乘舆,早已是不赦之罪;既然不能以身报之,不过是个死罢了,又何必多问?

胡璟摇了摇头,叹息了一声:捆起来,扔到偏殿去,着专人看管,莫要伤了他性命!

便在此时,一名亲卫伍长面带惊慌地跑了过来:尚书,小人请罪,角门那边,怕是走了人出去了。

胡璟面色大变。

吴越王宫西面宫墙之内,一条排水的水渠自城墙下方的一个排水洞蜿蜒而出。

庞进气喘吁吁,在排水渠前停下了步子。

他将身上的衣衫扎紧,跳进了水渠内。

他闭着气,双臂奋力划着水,顺着水流自排水洞游了出去。

上方的城墙上,一队巡逻的亲卫甲士举着火把自城墙垛道上走过。

功臣堂的一处角门处,胡璟一脸阴霾。

他看了被砸晕的年轻军士一眼,转过身望着被五花大绑起来、面目青肿的黄巍。

胡璟:是你弄的鬼?

黄巍嘴角带着一丝冷笑,一语不发。

胡璟冷冷道:有人从这里出去外面送信?

黄巍依然不答。

胡璟:他能有办法夜半出宫?

黄巍笑了笑:这天底下,总还是有些忠臣义士的。

胡璟阴沉着脸:去了何处?

黄巍闭上了嘴,再不肯开口。

胡璟点了点头:好,都知是忠臣义士,看来是不肯说了。

他笑了笑:那我只好去问问旁人了!

功臣堂后殿的大门被从外面踹开,胡璟带着几名手持钢刀披着盔甲的甲士杀气腾腾进了大殿。

殿内的钱弘倧不由得惊得面色苍白,退后两步,指着胡璟道:胡璟,你要做什么?

胡璟冷笑道:留后做的好事,却如何还有脸来问臣下?

他顿了顿,冷着脸道:黄巍谋逆,欲夤夜出宫,已经被臣拿了。

钱弘倧大吃一惊:你……我……

胡璟一摆手,两名甲士拎着被五花大绑堵住了嘴的黄巍走进了殿来。

钱弘倧见状,不由得万念俱灰,缓缓坐倒在了地上。

胡璟弯下腰,望着钱弘倧:黄巍说他夤夜出宫,是奉了留后的钧命,他说的,可是实话?

黄巍朝着钱弘倧拼命地摇着头,全然不顾一名甲士还拽着他的头发,险些连他的头皮都要拽下来。

钱弘倧垂下眼睑,浑身颤抖,不敢去看黄巍的眼睛:不……不是。

胡璟笑了:既然如此,那黄巍手中拿着的东西,也不是留后给他的了?

钱弘倧惊叫道:不……不是……都是他自家与水丘勾结……吾……吾并不知情。

胡璟扬起了头,倒吸了一口冷气:原来是水丘公啊。

不远处的黄巍拼命摇着头,堆满了褶皱的脸上不由得老泪纵横。

钱弘俶在胡进思、孙太真、赵匡胤、葛强、路彦铢等人的扈从下来到了吴越王宫的宫门之前。

身后还跟着亲卫第一都的五百甲士,以及忠顺都的六十名甲士。

何承训没有骑马,低眉顺目地跟在胡进思的马后步行。

城头上的胡府家甲看到了胡进思的身影,胡进思冲着他点了点头。

那胡府家甲吩咐:打开宫门!

宫门缓缓打开。

胡进思:恭请郎君入宫!

钱弘俶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催马前行。

一行人缓缓进入了城门洞。

一名垂手立于门边的胡府家甲悄悄将一张纸条塞进了胡进思的手中。

胡进思攥住纸条,不动声色,轻轻勒了勒马缰绳,慢了几步,落在了赵匡胤和葛强的后面。

他展开纸条看了一眼,借着火把的微光,看清了纸条上的字样。

只有两个字——水丘。

胡进思的眉头皱了起来。

就在此时,赵匡胤却也放慢了胯下马的步子,回头似笑非笑望着胡进思:老令公累了吗?

胡进思一笑,提马上前,出了门洞,回到了钱弘俶的身侧。

一队胡府家甲带着的亲卫甲士在宫门内等候,自动扈从在了忠顺都的外围。

钱弘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

一直跟随在胡进思身后步行的何承训不见了。

吴越王宫的宫门外,何承训绷着脸攥着拳,朝着外间,大步走出了门洞。

压在队尾的指挥副使翻身下马,谄媚地来到何承训面前。

指挥副使:指使,骑末将这匹马。

何承训看了看左右,低声道:剩下四个队不用进城,随我去办一桩差事。

指挥副使愣住:啊?

何承训咬着牙,双目中透射出丝丝寒光。

何承训:大司马交办的差事!

指挥副使困惑地眨着眼。

何承训抬起攥成拳头的右手,缓缓伸展开,手掌心内是一张攥成团的纸条。

指挥副使小心翼翼地将纸条抻展开,上面赫然是“水丘”二字。

指挥副使满脸骇然:这是?

何承训将食指压在嘴唇上:嘘。

他冷冷道:今夜的事情,你我都说不清楚了,明白吗?

他顿了顿:留后若是翻过手来,咱们亲卫第一都上上下下都是从逆的反贼,大家伙连同九族宗亲,有一个算一个,谁都活不了!

指挥副使:如今不是九郎君。

何承训冷冷地看了他的一眼:咱们今日做下了这般的事体,九郎君做了大王,难道还敢用咱们?远远打发出去,发往润州军前效力,已是最好的结果,更不要说还有一个吴兴郡公,那是铁了心要做忠臣的,到时候,能把性命扔在南唐的军阵之前,为妻子家人留下一笔抚恤,已是祖坟上冒青烟了!

指挥副使脸色惨白:这……这……

何承训厉声道:只有大司马能救咱们!只要大司马坐稳了中枢的位置,咱们这些人方能保全性命家族,水丘家,最大的变数就是水丘家!没了水丘昭券,大司马才能做得这吴越国的主!

他深吸了一口气:你记着,自今日起,咱们不再是钱家的狗,亲卫第一都,唯大司马之命是从!

钱弘俶等一行人浩浩荡荡来到了功臣堂正殿外。

胡璟迎了上来,看了胡进思一眼,朝着钱弘俶恭敬地躬身行礼。

胡璟:臣胡璟恭迎九郎君。

钱弘俶却没有应他的话,目光投向了大殿的丹陛一侧。

黄巍五花大绑被堵着嘴跪在地上,由两名亲卫甲士看押着。

钱弘俶大步走了过去。

黄巍看向钱弘俶,眼神中透出激动之色,不由得再度挣扎起来。

钱弘俶走到了黄巍的身边,伸手扯掉了堵在他口中的破布。

黄巍语带呜咽:九郎君。

钱弘俶看着黄巍,轻声安慰道:都知辛苦了。

胡进思远远地望着钱弘俶和黄巍,皱起眉头看向胡璟,低声问道:怎么回事?

胡璟苦笑了一声,摊了摊手,没说话。

钱弘俶:七哥呢?

黄巍:留后现在殿中。

钱弘俶:可曾受伤?

黄巍:留后,未曾受伤。

钱弘俶温言道:我问的是都知。

黄巍垂下头:老奴惭愧,未能护得留后周全。

钱弘俶点了点头,顺手自一名亲卫甲士的腰间“唰”的一声将横刀抽了出来,却将那甲士吓了一跳。

站在远处的胡璟也不由得眼皮剧烈一跳,伸手要说些什么,却被胡进思一把扯住了袖子。

胡璟诧异地望向父亲。

胡进思沉着脸冲着他微微摇头。

钱弘俶拎着横刀,割断了绑在黄巍身上的绳索,然后顺手将刀扔在了地上。

他扶着黄巍坐在了丹陛之下,轻声道:今夜的事情,辛苦都知了,剩下的事,交给弘俶吧。

说罢,他转过身,走回到胡进思的身前,平静地望着胡进思的眼睛。

钱弘俶:老令公,弘俶想和七哥单独说几句话,还望令公允准。

胡进思躬身:老臣谨遵郎君钧命。

钱弘俶转过身,看也不看胡璟,吩咐众人道:尔等在殿外相候,任何人靠近功臣堂正殿两丈之地,立斩之!

赵匡胤、葛强、路彦铢、马友诚等人齐声应诺:谨遵郎君钧命!

钱弘俶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上了丹陛。

功臣堂正殿的大门缓缓打开了,皎洁的月色洒了进来,钱弘俶的身影出现在正殿之内。

缩在大殿角落里抱膝席地而坐的钱弘倧颤抖着抬起头来,看向站在门口的钱弘俶。

兄弟二人四目相对,默然无语。

鬼鬼祟祟的蒋多逊来到了水丘府的正门前。

他心虚地看了看左近无人,用力地拍打起门环。

水丘府二堂内,水丘昭券披着袍子快步走进了二堂,双眉紧皱。

蒋多逊单膝下跪,双手抱拳:小人忠顺都虞候蒋多逊,奉都头九郎君之命,向水丘太尉禀报军情。

水丘昭券打量着蒋多逊:到底怎么回事?

蒋多逊抬起头:九郎君命小人禀告太尉,胡令公进宫了,带着兵,要行非礼之事!

水丘昭券怔了一下:非礼之事?

他的目光猛然一霍:九郎说的可是废立之事?

蒋多逊眨了眨眼,肯定地道:对!就是非礼之事!

就在水丘昭券还没来得及仔细问话之际,一名老都管走了进来。

老都管:相公,子城功臣堂内侍押班庞进携留后手书钧命求见相公。

水丘昭券再度愕然。

两百名亲卫都甲士在杭州城罗城的大街上列队开进。

何承训拎着铁骨朵跑在队列的最前端。

他边跑边连声下令催促:快,快,再快些!

大队兵甲涌过街道,所过之处,街道两旁的人家,纷纷亮起了灯光,推开了窗户。

睡梦中的王都杭州,正在某种带着血腥味的凶戾杀意之下缓缓醒来。

钱弘倧和钱弘俶兄弟二人并肩坐于功臣堂正殿的台陛之上。

钱弘倧的脸上一片沮丧之意。

钱弘俶温言劝道:日间宴会上的事,确是七哥做错了,就算胡令公不是三朝元老国家重臣,就算他真的有罪,也该先勘后决,再加刑惩,不经法司,当殿扑杀朝廷大臣,便是父王在日,也不曾行此事。

钱弘倧冷笑:现在说这些还有意义吗?

他望着钱弘俶:不经法司,当殿扑杀一镇节帅,九郎做得,七哥做不得?

钱弘俶苦笑道:七哥,那不一样,张彦泽是残民的贼,大梁城中恨不得杀了他的人数以万计,便是当日殿上,想要取他性命的,也不下百人,可胡令公,不是张彦泽,他所争者,不过是非二字而已!

钱弘倧“哈”的一声笑了出来:是非?九郎,你也不小了,经的事也不算少,这等欺瞒世人掩耳盗铃的说辞,也是能信的?

他顿了顿,指着殿门之外道:你如今来与我说什么是非,那你来告诉我,这功臣堂外的兵,又是怎么回事?若此刻不是他胡进思率兵围着我的寝殿,而是我的兵围着他胡进思的府邸,你还会来与你七哥奢谈什么是非吗?你敢吗?

钱弘俶望着钱弘倧,平静地道:七哥,吴越,不是中原!

他低下头去,感慨地道:去年此时,我在大梁,大宁宫中书门下之内,有一个死人,和我说了一句话。

钱弘俶深吸了一口气,正色道:是非是有的,一定是有的,千秋史册在上,江山黎庶在下,此事万古不易!

钱弘倧怔住了,他困惑地看着钱弘俶,仿佛有些不认识这个弟弟了。

众人静静地等候在功臣堂正殿之外。

胡璟看了一眼胡进思,低声嘀咕道:迟恐生变。

胡进思眯缝着眼盯着大殿的正门,冷然道:老实等着!

胡璟无奈闭嘴。

赵匡胤歪过头打量着这对父子一眼,嘴角微微挑起。

二堂内,水丘昭券手中拿着一张白绢,上面是红色的楷书字迹。

庞进面色惨白,浑身湿透,跪在地上。

水丘昭券沉着脸看向庞进:大司马带了多少人进宫?

庞进摇了摇头:守在功臣堂外的是亲卫第一都的兵。

水丘昭券抬起头:可见得沈承礼?

庞进摇了摇头:那却不曾见。

水丘昭券眯起了眼睛,心下沉吟。

就在这时,老都管面带惊慌之色地走了进来。

老都管:相公,门外来了许多兵,都穿着甲,说奉了留后的钧命,召相公入宫。

水丘昭券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说道:将人都叫起来。

何承训和指挥副使陈兵于水丘府正门之外。

指挥副使喘息着道:里面不肯开门,怎么办?

何承训摇了摇头:迟则生变,翻墙进去,从里面将门打开!

几名亲卫都军士卸下了身上的铁甲,搭起人梯,爬上了院墙。

随即,院墙内传出了惊呼叱问和惨叫声。

不多时,水丘府正门敞开,何承训抡起了手中的铁骨朵,口中冷喝:诸位袍泽,我等性命在今日之一举,冲进府内,无论老幼妇孺,尽皆斩之!金银财帛,何某分文不取,杀!

说着,他一马当先,拎着骨朵大步冲进了府门。

门外的亲卫都军士轰然一声,披甲执兵杀入府内。

功臣堂正殿内,钱弘倧站了起来,颓然道: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呢?难道此时此刻,我走出去与他说一句,我错了,他便肯领着他的兵退出宫去?任由我接着做这个留后?

他苦笑着看了一眼钱弘俶:你既已经入宫来了,也当明白他的意思了,总不至于是为了与我说句是非对错的吧?

钱弘俶点了点头,坦然道:胡令公要我做留后。

钱弘倧点了点头:理当如此,八郎离得太远了,其他的弟弟们又都还不成器,你在大梁做下好大的事业,少年英雄钱九郎,上至天子,下至走卒,谁人不知?吴越之主这个位置,我若不做了,除你之外,还有谁能做来?

钱弘俶摇了摇头:七哥,不致如此,低个头,认个错而已,至多再许老令公一个相府之位。

钱弘倧困惑地望着弟弟,轻声问道:你是真的不懂,还是在和我装傻?

他仰起脸,冷笑着道:泼在地上的水,还收得回来吗?离了弦的箭,还能再回到箭壶里吗?胡进思的刀已经架在我的脖子上了,我跟他认个错,他便能痛痛快快地收回去了?

钱弘俶:七哥,我是渔账子,一国之政,十三州八十六县,百万军民,我做不来的。

钱弘倧:那是你的事了,明白吗?

钱弘俶皱起了眉头。

钱弘倧深吸了一口气:你不做,钱家便完了,明白吗?

钱弘俶默然。

钱弘倧笑了:你果然是与我装糊涂,你其实什么都明白,对不对?

他顿了顿:你不坐这个位置,我今夜便死定了,或许你也死定了,胡进思毕竟姓胡不姓钱,他也坐不稳这个位置,外镇的几位伯父叔父,还有八郎,都不会容他,到时候会发生什么事?割据?内战?大乱一起,北面的南唐会坐视吗?不管谁赢了,这世上还有吴越吗?

钱弘俶苦笑:我不是作态辞让,我是不想做。

他顿了顿,垂下头道:父王在位的时候,我还不大懂事,可六哥继位的时候,出的那些事情,我却是亲眼见了的,三哥和大郎兄,如今一个在府中闭门读书,另一个在海岛上,索性成了外姓之人,都是至亲的兄弟,何至于此呢?可是六哥也不容易,为了这副担子,生生将自己累死了,竟是没有一个有好下场的。

他抬起头,看着钱弘倧,诚挚地说道:做了国主,便做不得人了。

钱弘倧怔怔地望着钱弘俶,良久方才幽幽叹息一声:怕是由不得你了。

功臣堂正殿的大门缓缓打开了。

钱弘倧一脸怅然地走了出来。

胡璟面上的神情紧张了起来。

胡进思却目光炯炯,冷冷地注视着钱弘倧的一举一动。

钱弘倧缓步下了丹陛,在周围众人注视的目光中转过身来,朝着殿内双膝跪倒,高声说道:臣,钱弘倧,为政荒乱,获罪于天,请大将军念祖宗创业之艰难,体国中百官之伏请,顾东南苍生之福祉,权摄镇东、镇海两军节度留后!

众人被这一变故惊得目瞪口呆。

胡进思轻轻地松了一口气,撩起下摆,跪了下来。

胡进思:臣,胡进思,请大将军应七郎君之请,念苍生之不易,权摄镇东、镇海两军节度留后!

随后,葛强也反应了过来,双膝跪倒:臣,葛强,请大将军应七郎君、大司马之请,俯仰东南士民之意,权摄镇东、镇海两军节度留后!

路彦铢也跪了下来:臣,路彦铢,请大将军权摄镇东、镇海两军节度留后!

胡璟这时才反应过来,跟着跪倒:臣,胡璟,请大将军权摄镇东、镇海两军节度留后!

身后的忠顺都诸军士,亲卫第一都诸将弁跟着跪了下来,齐声唤道:请大将军权摄镇东、镇海两军节度留后!

功臣堂正殿之前,只剩下孙太真和赵匡胤两个人还站着。

赵匡胤看了孙太真一眼。

孙太真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良久,她缓缓抬起头来,提步向前,越过跪着的胡进思,越过跪在丹陛之前的钱弘倧,缓步走上丹陛,走入了殿中。

功臣堂正殿内,钱弘俶呆呆地坐在台陛之上。

孙太真走了进来,走到了他的身边,轻声问道:你想好了吗?

钱弘俶轻轻叹了一口气:我还有的选吗?

孙太真点了点头:有,若是不想做,咱们此刻便出城去,黄龙岛上,总有三五十年逍遥日子,外间那老头子,未见得拦得下你。

钱弘俶摇了摇头:当初在大梁,冯令公问我,可是无辜之人?

他低头笑了笑:我又不是无辜之人,哪里能有那等逍遥快活的命数?

孙太真笑了,屈身下拜:既如此,妾身请郎君以东南百万无辜之人性命生计为念,权摄镇东、镇海两军节度留后!

钱弘俶伸出手去,扶起了妻子,自家也站了起来。

孙太真莞尔一笑,看了一眼殿外:他们都在等着呢,出去说几句话吧。

钱弘俶点了点头。

夫妻二人携手向殿外走去。

钱弘俶和孙太真走出了功臣堂正殿。

看着跪了一地的众人,钱弘俶朝着场中唯一还站着的赵匡胤苦笑了一下,眼神中带着些许的疲惫和无奈。

他提起气,沉声说道:薛温。

薛温兴奋地抬起头:卑职在。

钱弘俶:请七郎君偏殿歇息。

薛温:卑职谨遵留后钧命!

他起身走到了钱弘倧的身边,低声道:请七郎君随卑职到偏殿歇息。

钱弘倧伏首叩下头去:臣钱弘倧,谢留后厚恩!

说罢,他站起身看了钱弘俶一眼,叹息一声,随着薛温朝着偏殿方向走去。

钱弘俶:胡令公。

胡进思抬起头:老臣在。

钱弘俶缓缓道:召元相公、水丘大参、仰大参、五伯父、六伯父、大郎兄,通儒院诸学士、诸尚书侍郎、内衙诸将,及在王都五品以上诸官入宫。

胡进思长出了一口气,沉声应道:老臣,谨奉留后钧命!

水丘府院落之内,伏尸处处,血流成河。

亲卫都的甲士们将厅堂屋宇内的金银器皿、字画古玩等浮财一箱箱地通过院子,运往大门之外。

地上倒伏着丁壮老幼妇孺的尸身,被搬运资财的甲士们踩来踩去。

水丘昭券的尸身被三五根长矛钉在了廊柱之上,手中兀自握着长剑,怒目圆睁。

在他的脚边,有三具交叠着倒卧的尸骸。

老都管在最上面一层,中间一层是庞进,蒋多逊在最下面。

一只穿着牛皮军靴的脚,重重地在三具尸身上踩了一下。

被压在最下面的蒋多逊嘴角微微地抽动了一下。

清晨,杭州城的街道之上,上朝的百官车马处处,冠盖云集。

元德昭坐在马车里,掀开窗帘看向街面,望着街道上持械披甲巡逻的亲卫都军士,不由自主地皱起了眉头。

上朝的人流朝着子城方向汇聚而去。

功臣堂正殿之内,百官朝服冠戴,朝着坐在丹墀之上的钱弘俶朝拜。

元德昭默默地望着钱弘俶,心中百味杂陈。

路彦铢和忠顺都的军士们披甲在殿内侍立。

元德昭出班道:禀上留后,臣年老力衰,不胜中枢之繁巨,请乞骸骨。

钱弘俶平静地望着元德昭,轻声说道:元相公,我也想!

元德昭微微一怔。

钱弘俶摇了摇头:可惜不能!

他顿了顿,叹息着道:咱们都勉为其难吧。

胡进思看了元德昭一眼,出班奏道:留后顺天应人,承嗣王统,去旧时之流弊,匡废王之荒政,此吴越之幸,东南之幸。

他顿了顿:新主膺位,废王再居宫室,于礼不合,臣请留后颁布钧命,治废王祸国、乱政、奸邪、擅杀、聚敛、虐民诸罪,以彰国纪。

他的话还没说完,钱弘俶已经开了口:钧命已下,出七郎君为安国衣锦军团练副使。

胡进思一怔,下面的话被生生地堵了回去。

站在班列中的胡璟看了钱弘俶一眼,出班奏道:留后,废王罪孽滔天,不容于神鬼,臣请……

钱弘俶再度打断了他:胡尚书,一个时辰之前,七郎已经起行了,由新任的亲从第一都指挥副使薛温押解编管。

胡璟愣在了当地,不由得看向父亲。

胡进思望着坐在丹墀之上的钱弘俶,眼睛不由得眯缝了起来。

钱弘俶深吸了一口气:弘俶德薄,新权留后,眼下有几件大事要定下来。

他顿了顿:第一件,请元相公拟就奏章,表奏大梁。

元德昭:臣谨奉钧命。

钱弘俶:第二件,罢胡令公大司马衔。

朝堂之上,众臣惊愕。

一时之间,交头接耳之声四起。

胡璟又惊又怒地望着钱弘俶。

钱弘俶却面色平静,继续说道:拜丞相,知政事!

此语一出,群臣再度愕然。

胡璟不由得愣住了。

钱弘俶望向胡进思:国中有事,百政丛脞,元相公一个人忙不过来,还望令公不辞劳苦,以吴越苍生为念,屈就则个。

胡进思深吸了一口气,躬身道:臣,胡进思,谨奉钧命!

众人这才长出了一口大气。

钱弘俶:第三件,吴兴郡公同参大政水丘昭券拜丞相,知政事。

胡进思寿眉下的双目中闪过了一道不易察觉的波光。

钱弘俶看了一眼元德昭和仰仁诠中间空出来的位置,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就在此时,大殿门口响起了何承训的声音。

何承训:启奏留后,昨夜宫中变乱,水丘昭券阴结废王,聚集家甲,图谋大逆,末将奉大司马军令,尽诛其部众党羽,现有水丘父子首级在此,请留后验看。

钱弘俶只觉得眼前突然间模糊了一下,两只耳朵瞬间仿佛失聪。

他不由得脱口问道:那杀才胡说什么?

何承训大步走进殿来,手中捧着一个木匣。

何承训越过众官,走到了丹墀之前,单膝下跪,将木匣打开,举过头顶。

钱弘俶身形一闪,几乎从丹墀上跳了下来,怔怔地望着木匣中怒目圆睁的水丘昭券首级。

原本穿着亲从甲士服色,站在大殿廊柱之后的赵匡胤见状,不由得上前几步,来到了钱弘俶身侧。

钱弘俶望着水丘昭券的首级,只觉从头顶到脚底,一阵通体冰凉。

一颗心,如坠深渊。

他轻声地问道:是你杀了他?

何承训看了一眼皱着眉头站在一边的胡进思,应道:末将奉大司马军命为之。

钱弘俶:是你杀了他?

何承训愣了一下:末……末将奉大司马军令。

钱弘俶:我问的是,是你杀了他?

何承训感觉似乎有些什么不对,侧过头去,求助地望向胡进思。

胡进思轻轻地咳嗽了一声:留后,此事。

钱弘俶一摆手:令公,帮我一个忙。

胡进思愕然。

钱弘俶扭过脸望着他,诚挚地道:请抓住此人臂膀。

胡进思愣愣地望着钱弘俶。

钱弘俶看着他的眼睛:我如今是留后,对不对?

胡进思张了张嘴,最终却只得说了一句:是。

钱弘俶:我命令公抓住此人的臂膀!

胡进思不知道钱弘俶要做什么,只得躬身应道:是,老臣谨奉钧命。

说罢,他伸出一只手,摁住了何承训的右肩。

何承训眨着眼:大司马。

钱弘俶伸出双手,将何承训手中的木匣轻轻取了过来。

他环顾左右,朝着胡璟招手:胡尚书,上前来。

胡璟莫名其妙地走上前来:留后,这是。

钱弘俶将木匣放在了他的手中:帮我抱着。

胡璟下意识地接过了木匣,然后看到了水丘昭券那双犹自怒目圆睁的眼睛。

他吓得浑身一抖,险些撒手将木匣扔在了当殿。

钱弘俶偏过头看向赵匡胤,轻声道:元郎兄。

赵匡胤冷笑一声,上前一把摁住了何承训的左肩,另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臂膀。

方才胡进思的手摁在何承训的右肩上,他还没觉得如何,如今赵匡胤的手摁上来,却仿佛一座山压了下来;何承训顿时浑身僵硬,动弹不得。

他心中惊惧,口中哀叫:大司马,留后,卑职是奉命行事。

钱弘俶突然转身,顺手自站在身后的路彦铢腰间抽出了那柄杀鱼的短刀来,右臂挥起,寒芒闪过,一道血箭登时喷了出来。

早有准备的赵匡胤侧身闪过,还没反应过来的胡进思和胡璟父子,却被何承训颈动脉中喷出的血液溅了个满头满脸。

何承训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嘶吼声,身体软倒在大殿中央的地面上,不住地抽搐、抖动。

咕咚一声,惊骇欲绝的胡璟身子一软,摔倒在大殿之上,手中捧着的木匣摔在了地上,水丘昭券的人头自木匣中滚了出来,恰好滚到了胡进思的脚边,两只怒目圆睁的眼睛直瞪瞪注视着胡进思。

钱弘俶手中拎着兀自滴血的短刀,仰起脸,望着大殿中惊骇欲绝的文武群臣们。

张筠、赵承泰、邵可迁、罗晟、沈承礼等将军们一个个惊得面色苍白,神色错愕。

钱弘俶环顾众人,强自抑制着胸中涌动的情绪,嘶哑地开口道:水丘公是国家重臣,有大功于吴越,却为小人所害,你们推戴我来做两军留后,我便和大司马杀了此人,还水丘公一个公道,也还吴越国一个公道,吴越不是中原,我也不是六哥、七哥,我性子急,容不得恶人。

他转过头,冷冷地注视着胡进思:老令公,你还要立我做国主吗?

胡进思擦拭了一把脸上的血迹,看着钱弘俶略显狰狞的面容,一时间犹疑不定。

钱弘俶环顾着殿上群臣:你们,还要我来做这个国主吗?

大殿上的骤变连元德昭都惊得呆了。

赵匡胤冷冷地打量着站在钱弘俶身侧的胡进思,双手互摁着指节,发出“啪啪”的响声。

最先反应过来的,反倒是武将们。

张筠和沈承礼率先跪了下去。

两个人参差不齐地高声喝道:大王万岁,臣等愿为大王效死。

随即,邵可迁、罗晟、赵承泰等人也跪了下去:臣等愿为大王效死,大王万岁。

元德昭苦笑着摇了摇头,叹息了一声,也撩开袍子跪了下去。

元德昭:臣元德昭愿奉留后为吴越之主,大王,万岁。

群臣跪了下去:臣等愿奉留后为吴越之主,大王万岁。

胡进思轻轻叹息了一声,也跪了下去:老臣愿为大王效死,大王万岁。

满殿皆跪,只剩下钱弘俶一个人拎着带血的刀子在殿中独立。

他的脸上,无比的孤寂,无比的痛心,无比的绝望。

群臣散去了,功臣堂正殿内只剩下钱弘俶一个人。

他呆呆地坐在丹墀的台陛之上,望着放在脚边的木匣。

木匣内,水丘昭券的双目依然睁着。

换了服色,面目还青肿着的黄巍轻步上前,低声唤道:大王。

钱弘俶喉头涌动,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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