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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册·第二十八章 宫闱惊变


鼓乐声声,君臣云集。

功臣堂正殿之内,上元赐宴。

丞相元德昭朝服冠冕,气度沉凝,站于大殿之上,身后站着文武百官。

元德昭:适上元佳节,内外相安,仓廪充实,边境无兵事,黎庶得衣食,此皆先王及留后之功业,臣等谨为留后贺。

众臣齐声:臣等谨为留后贺。

须发皆白的胡进思亦是朝服冠冕,站于元德昭身侧。

胡进思:三代先王披荆沥血,夙夜求治,筚路蓝缕,恪奉恭俭,方有今日之吴越,体念先武肃王开国之艰难,先文穆王治事之勤勉,先忠献王为政之清简,乃成东南一片封疆,遗之以飨留后,臣等惟愿留后效季汉武侯之故范,亲贤臣、远小人,吴越幸甚,祖宗幸甚,东南苍生幸甚,谨为留后贺。

钱弘倧坐在丹墀之上,脸上的面皮微微地抽动了一下。

他强自压住了胸中涌起的怒气,缓缓开口道:诸卿皆有忠忱之志,吾又何惜夙夜之劳?

他站起身来,向天拱手,大声道:为东南一十三州军民贺!

众臣齐声:为东南一十三州军民贺!

钱弘倧:为吴越国贺!

众臣齐声:为吴越国贺!

钱弘倧一掸袍袖:赐宴。

站在钱弘倧身侧的黄巍尖声唱道:留后钧谕,赐诸臣上元宴。

鼓乐声大作,群臣分文武两班左右落座。

钱弘俶跟在元德昭身后,在东班第三个位置落座。

内侍们列队,捧着豕炙、羊炙、鱼炙、莼羹、蔬果等蔬肴,恭恭敬敬地走进殿来,在群臣面前的案几上安置布菜。

一队亲卫都甲士手持刀矛骨朵,身披铁甲,静静地在功臣堂的侧殿中埋伏。

何承训顶盔掼甲,手中拎着一根头如蒜杵的金骨朵,默默地听着正殿中的鼓乐声。

何承训的脸上,神色冰冷,眼中透出浓重的杀意。

正殿之内,吴越君臣觥筹交错,虽是冬季,暖意如春。

一道道宫中美食流水般送了上来。

钱弘倧看了坐在西班首席位置的胡进思一眼。

胡进思大口撕咬着自己案子上的烤肉,也不用筷箸,抓得满手油腻、汁水淋漓。

钱弘倧笑了笑,开口道:今日佳节,君臣尽欢,不必恪守成例,给相公们和大司马添菜。

话音未落,自大殿外又走进四个内侍黄门,托盘中托着热气缭绕的烤肉,分别依次放置在胡进思、元德昭、水丘昭券和钱弘俶的案几之上。

钱弘俶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这份烤肉,微微一怔,脱口问道:牛肉?

钱弘倧笑了笑:正是牛肉,九郎虽贵为国家宗室,平日里怕是也没有这份口福吧?

钱弘俶笑了笑,用手边的刀子切下一块,蘸着佐料,放入口中。

他闭上眼睛慢慢咀嚼着。

元德昭不由得皱起了眉头,看向钱弘倧:留后,牛为农事之仆,故历代以来禁食牛肉,是使苍生以农桑为本,千百年来乃为成例,此事不当为!

钱弘倧笑笑:并非吾不遵例,宰杀耕牛以宴宾客,这畜生昨日自家跌了一跤,摔断了一条蹄膀,故此拿来为大司马和诸位相公添菜。

元德昭听了此言,方才不再说话。

钱弘俶摇晃着起身,朝着钱弘倧拱手为礼:留后,臣弟不胜酒力,恐失仪态,乞更衣。

钱弘倧挥了挥袍袖:准。

钱弘俶:谢留后。

他站起身,绕过身后的廊柱,摇晃着走向偏殿的更衣之所。

钱弘倧看向元德昭:相公,这牛肉滋味如何?

元德昭苦笑了一声:留后,宰杀耕牛,为律法所禁,市面上历来少见牛肉,纵使有之,售价亦非常人所能受,臣虽为宰相,平日无缘食之,至于滋味,就更说不上来了。

钱弘倧笑了笑,突然转过头,看向胡进思:大司马应该是说得上来的吧?

胡进思抹了一把胡须上的油渍和汁水,随意地道:牛身上有四块肉最好吃,其一曰外脊,乃是牛背上两侧的肉;其二曰牛眼,说的是外脊前面这块肉,肥与瘦相连,形如牛眼;其三曰上脑,说的是牛脖子下面,牛眼肉前面这块肉;其四曰内脊,指的是外脊之内,位于牛背内腔的这块肉,一头五六百斤重的牛,也不过出得二斤的内脊之肉,因此最为昂贵,其肉爽滑,汁水饱满,乃是牛身上最好吃的一块肉。

他笑了笑:留后赐给老臣的这一块,便是牛内脊!

钱弘俶走进了偏殿的更衣之所。

他对着溺桶,解开衣服,方便起来。

正殿的鼓乐丝弦之声,隐隐回响。

偏殿中却只闻哗哗水响。

钱弘俶忽有所觉,扭头看去。

偏殿之内,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钱弘俶皱起了眉头,他抖了抖,提上裤子系起了衣襟。

他转过身走了两步,却依旧是不放心,再次转头看去。

远处廊道尽头的幔帐卷帘被微风掀起了一角。

卷帘后,便是功臣堂的侧殿。

钱弘俶猛地瞪大了眼睛。

功臣堂正殿中,钱弘倧望着坐在西班首席的胡进思,眼中的神色意味深长。

他的右手,将手中的琉璃酒盏紧紧攥住。

钱弘倧:大司马位极人臣,倒是见多识广,牛身上的肉哪里最好吃,元相公这等博学大儒都说不上来,大司马倒是如数家珍。

大殿中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起来。

正在饮宴的群臣都不由得停住了手中的筷箸,紧张地望着这对别扭的君臣。

元德昭和水丘昭券不由得同时皱起了眉头。

胡进思微微一笑,冷冷地瞥了钱弘倧一眼:老臣为吴越披肝沥胆,用身家性命挣来的家业前程,牛肉虽贵了些,臣还吃得起!

钱弘倧缓缓举起了右手紧攥的琉璃酒盏,眼中毫不掩饰厌恶愤恨之意。

钱弘倧:吾曾听闻,大司马早年间,曾经做过屠户?

大殿内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就连奏乐的乐师都在慌乱中拨断了一根丝弦。

坐在下面的胡璟,脸色瞬间变得通红,担忧地望向坐在上首的父亲。

侧殿走廊之内,气氛紧张而肃杀

何承训屏气凝神,侧耳倾听着正殿内的动静。

他身后的亲卫都甲士纷纷攥紧了手中的刀矛,只待他一声令下。

胡进思冷冷地注视着满脸蔑视之色盯着自己的钱弘倧。

他突然一笑,提起刀子慢条斯理切了一块牛肉下来,放入口中缓缓咀嚼。

胡进思:臣本是关中人氏,祖上十几代世居长安,十七岁时应进士科,可惜学问不精,做不来诗赋,落榜之后,在长安东市开了一家肉铺子,以为营生。

他顿了顿,斜着眼睛看向钱弘倧,笑容温和:留后没去过关中,大约不知道,那时候秋决犯人,都是押赴东市行刑;那行刑的所在,离着臣开的肉铺不到五十步,只隔着一座市署门楼;每年一到秋岁,臣在铺子里宰猪杀羊,五十步以外,便有一颗颗人头落地。

钱弘倧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只觉得身上一阵阵发寒。

就在此时,钱弘俶自偏殿转了回来,神色如常,面带嬉笑。

胡进思轻轻舒了一口气:都是些少年往事了,留后今日不提,臣都快忘却了。

钱弘俶走到了水丘昭券身边,却停下来,弯下腰,在水丘的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边说还边带着笑,似乎在说什么好笑之事。

钱弘俶低声道:亲卫都甲士在侧殿埋伏,手持兵刃,带队的是何承训。

水丘昭券皱起了眉头,微微侧脸看了钱弘俶一眼,眼神中带着嗔怪,仿佛他说了什么不合时宜的玩笑。

此时那边的胡进思感慨道:说起来也是机缘,臣和先武肃王,一个杀猪,一个贩盐,若是大唐好好的,天下到如今还是太平盛世,臣今日不过一耄耋屠夫,先武肃王也只好贩卖一辈子私盐,这世上固然没有臣这个大司马,却也不会有如今这么个坐断东南一十三州两百万军民的吴越国了。

他转过脸来看了一眼钱弘倧:也未必能有留后之今日。

钱弘倧的面色顿时由青变紫,额头上青筋暴起,手中攥着琉璃酒盏,胳膊缓缓抬起。

胡进思却依然带着笑,右手的尖刀在手中轻轻挽了一个刀花,又去切盘中的牛肉。

就在此时,钱弘俶突然大声道:七哥!

钱弘倧一愣,狐疑地转过头望向钱弘俶。

钱弘俶一脸的尴尬之色:这偏殿的溺桶也该收拾收拾了,弟弟方才更衣,却不料里面昨日的东西都没料理清爽,险些被它熏了一个跟头出来。

钱弘倧瞪大了眼睛,眉头倒竖,死死盯住了钱弘俶。

钱弘俶微微摇头。

就在此时,水丘昭券突然间站了起来,沉声喝道:上元赐宴,国家重典,九郎君不可胡闹。

钱弘俶瞥了一眼钱弘倧手上的琉璃酒盏,嘻嘻一笑:是弟弟失仪了,七哥恕罪!

说罢,他一溜烟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坐好,正襟危坐,如同入定。

钱弘倧阴沉着脸,手中的琉璃酒盏缓缓放了下来。

水丘昭券朝着钱弘倧一揖:臣乞更衣!

说罢,他也不等钱弘倧允准,转身脚步匆匆,离开了大殿。

钱弘倧阴沉着脸,望着水丘昭券的背影。

胡进思此时也转过脸来,看着水丘昭券的背影,手中的尖刀又不自觉地轻轻挽了一个刀花。

吴越国,杭州,子城,吴越王宫,功臣堂,侧殿。

水丘昭券大步来在了何承训面前。

何承训手中握着金骨朵,怔怔地望着水丘昭券。

水丘昭券望着何承训和他背后的亲卫都甲士,脸色阴沉得仿佛要滴下水来。

何承训尴尬地笑着:吴……吴兴郡公。

水丘昭券咬着牙挤出了几个字来:留后钧谕。

何承训猛地一愣。

水丘昭券:让尔等回营候命!

何承训狐疑地望着水丘昭券,面上的神色变幻不定。

水丘昭券眯缝起了眼睛,冷然道:何承训,我是国家戚里,三代重臣,你若敢不奉钧谕,信不信我现在便能斩了你?

何承训双目炯炯,毫不畏惧地与水丘昭券对视良久。

他面上的神色缓缓松了下来,低声下气地道:吴兴郡公言重了,小人不过是宫中一裨将,何敢抗拒留后钧谕,冒犯郡公威严?

说罢,他回过身一挥手:我等谨奉留后钧谕,回营候命!

侧殿之内响起了密匝匝的脚步声和甲叶子碰撞的声响。

一众甲士转眼之间撤得干干净净。

水丘昭券长出了一口大气。

他举起袍袖,擦了擦额头上冒出来的一层虚汗,转身往回走。

大殿之上,鼓乐丝竹之声继续回响着。

钱弘俶提着刀子,大模大样学着胡进思的样子切着牛肉。

水丘昭券走了回来,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

钱弘俶长出了一口大气。

钱弘倧坐在御座之上,面色铁青,眼神在钱弘俶和水丘昭券之间看来看去。

就在此时,计时的漏磬之声响起。

黄巍向前一步,高声唱道:午时已过,赐宴毕

群臣一个个如蒙大赦,擦着额头上的汗水纷纷起身。

胡进思将刀子插在了没吃完的牛肉上,满不在乎地起身站到了西列首位。

群臣齐声:臣等再为留后贺。

钱弘倧起身:与诸卿同贺!

群臣齐声:臣等告退!

钱弘倧点了点头,正要说话。

水丘昭券突然昂首道:臣请留对!

钱弘倧愣了一下,却见水丘昭券神色不善地瞪着自己。

站在西班首席的胡进思嘴角浮现出了一丝冷笑。

功臣堂大殿的门开了,文武群臣自大殿内鱼贯而出。

丞相元德昭停住了脚步,请胡进思先行。

胡进思也不客气,在胡璟的搀扶下大步先行。

胡璟低声说道:水丘今日,举止古怪。

胡进思冷然一笑:跳梁小丑而已!

钱弘俶垂着头,跟在元德昭的身后,缓缓而行。

元德昭并不回头,一面不紧不慢缓缓前行,一面低声说道:郎君今日做得很好,辛苦了。

钱弘俶也不抬头,继续低着头缓步而行,同样低声答道:丞相谬赞,弘俶不敢当。

水丘昭券冷冷地望着坐在功臣堂正殿丹墀之上的钱弘倧。

水丘昭券:留后今日甘冒奇险,也要将吴越国社稷置于不测之地,他日有何面目以对三位先王于地下?

钱弘倧同样冷冷地望着水丘昭券:水丘公今日在殿上也看到了,那老……大司马言语无状,羞辱于吾,其不臣之心,桀骜之举,昭然若揭!

水丘不为所动:是留后欲辱人在先,反为人所辱,留后须怨不得别人!

钱弘倧冷笑道:吾闻主忧臣辱,主辱臣死;水丘公,吾今日于朝堂之上受辱,公当如何?

水丘昭券皱起了眉头:是谁与留后言及此悖逆之言?

他叹了口气:此言出自《史记•越王勾践世家》,原文是“君忧臣劳,君辱臣死”,越王勾践赖文种、范蠡之辅佐灭吴报仇,却反过来杀了文种,又追范蠡于五湖之上,其性凉薄,忘恩负义,太史公书之以讽后人。

他顿了顿,抬起头来:君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雠。

他盯着钱弘倧的眼睛:孟子之言,方是治国正道。

钱弘倧垂下了眼帘,不敢再与水丘昭券对视。

水丘昭券却不敢放过他,盯着他的脸,大声道:竟是何人对留后出此悖逆枭獍之言,臣请诛之,以警宫中!

偏殿之内,何承训听着正殿内水丘昭券的咆哮声,浑身上下不住地抖动着。

他手里捧着那个溺桶,面色铁青,牙关紧咬。

钱弘俶府的后院内厅之中,赵匡胤手提一个小酒坛子,敞着怀,摇着头道:上元宴上当殿扑杀国家重臣?你这大王兄长身边,怕不是有佞臣?

钱弘俶叹了口气:何承训那厮,当年便与程昭悦一党不清不楚,偏生七哥不杀他,还让他继续执掌亲卫都兵权。

赵匡胤转过头:你这七哥,器量心胸如此狭隘,你今日坏了他的好事,不怕他记恨于你?

钱弘俶无奈地摇了摇头:我又有什么法子,胡令公刀子都拿在手上了,七哥手里那酒盏若是摔在地上,怕是等不到何承训的兵进殿,胡令公的刀子便已刺在他的身上了,那老家伙是跟着我家阿翁从死人堆里爬过来的,这辈子不知道砍掉过多少颗脑袋,这样的小场面,怕是难不住他!

赵匡胤:匹夫之怒,血溅五步,你这位兄长不读书吗?

钱弘俶撇撇嘴:读了书又能如何?不经事终归不知利害,我阿翁和胡令公他们都是不读书的,却开了吴越国东南一片江山,那也是为我家浴血厮杀过的功臣元勋,若真个当殿扑杀了,这吴越国成什么样子了?岂不是连中原大梁那边的局面都不如了?

赵匡胤怔怔地望着钱弘俶。

钱弘俶摸了摸鼻子,带着几分歉意望着赵匡胤:我好像说错话了。

两个人不由得同时哈哈大笑起来。

夜色如水,西湖畔的街道之上一片寂静。

一片残垣断瓦覆盖的宅院,沿街的院墙垮塌了一多半,原本高大的门楼也被烧得只剩下一个空架子。

这里是曾经盛极一时的山越社的总社所在,被一把大火烧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远处的云板声响起。

葛强身着麻布衣衫,来到了残破的院落外。

他手脚并用,攀上了垮了一般的院墙,踩着脚下遍地的瓦砾和碎砖石,葛强深一脚浅一脚地“爬”进了院子里。

好容易双脚踩上了实地上的泥土,葛强总算松了一口气,正要直起腰来,一柄锋利的横刀便横在了他的脖项之上。

葛强却并不惊慌,微微喘息着低声道:是我!

背后响起了马友诚诧异的声音:卫国强?

葛强不满地嘟囔了一句:临海尉,葛强。

身后传来蒋多逊嗤嗤的嬉笑声。

横刀移开,葛强转过身来,借着月色,看到了两个穿着打扮比乞丐强不了多少的老兵油子。

故人见面,葛强却无心与他们寒暄,低声道:我要见老路!

如今的锱铢堂已是一栋烧成了空架子的建筑物,屋顶除了光秃秃的几道漆黑木梁之外,几乎看不见半片瓦片,只有在建筑的一角,顶上用毡布稍作遮盖。

角落里燃着一个火盆,暗红色的光芒下,映衬着路彦铢和葛强各怀心事的面庞。

马友诚和蒋多逊两个人背对着他们坐在早已不存在的门槛处,呼噜噜抽着水烟。

路彦铢:今天不是见面的日子,后天才是。

葛强面色阴沉:出了大事,等不得后日了!

路彦铢皱起眉头:郎君出事了?

葛强摇摇头:郎君暂时无事!

路彦铢眼中精芒一闪:暂时?

葛强点了点头:暂时。

他深吸了一口气:你们有甲吗?

路彦铢眼睛一眨不眨盯着葛强的脸,言简意赅地答道:有。

葛强深吸了一口气:够数吗?

路彦铢:够!

葛强:兵刃呢?

路彦铢:五十根矛枪,三十六把横刀,八根铁锏,五柄骨朵。

葛强:弓弩呢?

路彦铢:步弓有十把,箭有五百四十支;手弩只有两把,弩箭一百支。

葛强没说话,心中暗自盘算着。

路彦铢:够吗?

葛强摇了摇头:不知道,子城和罗城的防务,我心里没底,郎君或许有。

路彦铢皱起了眉头,压低声音问道:什么时候要用?

葛强犹豫着:说不准,或许这几日,或许,今夜就要用。

路彦铢闻言,竟不再问他,扭脸叫道:蒋瞎屁、马蹄子。

蒋多逊和马友诚闻声,立刻转身小跑着来到了路彦铢身前蹲下。

路彦铢:白日间割回来的那腔子羊,煮出来没有?

蒋多逊:煮好了,腌上了!

路彦铢:把人都叫起来,分着吃了!

蒋多逊愣了一下,和马友诚对视了一眼。

马友诚:一只羊连皮带骨才百十多斤,六十多人分,不够吃。

路彦铢:不用够吃,半饱最好!

蒋多逊和马友诚两个人顿时精神起来:要披甲吗?

路彦铢点头:吃完了便披甲,今夜就算是再困,也得披着甲睡,这是军令!

两个人应声去了,竟是再无一句废话。

路彦铢回过身,看着葛强:到底出了什么事?说仔细些,一句都不要遗漏。

功臣堂后殿内,钱弘倧身着常服,坐在丹墀之上。

大殿内只点了寥寥数盏灯,光线昏暗。

何承训跪在丹墀之下,正在泣血陈词。

何承训:大王今日在殿上已然恶了胡令公,箭已离弦,这个时候再想改弦更张,末将只恐滔天大祸近在眼前,大王,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这个时候,谁先一步便是生,慢一步便是族灭之危,万万犹豫不得啊。

钱弘倧叹息了一声:奈何水丘公。

何承训一时情急,竟然打断了钱弘倧的话:日间若不是吴兴郡公假传王教,胡逆此时已然伏诛,吴兴郡公,有罪!

钱弘倧板起了脸:大胆!

何承训急忙低头:末将一时情急,冒犯吴兴郡公,请大王恕罪!

钱弘倧深吸了一口气:水丘公是社稷臣,他虑得本也没有错。

何承训扬起脸:吴兴郡公所虑或许不错,可他毕竟不是大王!

钱弘倧望着何承训:吴兴郡公或许以为,胡逆此时罪恶不彰,大王诛之师出无名;可若是等到胡逆真的反了,再要处置便迟了,到时候军中将佐其心莫测,杭州城内烽烟四起,只怕吴兴郡公也要悔之晚矣!

钱弘倧看着何承训: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大司马若是反迹昭彰,吴兴郡公也好,九郎君也罢,只怕都不会再拦阻此事!

何承训苦笑,正要继续劝谏钱弘倧,却见钱弘倧俯下身子,目光炯炯地盯着自己。

钱弘倧:何承训。

何承训:末将在!

钱弘倧:你愿意为吾冒些风险吗?

何承训垂头道:大王有教,末将不辞万死!

钱弘倧直起了身子:明日,或者后日,你去见大司马,告诉他,吾要杀他。

何承训愕然抬头:啊?

钱弘倧:若他听了此事,依然不生反意,只怕到时候,为了给他一个交代,吾要将你贬出杭州一阵子,却要让你受上两年委屈。

何承训有些为难:大王有教,末将不敢辞,只是……

钱弘倧轻声道:他是九十岁的人了,身子骨再硬朗,怕是也难有百岁的寿数,三五年间,至多十年,吾便召你回来,许你一个内牙都监使的前程。

何承训垂着头,脸上的神色晦暗难明。

钱弘倧摇了摇头:你若是不愿。

何承训咬着牙道:末将,谨遵王教!

钱弘倧轻轻舒了一口气:你放心,此事办妥帖了,吾绝不会忘了你的功劳。

何承训深深吸了一口气:末将不敢言功,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何承训面带阴霾,大步走出功臣堂。

他脚步站定,深吸了一口气。

一名军头迎了上来:都头。

何承训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说话。

他定了定神,沉声问道:今日保德门那边,是谁当值?

那军头愣了一下,低声道:是江小乙!

何承训点了点头:备马,我要出宫!

那军头愕然:现在?

何承训点了点头:就是现在!

胡进思府后院院落正中央,摆放着一张横案,横案上摆放着一柄直刀。

胡进思席地坐于横案之后,手边摆着一盆清水。

他将清水淋在直刀那生了些锈斑的刀刃上,然后在磨刀石上磨了起来。

胡璟站在父亲身后,低声劝道:夜里露水重,明日再磨吧,这刀锈得有些时日了,怕是一时半会处置不好。

胡进思摇了摇头:刀生了锈,磨一磨便能亮些;人心若是生了锈,却是磨不亮的!

胡璟:父亲还在想今日赐宴的事?

胡进思摇了摇头:六郎走得太早了。

胡璟微微叹息了一声,没有说话。

便在此时,一名管事仆人来报:令公,尚书,有客拜门!

胡璟不由得皱起了眉头:这个时候拜门?

管事仆人为难地道:小人和他说了,令公和尚书酉时三刻以后便不见客了,奈何那人却不肯走。

胡璟:是谁?

管事仆人:来人自称内牙亲卫都指挥使何承训!

胡璟目光一霍,不由自主看向自己的父亲。

胡进思的眼睛微微眯缝了起来,一对浓重的寿眉,眉心微蹙。

墙角一块熏黑的砖石之上,点着一根短小的蜡烛。

葛强的手中,拿着一张杭州城的城图,和路彦铢头对头费劲地辨别着。

葛强:此处是保德门,最少要安置两个人盯着,万一有事,可以有个人回来报信;通越门处也得两个人,这是咱们保着郎君逃出杭州的必由之路;还有元相府、水丘相府,大司马胡令公府,都要盯起来,我不知道究竟何处会出事,只知道一旦出了事,这些大人物必会有所反应。

路彦铢苦笑:盯不过来!

他顿了顿:忠顺都总共不过六十八人,处处都要盯,根本盯不过来!

葛强想了想,当机立断道:那便只盯保德门和郎君府邸这两处;郎君是至亲宗室,寻常变故不惧的,最大的变数,反倒来自宫里!

路彦铢点了点头。

何承训一身公服,跪伏于胡进思面前。

胡璟满面惊愕之色,胡进思却带着一丝冷笑,盯着何承训。

胡璟:留后要杀我父子?

何承训跪伏在地:留后忌惮大司马手中的兵权,以为大司马欲效朱全忠、石敬瑭之故事,却又担心军中生变,不敢解了大司马的兵权,今日上元赐宴,原本安排了末将于功臣堂侧殿设伏,只要大司马稍露反迹,便摔杯为号,将大司马立诛于殿上。

胡璟倒吸了一口凉气,不由得又惊又怒:简直岂有此理。

胡进思轻轻摆手,胡璟顿时住口。

胡进思盯着跪伏在地不敢抬头的何承训:何承训。

何承训:末将在!

胡进思:老夫有三件事要问你,你要如实作答,但有一字不尽不实,老夫现在便杀了你,明日再向留后当面请罪!

何承训:末将不敢。

胡进思:第一件事——谁派你来的?

何承训肩头抖了一抖,气短了一下:是……是末将自知有罪。

胡进思一摆手:拉下去砍了,首级装个匣子,内置石灰。

站在何承训身后的两名身材孔武的家丁不由分说,上前拖起了何承训便朝着外院方向大步走去。

何承训心下大骇,大声道:大司马容禀……末将……末将……是留后!

胡进思一摆手:拖回来!

两名家丁又将何承训拖了回来,便这么一转一回之间,何承训身上出了一身的透汗,连中衣都湿透了。

何承训哆嗦着,重新跪伏在了胡进思的面前。

胡进思:是留后让你来告诉老夫,他在猜忌老夫,想杀老夫,是不是?

何承训哆嗦着:是……是……大司马明鉴,此事确是留后所授意。

胡进思深吸了一口气:第二件事,功臣堂侧殿设伏,于上元赐宴之上伏杀老夫,这个主意是谁给留后出的?

何承训又哆嗦了一下,犹豫着正要开口。

胡进思:此番再拖出去,便不会再拖你回来了,想好了再说。

何承训浑身抖得如同一片杨树叶子。

他用力咬了咬牙,伏地道:是吴兴郡公献计于留后,留后这才动了杀心。

胡璟惊愕地望了父亲一眼,却见胡进思眯缝起了眼睛,眼神中闪过一道凛冽的杀机。

胡进思:第三件事。

他双目炯炯,望着跪伏在地的何承训:保德门监门卫那里,今夜是谁当值?

胡璟瞪圆了眼睛,他望着父亲,只觉得心中升起了一丝透骨的寒意。

功臣堂后殿的书房之内,钱弘倧坐在书案之后,面前摆着一张白笺。

白笺之上,写了一列列人名,依稀可见张筠、赵承泰、邵可迁、罗晟、沈承礼等字样。

排在第一列首位的,赫然是胡进思的名字。

钱弘倧重重地叹了口气,在胡进思的名字上画了一个重重的问号。

他站起身,推开了窗子,望着远处子城内的点点灯火,不由得神思迷惘。

卧房内,水丘昭券在自家夫人的伺候下脱下了外袍,换上了便袍。

夫人一面收拾着榻上的被褥,一面埋怨着。

夫人:当歇则歇,公事永远没个完,这还是你自家跟我说的,前些年也没见你这么上心!

水丘昭券叹息了一声:树欲静而风不止啊!

他摇了摇头:忠献王走得太早了。

胡进思府,前院之内,灯球火把照如白昼。

一百名胡府家丁披甲列队,刀矛如丛。

胡进思在胡璟的侍奉下穿戴起了盔甲,挎上了横刀。

何承训低眉顺眼,站在胡进思的身侧,叉着手一语不发。

胡璟犹豫着,迟疑着开口:父亲,事关重大,是否当从长计议?

胡进思轻轻一笑:不要学那些文酸措大,什么事情都要从长计议,你老子如今还在长安东市做屠户呢!

说罢,他深吸了一口气,似是说给儿子听,又似是说给自己听。

胡进思:不过是换个留后罢了,又算得什么事关重大?

何承训乖巧地站在胡进思身后,大气不敢出。

胡进思府正门大开。

一队队家丁府兵开出府门外。

胡进思自府内披甲摁刀而出。

一名披甲老仆牵过了一匹驽马过来。

胡进思向几个队头火长之类的家丁头目交代:一路之上不要停留,遇到巡街的更夫、铺兵,只管一索子捆了,堵上嘴扔到角落里去,如敢反抗,格杀勿论!

众人齐声应诺。

胡进思翻身上马,沉声喝道:儿郎们,随我进宫!

一百余人的队伍朝着吴越王宫的方向开拔而去。

一簇簇火把如林,胡进思率领的一百余人,在吴越王宫的子城城门保德门外披甲列阵。

一名军头将何承训拎到了胡进思的马前。

胡进思在马上俯下身子,笑眯眯望着何承训:去叫江小乙将保德门打开,不要多说话,也不要说错话。

他转过头望着那军头:你自家决断,若觉得哪个字他说多了,又或是说错了,不必回禀请示,只管一刀砍了!

那军头躬身领命。

何承训苦笑着:末将不敢。

胡进思摆了摆手,那军头带着何承训,直向保德门前去了。

胡进思在马上坐直了身子,沉思着望着黑暗中巍峨高大的保德门,也不知道心中在想些什么。

保德门外,街角处,蒋多逊和马友诚对视了一眼。

蒋多逊比了个手势,马友诚点头会意。

蒋多逊转身迈开大步,沿着巷道飞奔而去。

马友诚将身子缩在墙角里,目光炯炯,盯着远处保德门前的情形。

不多时,只见保德门城门大开,胡进思率百余亲兵家丁缓缓进了子城。

山越社的废墟之中,葛强和路彦铢听罢了蒋多逊的汇报,不由得面面相觑。

路彦铢:还真是出事了。

葛强皱起眉头:只有百余人?

蒋多逊点了点头:应该是,至多不超过一百二十个人。

路彦铢看了葛强一眼:果然是要出大事。

葛强摇了摇头:宫中的事再大,也和你我无干,只要保住郎君,其他的事,尽可不理会!

路彦铢点了点头:眼下该怎么做?

葛强眉关紧锁,紧张地思索着。

一百多披甲家丁列队在宫城内的御道上一路飞奔。

胡进思一马当先,骑着驽马走在队伍的最前列。

何承训被裹挟在队伍当中,脸上神色紧张,面色苍白。

一队巡逻的亲从都兵士列队迎面而来,见得此情此景,不由得顿时紧张起来。

带队的军官大喝一声:何人胆敢擅闯宫禁?

胡进思毫不犹豫,打马向前,大声道:中书令大司马胡进思在此,前面是谁带队?

那带队的军官大吃了一惊,借着火把的光芒看清了胡进思的身形,急忙上前行礼:小人参见大司马。

胡进思大声喝道:宫禁之内有贼人作乱,尔等速速从我平贼定乱!

那带队的军官一脸懵然,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胡进思的眼睛已经瞪了起来。

胡进思:尔等要试某的军法吗?

那军官急忙躬身:小人不敢,小人遵命!

巡逻的亲从都兵士被胡家家甲裹挟着,朝着功臣堂的方向疾趋而去。

钱弘俶府后门处,忠顺都的军士们列着队一个一个自后门鱼贯入府。

路彦铢和葛强守在后门前,紧张地打量着四周的动静。

路彦铢有些忧心:七进的大宅子,六十多个人可护不过来!

葛强:宅子是死物,不用护卫,护住郎君就行!

一阵闷雷声自天边滚滚而来。

路彦铢疑惑地扬起脸看着:这是要下雨?

一阵闷雷声滚滚而来。

在功臣堂后殿伏案而眠的钱弘倧猛然惊醒。

前殿方向传来惊叫声和惨呼声。

钱弘倧霍然起身,大步走到了后殿正门前,推开了大殿的殿门。

天空中划过一道道闪电。

前殿方向的声响越来越近。

眼见着似乎有宿卫的亲从官狼狈不堪自前殿方向奔跑过来。

钱弘倧正自惊疑,却见黄巍衣衫不整地沿着回廊跌跌撞撞跑了过来。

黄巍胖大的身子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黄巍:留……留后……宫中……宫中有人作乱。

钱弘倧一把揪住了黄巍的衣服前襟,厉声喝道:究竟是何人作乱?亲从都呢?亲卫都呢?南署那边,今夜何人当值?

远远地传来了一声长笑:七郎君莫慌,老头子入宫平乱来了。

听得这声响,钱弘倧不由得心胆俱裂。

抬头看时,却见胡进思身披铁甲,头戴金盔,提着一柄直刀阔步而来,已然上了大殿前的台阶。

望着胡进思手中直刀刀刃上的血迹,钱弘倧的心中一片冰寒。

胡进思拎着刀直上台阶,几息之间,便已经来在了钱弘倧的面前。

钱弘倧的脸上,扯出了一个要多难看有多难看的笑容。

钱弘倧:大司马。

胡进思手中的直刀兀自滴着血,他看着身材单薄的钱弘倧,轻轻一笑。

胡进思:七郎,先王薨逝,你暂摄留后之位至今,勉力维持,人都熬得消瘦了,你的身子本来便不稳便,若是真累出个好歹来,老头子百年之后,怕是不好去见三代先王。

他顿了顿,看着钱弘倧的眼睛:还是歇歇吧。

钱弘倧浑身上下不能遏制地抖了起来,他颤声道:大司马这是何意?可是要夺我钱氏基业?

胡进思哈哈大笑:钱家的基业,本就是老头子跟着老王,一刀一枪在沙场上拼杀出来的,那时候连你爹都还是个嫩娃子,又何尝有七郎你?说起来,这吴越国的江山社稷,本就有老头子我的一份!

钱弘倧此时反倒沉静了下来,浑身不再抖动,盯着胡进思的眼睛,沉声质问道:胡进思,你要弑君篡位吗?

胡进思叹息了一声:总算有点样子了。

他顿了顿,看着钱弘倧:七郎若是早能有这般静气,也省得老头子进宫走上这一遭了,可惜了,开弓没有回头箭!

说罢,他神色平静地望着钱弘倧:请七郎修表,奏告大梁京师,请以右卫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钱弘俶,权摄镇东、镇海两军节度留后!

大雨倾盆而下。

雷声越来越近,大雨倾盆而下;雨幕重重,仿佛要将钱弘俶府后院的这处厅堂与外间天地隔绝开来。

钱弘俶推开了窗子,外面的狂风夹杂着黄豆粒大小的雨点打了进来。

赵匡胤笑道:痛快!

钱弘俶坐回到椅子上,端起自己的酒杯,面上带着醺醺之意。

钱弘俶:你方才说,纳土归汉?

赵匡胤点了点头:这是小乙哥要我问的大事。

钱弘俶摇了摇头:可惜,此事怕是没有那么痛快了!

赵匡胤:也是,你这位新继位的兄长,看起来不像个好说话的!

钱弘俶:此事与七哥还是六哥无干。

他顿了顿,开口道:中原那边的情形,这些年来总是变来变去,当今天子正位乾元殿,迄今为止不过半年,不要说地方州郡兵马钱粮,便是朝局,只怕都尚未曾捋顺。

他苦笑了一声:恕小弟直言,眼下的大梁,怕是还不能让我吴越国一十三州百万军民纳土归附。

赵匡胤觑着眼睛,望着钱弘俶,脸上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只怕不只是不能,更是不愿吧?

钱弘俶笑笑不语。

赵匡胤眨着眼道:九郎,你说句老实话,若是你做了吴越之主,肯将这父祖三辈人辛苦经营的基业拱手奉与朝廷吗?

钱弘俶轻轻一笑:便是我今日便做了吴越之主,此事也依然不易为之,倒是……

他笑得越发促狭起来,却是打住不说了。

赵匡胤醉醺醺道:那在于什么?

钱弘俶看着赵匡胤带着醉意的脸,忍着笑道:倒是元朗兄若做了中原天子,此事说不定能成。

赵匡胤禁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我做中原天子?这笑话可不好笑。

钱弘俶也笑道:是啊,元朗兄为中原天子,兄长以为是笑话;让小弟做吴越之主,难道便不是笑话了吗?

话音未落,面色苍白的薛温推门闯了进来。

他浑身湿透,大口喘息着,眼中全是惊慌:不……不好了。

钱弘俶皱起了眉头:你这杀才,竟是出了何事?值得你如此狼狈惊慌?

薛温上气不接下气地道:大……大……大……大大大……大司马胡令公……此刻正在府门之外,说是奉了留后的钧谕……请……请……

钱弘俶听得胡进思的名字,顿时浑身上下的酒意消散得无影无踪。

钱弘俶:请什么?

薛温喘了几口大气,终于定住了心神。

薛温:胡令公说,请郎君即刻入宫,做吴越之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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