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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册·第二十七章 兄弟君臣


台州宁海县县学之内,数十名县学学子身披生麻斩衰,头戴生麻冠,腰系麻绳,跪坐于县学院落之中。

县学外传来阵阵梵音吟唱声,伴随着悠扬的笙乐。

学子们齐声唱诵:

门内之治,恩掩义,门外之治,义断恩,资于事父以事君,而敬同,贵贵尊尊,义之大者也,故为君亦斩衰三年,以义制者也。

罗塞翁立于画架之前,提着笔在画布上刷刷点点。

画布之上,是一幅钱弘佐的梁冠绛衣图。

钱弘俶坐在铜镜之前,听凭孙太真为自己收拾发髻,默然不语,神情恍惚中带着一丝惶然。

孙太真将钱弘俶的发髻松开,左右各散下两缕头发,遮住鬓角,又将其余的头发收束至颈后,一绺一绺地编成发辫,用细麻绳捆扎起来。

透过敞开的房门,可以看到院落里跪坐诵礼的学子们。

薛温自门外进来,躬身禀报:郎君,船只已备,天明即可出发。

钱弘俶怔怔地望着铜镜中的自己,一语不发。

孙太真回过头看了薛温一眼,轻声吩咐道:知道了,下去吧。

薛温有些担忧地望了一眼钱弘俶的背影,躬着身子倒退着退了出去。

孙太真轻轻叹息了一声,轻轻抚着钱弘俶的头发。

孙太真:想哭便哭出来吧。

钱弘俶嘶哑着嗓子道:我不想哭,只是有些悔。

孙太真没有说话。

钱弘俶幽幽地道:小的时候,只觉得他性子古板,一说话便板着脸,虽然是亲哥哥,却总是不得亲近,后来他做了大王,又老是与他怄气,这一年多以来,许多事情想得明白了,懂得了君臣之礼,却远了兄弟之情。

他垂下头去,似是自嘲,又似是悲伤:我好像从来没想过,他在那个位子上,有多不容易。台州不过五个县,便有这许多忙不完的事情,十几个州,七十多个县,几百万军民压在他的肩上,压了整整六年,怕是心血都熬干了吧。

孙太真舒臂环住了他的肩头,轻声说道:这样的世道,谁活得都不容易,他也不容易,你也不容易。

一艘大船停靠在宁海县章安港的码头栈桥边。

钱弘俶身着生麻斩衰,披发左衽,缓步登船。

孙太真、薛温等人身着不同等级的丧服,跟在钱弘俶的身后,次第登船。

沈寅和崔仁冀站在栈桥上送行。

葛强也是一身丧仪装扮,站在船板边上,准备登船。

崔仁冀望着葛强:葛兄仕途蹉跎多年,方才见了些起色,如此轻易抛却了,实在可惜,还是再想想吧。

葛强笑了笑,看了崔仁冀和沈寅一眼:没什么好想的,不过一个七品录事而已,辞了也便辞了,自家知自家事,我本是粗疏之人,沉沦下僚多年,蒙郎君垂顾,才得了这身绿袍,了结了这一世的恩怨;吴越与我,买卖而已,郎君与我,却是实实在在的恩义,葛强的主上,不是吴越的大王,而是郎君。主忧臣辱,主辱臣死,如今郎君有事,葛强焉能袖手?

崔仁冀还要说话,沈寅却伸手拉住了他,平静地望着葛强:人各有志,不能强求,先王薨逝,新君继立,王都之内,人心难测,吴越国中,存亡之秋,郎君为国家宗室重臣,安危所系,非一人一身之事,回杭州后,诸事皆须仔细,却是要托付予葛君了!

葛强一声大笑:若无郎君出知台州,葛某不过一条丧家之犬,若主公有厄,敢不效死?

沈寅弯腰躬身,深深施下礼去。

葛强也不扭捏,大剌剌受了沈寅一礼,转身大步走上了船板。

大梁,大宁宫,滋德殿外,赵匡胤率领着一队禁军甲士正在巡夜。

他率众列队,迈着整齐的步伐来到了大殿之前。

负责大殿前守卫的杨光义向他捶胸行礼,赵匡胤捶胸还礼。

两支队伍换防,杨光义朝着赵匡胤使了个眼色,而后转身走到了台阶一侧的香炉旁。

赵匡胤不动声色地跟了过来。

杨光义低声道:今日下晌,周王和杨枢密请见,在大殿内说了足足有小半个时辰,当值的侍禁是刘廷让,听了个满耳朵。

赵匡胤皱起了眉头。

杨光义机警地打量着四周:周王盯上大帅了,要调大帅去河中府巡边,还撺掇了御史上疏,说你们父子同守禁中,有违军中法度,理应回避。

赵匡胤倒吸了一口凉气。

杨光义:官家没有当面允他,让他们去寻冯令公商议。

赵匡胤眼睛闭上又张开,微微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杨光义率领换防的禁军离开,赵匡胤披甲侍立于丹陛之下,回过头,深深地望了背后紧闭殿门的滋德殿一眼。

大梁城,任店街,赵弘殷府。

二堂之内,赵弘殷眉头紧蹙,眼中寒意颇盛。

赵匡胤侍立在侧,低声问道:父亲何时恶了周王?

赵弘殷摇了摇头:不是我,是你!

赵匡胤皱眉凝思:儿子与周王,素无来往,连面都未曾见过几次,一句话都未曾说过!

赵弘殷点了点头:是,周王没有,可魏王有。

赵匡胤愣住,赵弘殷看着儿子:魏王薨逝之前,你去见过他,还替郭荣送了一封书函给他,他还当面许了你王府亲事指挥使的前程。

他顿了顿,摇了摇头:如今魏王薨了,这些事,都瞒不过人去!

赵匡胤不由得连连苦笑:这算什么,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赵弘殷叹息了一声:不必等他动手,我明日便上表,自请外出!

赵匡胤看着父亲:没这个道理,既然周王忌惮的是儿子,要请辞也该儿子请辞!

赵弘殷苦笑道:你份量太轻了,明白吗?我执掌侍卫亲军,有七八年了,新朝继立,原本便该让贤的,出为巡检或知州,也是理所当然的事;你品秩太低,即便外放,也没有合适的缺份,以你的资序,出了京城连做个县尉都不够格。

赵匡胤笑了:儿子说的是辞官。

赵弘殷愣住了。

赵匡胤:儿子给老子让路,天经地义,既然周王看儿子不顺眼,儿子便索性辞了这份钱粮,离开京师,周王见不着儿子,自然也就不为已甚了。

赵弘殷愣住了。

澶州,濮阳县,黄河畔,商胡埽,河工营地;夜雪纷扬,将整个河工营地涂上一抹素白。

大堤之上,郭荣和赵匡胤牵着马,缓缓而行。

郭荣皱着眉头问道:赵太尉是如何安排的?

赵匡胤却是神情雀跃,笑道:复州防御使王彦升,是阿爹的故友,离了京师,与小乙哥辞过之后,我便星夜兼程,南下复州去碰碰运气。

郭荣冷冷一笑:周王心胸,比之魏王,不啻天壤之别!

赵匡胤正色道:兄长要留心,这小子心思太窄,我不过一介军头,他便如此忌惮,如今他已身居储君之位,日后是要做官家的,兄长与枢密,手握兵权参与机密,才是他真要忌惮猜疑的。

郭荣轻轻一笑:父帅与陛下恩结骨肉,是沙场上相互扶持着一刀一枪杀出来的交情,便是周王见了父帅,也不敢以臣子相视,一声叔父还是要尊的;对父帅无礼,他还不敢!

他顿了顿,转过脸望着赵匡胤:你在复州,若能安生度日,便不必太过奔波劳累;若是住得不顺心,也不必强求,须知前程事业,倒也未必一定要指望王彦升。

赵匡胤愣了一愣。

郭荣笑道:到时候只管来寻我,以你的本事,在父帅麾下做个指挥使,阵前讨来一份功劳事业,也不是为难之事,如今的周王也好,日后的官家也罢,爪子都还伸不过来。

赵匡胤嘻嘻一笑:兄长与枢密这里,小弟若是想来,抬腿便来了;之所以不肯来,是不肯给枢密添麻烦,为了小弟这么个小人物,让枢密与日后的天子之间生了嫌隙,不值当的!

郭荣点了点头:你在复州,若是有闲暇,不妨再走远些,读不了万卷书,能行万里路,也是不错的!

赵匡胤:兄长的意思是……

郭荣看着他:不妨去杭州走上一遭!

赵匡胤:九郎?

郭荣从怀中掏出了一封书函,交给了赵匡胤。

赵匡胤接过书函。

郭荣:冯令公受了他的请托,给他改了字,我在书函里都说了;还有一事,不能在书函中明言,你却可以私下与九郎商议一番!

赵匡胤好奇道:何事不能在书中明言?

郭荣:纳土,归汉!

赵匡胤顿时瞪大了眼睛。

商胡埽河工营地的大帐之内,听了郭荣的禀报,郭威淡淡摇了摇头。

郭威轻声道:纳土归汉,早了!

郭荣认真地道:吴越钱氏,事朝廷向来恭谨,也从来不曾有自立正朔的心思,三代人世守东南,又被南吴和南唐压了几十年,夙夜不得安稳,只要朝廷能以诚相待,纳土归附,未必是不可能之事!

郭威叹息了一声:若是陛下身子安健,春秋鼎盛,朝廷恩义卓著,州郡咸服,要说服钱氏纳土归附,未必不可行;可如今这局面,无论是财赋恩威,还是兵马钱粮,朝廷都是捉襟见肘;钱氏一旦归附,隔着南唐大国,东南之地,怕是连遣官治理都难。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郭荣:再者说,这等大事,也不是你们这些小辈能妄议的!

郭荣笑笑:九郎行事依然激烈,却是个心中有正主意的,与他说说无妨!

郭威认真地盯着郭荣: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几事不密则成害。毕竟你不是天子,他也不是吴越王!

郭荣的神色,凝重了起来。

吴越国,杭州,子城,吴越王宫,功臣堂,正殿。

钱弘倧坐在丹墀之上,望着站在丹墀下昂首与自己对视的胡进思,脸上带着几分怒容。

钱弘倧:每岁元正,皆要犒赏诸军,此为我吴越国中常例;武肃王能赏,文穆王能赏,先王亦能赏,孤为何不能赏?

胡进思毫不假借,语气冷硬地答道:留后还不是吴越王,故而不当赏!

他顿了顿,又追了一句:朝廷一日未曾册封,留后便一日不是吴越王,亦不当称孤!

钱弘倧强压着胸中的怒火,耐心地道:大司马,往年皆有赏赐,今岁孤,今岁轮到吾做了留后,偏偏没了赏赐,只怕军中将校心怀怨怼,凭空生出事端来。

胡进思淡淡一笑:留后多虑,军中法度森严,臣受三代先王恩义,执掌诸军,若有宵小干犯军法,臣自诛之,以安留后,以报先王!

钱弘倧不解道:明明赏赐些许银绢便能安稳军心,消弭祸乱,大司马又何必非要杀人?

胡进思看着钱弘倧:留后不曾领过兵,不晓军中之事,须知营伍之中,最重赏罚,凡赏罚必有名目,必有绳规,滥赏滥罚,乃是取祸之道!

钱弘倧大声道:吾方才已经说明白了,这是每年都有的元月赏赐,有名目,亦有成例,怎么便成了滥赏滥罚了?

胡进思硬邦邦顶回来道:每年都赏不假,诸军所受,皆是大王之赏;留后如今还不是大王,故而不当赏!

钱弘倧咬着牙,瞪着胡进思:若是孤偏要赏呢?

胡进思轻蔑地一笑:留后,须知军中不受乱命!

说罢,他也不顾一众文武大臣都在看着,径自转身,拂袖而去。

钱弘倧气得浑身颤抖,挥袖拂去,将桌案上的印玺摆件悉数扫到了地上。

胡进思大步走出功臣堂正殿,等候在殿外的胡璟急忙迎了上去。

胡璟跟在胡进思身后,一路往外走着。

胡璟低声问道:吵起来了?

胡进思冷然一笑:毛孩子瞎胡闹!

胡璟叹息了一声,低声道:东南是他家的,财帛金银,也都是他家的,他要赏,由得他赏去便是,不当家难知柴米贵,父亲又何必从中做恶人;让军中将校听了去,该怨怼到咱们家头上了。

胡进思毫不客气:先王死了,我却还没死,容不得毛孩子乱了朝纲!

父子二人大步而去。

披甲侍立在功臣堂正殿之外的何承训望着胡进思父子的背影,脸上若有所思。

功臣堂正殿的丹墀之上,钱弘倧雷霆震怒,满殿皆惊。

黄巍躬着身子跪了下来,大臣们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口,默然不语。

钱弘倧咬着牙:此人藐视王廷,是可忍,孰不可忍。

一直未曾说话的元德昭此时轻轻叹息了一声,迈步出了班列。

元德昭:留后,大司马,说的是实话!

钱弘倧愣了一下,眼睛望着元德昭,面色不悦:元相公,你如何也这般说?

元德昭抬起头来,望着钱弘倧:朝廷册封之前,留后还不是大王,自然行不得大王之赏,这是礼;吴越立国东南,善事中原朝廷,守的便是一个“礼”字;以留后之名,行大王之赏,这是僭越,做不得!

钱弘倧的面色越发阴沉:大司马四朝元老,自恃功高,不认吾这个大王;元相公是读书人,当知晓君臣之道,乃朝廷纲常所系。莫非在相公心中,也不肯认吾这个大王吗?

元德昭面色平静地望着钱弘倧:留后言重,德昭不敢!

他顿了顿,叹息道:大司马也并非不尊留后,他是在为了国家省钱。

钱弘倧的脸色,阴沉得如同一块千年寒冰。

一辆马车在二十名亲从的护卫下停在了吴越王宫的子城正门前。

钱弘俶身着朝服,在葛强的搀扶下下了马车。

马车窗帘掀起,露出了孙太真的脸。

夫妻二人相互对视了一眼,孙太真微微点了点头。

钱弘俶掸了掸袍服,迈步向前,朝着城门走去。

功臣堂的书房内,钱弘俶在书案前拜倒:臣台州刺史钱弘俶,参见留后!

钱弘倧急忙起身,快步绕过书案,走上前来扶起了钱弘俶。

钱弘倧:快起来,你总算回来了。

他转过头吩咐侍立在侧的黄巍:给九郎君看座!

钱弘俶:谢留后!

钱弘倧仔细上下打量着钱弘俶,满面喜悦:你在台州做的事,我和王兄都听说了,王兄当日便说,九郎长进了,咱们宗室之内,又出一名臣!

钱弘俶神色黯然:是我对不住六哥,从小到大,总是不懂事,让他生气,让他操心,却从未想过,一国之政压在他一个人的肩上,他有多难。

钱弘倧也叹息了一声,此时黄巍搬了坐席过来,兄弟二人手挽手坐下。

钱弘倧:你回来得正好,王都不靖,权臣在廷,吾这个留后,每日战战兢兢,实在不知道什么时候,萧墙之祸立地而起;本来按常例该有的诸军赏赐,胡令公硬是按住了不让发,元相公偏生还说他在为国家省钱,也不知道在他们心中,省下来的,到底是谁家的钱。

钱弘俶愣了一下:赏赐?

钱弘倧点了点头:每年元月的赏赐,到现在都还没个说法,军中将校,此时不知在如何念叨吾这个新任留后,父王和王兄都是大方人,难道到了吾做大王,就成了吝啬鬼不成?

钱弘俶想了想,却点了点头:相公和大司马,确实是在省钱。

钱弘倧的面色一变,看着钱弘俶:九郎,你这是说的什么糊涂话?

钱弘俶看着钱弘倧:七哥,朝廷的册命还未曾下来,七哥如今只是留后,还不是大王;如今若是赏了,等到朝廷册命颁布,七哥正经做了大王,还要不要再赏?若是不赏,军中难免生了怨怼,若是再赏,那便是赏两次,两倍的银绢,两倍的支出,这都是国家的钱。

钱弘倧的面色冷了下来:好啊,做了几个月的亲民官,如今也口口声声国家黎庶了,你倒当真是长进了。

钱弘俶看着钱弘倧:也是七哥的钱。

钱弘倧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笑骂道:你真当我是不明事理的昏王了?好赖话都听不出来了?

钱弘俶也是一笑,兄弟二人再度恢复了之前的和煦。

钱弘倧:拿酒来,吾要与九郎君把酒夜谈。

夜色如墨,月色如洗。

胡进思一身便袍,在自家府邸的回廊内快步走着。

胡璟狼狈地跟在背后,气喘吁吁。

胡进思皱着眉头:九郎回来了?

胡璟微喘着:毕竟是亲兄弟,或入政府,或掌军机,要有个安置,儿子心下思忖,怕是于父亲有所不利,赏赐诸军的事情,莫不如便依了留后?他毕竟是吴越的君上,面子上总须过得去。

胡进思冷冷地哼了一声:你是怕九郎掌军,夺了你老子手上的兵权?

胡璟赔着笑:一个没怎么见过世面的少年郎,父亲自然是不惧他的,儿子担心的,是张筠、赵承泰、邵可迁、罗晟……还有沈承礼这些军中将弁,九郎君毕竟做过南征行营的观军容使,又做过萧山大营的主将。

胡进思停下了脚步,不满地看着气喘吁吁的儿子。

胡进思:不过是吃了饭走几步路,溜溜食儿的光景便喘成这个样子,你才多大年纪,身子骨这便都掏空了,可怎么得了?

胡璟带着些许委屈,低声道:父亲,儿子,六十一了。

胡进思眯起了眼睛,望着天边的月色,叹息道:年轻真好啊。

胡璟的面上变了猪肝色。

胡进思喃喃道:从征福州,萧山夺印,是个杀过人的毛孩子。

随即,他轻轻一笑,低下头来:可惜了。

胡璟:可惜什么?

胡进思看了儿子一眼:可惜六郎走得太早。否则,他未必没有机会!

胡璟愕然。

吴越国,杭州,子城,吴越王宫,功臣堂。

书房之内,桌案之上,冷炙残酒。

钱弘倧已然有些微醺:老家伙们不足虑,胡令公嘴巴上说得好听,其实未必没有私心,我这些年来,一直在丞相府参掌政务,军中的事,一向不怎么插手,可不插手,不等于不明白,赏赐是什么?赏赐便是军心,赏赐便是恩义,营伍中的丘八,大多是不读书的,哪里知道什么忠义?金刀子是忠,银铤子是义,你是出过兵放过马的,孤身入营,赤手夺兵,这样的事也做过,张筠、赵承泰、邵可迁、罗晟、沈承礼……这些人都是你的旧部旧识,我若是先王,万万不会让你去台州,内衙的兵权,几个月前便该交给你了。

钱弘俶斜倚在了座席上,手里端着空空如也的酒樽,醉眼迷离地望着窗外的一轮明月。

钱弘倧看了他一眼,有些不满地皱了皱眉:发什么痴呢?吾与你说话呢。

钱弘俶低声喃喃道:我想六哥了。

钱弘倧愣了一下,微微叹息了一声。

钱弘俶转过眼,看着他:我想去看看六哥。

奉先堂内,三代先王神位供奉在上,透过敞开的大殿正门,清冷的月光洒了进来。

钱弘俶躬身拜倒,规规矩矩地给钱弘佐的神位叩了四个头。

神位上书,故太师尚书令天下兵马大元帅吴越国成宗忠献王神主。

钱弘倧站在他的身边,神情复杂地望着钱弘佐的神位。

钱弘俶缓缓起身,轻声问道:阿嫂和阿郎,还好吗?

钱弘倧点了点头:依旧安置在咸宁院,并不曾迁出去,明日待你接掌了内衙的兵权,可以去看看他们。

钱弘俶轻轻摇了摇头:我压不住!

钱弘倧愣了一下:什么压不住?

钱弘俶看着钱弘倧:内衙的兵马,我压不住!

钱弘倧皱起了眉头。

钱弘俶:七哥,让大郎兄起复吧。

钱弘倧默然不语。

钱弘俶:我知道,七哥这么做了,六哥会不高兴,我刚才给六哥磕头,已然向他赔过不是了,事涉朝廷,事涉军心,大郎兄帮得上你,六哥在天有灵,不会怪罪你的。

钱弘倧脸上的神色渐渐淡了下来:我明白了。

他顿了顿,微微叹息了一声:自从回来,你心中念及的便只有走了的六哥,有些事情,你肯为他做,换了我这个七哥,就未必肯做了。

钱弘俶平静地望着钱弘倧:七哥,我不是那个意思。

钱弘倧带着些许讥讽的冷笑望着弟弟:那你是什么意思?东南行营一路向南,你参了九个县令,杀了一个知州;程昭悦之变,夤夜出城奔袭萧山大营,孤身入营夺军,一顿杀威棒打得阖营惊惧,更不必说大梁城内,乾元殿上,当着契丹天子的面,拔出刀子,手刃一镇节帅,好一个天下英雄钱九郎,如今你告诉我,内衙军中这些腌臜汉子,你压不住他们。

他轻声问道:你觉着,我该信吗?

钱弘俶垂下头,微微叹息了一声:正是因为在军中待过,弟弟才真正有了自知之明,要在胡令公四朝元老威压之下,还能镇得住这群骄兵悍将,只有大郎兄才做得到。

钱弘倧点了点头,语气中寒意更盛:我知道了。

他顿了顿:先王遗教,九郎君钱弘俶罢台州刺史,同参大政。

他不再看钱弘俶,转身朝着奉先堂外走去。

钱弘俶不由得转过身去,轻轻唤了一声:七哥!

钱弘倧的声音自奉先堂外飘了起来:明日一早,你便去相府向元相公报到吧,七哥这里,不配用你。

钱弘倧大步走出奉先堂,头也不回地朝着院落之外走去。

在奉先堂外披甲侍立的何承训悄然跟上。

钱弘倧走在院落外的甬路上。

何承训率着一队亲卫甲士随行扈从。

钱弘倧只觉一股郁结之气压在胸间,压得他近乎透不出气来。

他又向前走了几步,忍不住伸出右手抚在胸腹之间,弯下腰轻喘。

何承训壮着胆子上前两步,低声问道:大王,要不要传肩辇?

钱弘倧烦躁地摆了摆手:闭嘴!

何承训乖觉地插手应道:是,大王。末将多嘴了。

钱弘倧偏过头来,眉头微蹙,沉声问道:你叫我什么?

何承训直视着钱弘倧:大王?

钱弘倧轻轻吁了一口气,缓缓直起腰来,苦涩一笑:我还不是大王,是留后。

何承训单膝下跪,头颈伏低,双手拱起,一字一顿地道:东南之地,吴越国中,只有一位大王!

钱弘倧眯起了眼睛,打量着何承训的背影,轻声道:朝廷尚未册封。

何承训抬起头望着钱弘倧:朝廷无恩义于东南,而大王有之!朝廷无恩义于末将,而大王有之!程昭悦之变,若非大王宽宥援手,何某已然身死族灭,大王再造之德,末将纵然万死,亦不敢忘!

钱弘倧轻轻笑了笑:吾该信你吗?

何承训望着钱弘倧:末将不读书,却听营中的先儿们讲过古,古人有句话,猪油陈乳,猪乳撑死。

钱弘倧愣了半晌,被他气得笑了:那叫主忧臣辱,主辱臣死。

何承训瞪着两只眼睛,呆了半晌,才讪讪笑道:末将没学问,给大王丢人了。

钱弘倧却没有再笑,他垂下头,双目中闪着神光,打量着何承训,轻声说道:今日大朝,孤受辱了。

何承训的目光中,闪过一丝凶戾之色。

杭州城的罗城街道之上,钱弘俶的马车在几十名亲随的扈从下缓缓前行。

葛强穿着一身收束整齐的武士服,骑着一匹驽马,跟随在马车之侧。

远远地传来了初更的锣声。

马车内,钱弘俶坐在主位上,微微发愣。

孙太真坐在他的身侧,诧异地看着他的侧脸。

孙太真:刚回来便吵架了?

钱弘俶轻轻摇了摇头:也不是吵架,七哥要我做的事,我做不了。

孙太真轻轻一笑:做不了便不做呗,又不是在大梁城,刀架在脖子上,如今在自己家里,谁还能逼你做事不成?

钱弘俶微微叹息了一声:七哥不那么想。

他看向孙太真:他觉得,是我不肯帮他。

孙太真伸手轻柔地拉住了钱弘俶的手。

钱弘俶低声道:其实,七哥没说错,做不了是真的,不想做,也是真的。

水丘昭券府内灯火通明,水丘昭券和元德昭在庭院中对坐饮酒。

元德昭叹息了一声:留后太着急了。

水丘昭券淡淡地看了元德昭一眼:你说的是赏赐的事?

元德昭点了点头:新君继立,亲近诸将,犒赏三军,皆为常例,本来顺情应理的事,只因太心急,反倒着了痕迹,被大司马当廷顶撞。事情办不成不说,还折损了颜面威仪,实在是得不偿失。

水丘昭券轻轻地喝了一口酒:大司马之设,本非常例,先王以之安抚胡令公,是权宜之计罢了,老令公久在军中,部众羽翼,盘根错节,论威望,论资历,也该轮着他进相府了,先王是实在不愿他做了宰相,这才将大司马这么个几百年前便废置不用的职衔又搬了出来,名义上,尊崇他做了诸军之首,实际上,若依典章故事,大司马不加录尚书事,胡令公不要说过问政事,便是每日常朝都不应参与,朔望大朝坐在西班之首,虚应故事罢了。赏赐的事,你是宰相,你可以反对,胡令公却是该避嫌的,不要说当廷顶撞君上,便是一个字都不当多说。

元德昭叹息了一声:国家缺钱啊。

夜色沉沉,钱弘俶一行的车驾在杭州罗城空荡的街面上缓缓而行。

钱弘俶坐在车内,低声和孙太真说着话。

钱弘俶:国家缺钱,地方州县也缺钱,上上下下都缺钱,为了凑齐贺正旦的贡银,六哥连后宫都搜检了一遍,如今六哥走了,七哥做了留后,不问州县,不问百姓,不问赋税,不问苍生,却急吼吼想着犒赏三军笼络诸将,胡令公和元相公驳了他,他又要我出掌内衙兵权,明摆着是要我去和胡令公、元相公打擂台,我却是既不能去,更不想去。

孙太真轻轻拉着他的手,问道:若是六哥叫你去,你去吗?

钱弘俶摇了摇头:六哥根本便不会要我去做这等事,他让我去做观军容使,是让我为诸军提调粮草;他让我去台州,是让我去补上因先征后量捅出来的窟窿,六哥是要我去做事,七哥却是要我为他争权。

他的面上带着淡淡的哀伤:父王在的时候,我们兄弟都在他这棵大树的荫庇之下,不管是风吹雨打,还是人间苦厄,都被这棵树挡在了外面,父王走了,六哥便成了这棵树,那时候我不懂事,和他闹意气,怪他委屈了三哥和大郎兄,现在回头想想,他那时候再难,也不曾将七哥与我推到前面去,那些阴私的勾当,不要说让我们去做,连说都不与我们说。

孙太真:可现在六哥走了,七哥是那棵树了。

钱弘俶嘴角浮现出了一丝笑意,轻声说道:树做树的事,草做草的事。

孙太真轻轻抱着他的胳膊:无所谓,你若是不耐烦,那个什么同参大政,咱们也不稀罕,索性一并辞了干净。

钱弘俶也笑了笑,轻轻握了握妻子的手:同参大政,我不会辞,那是六哥要我做的事,也是我该做的事。

他顿了顿,悠悠道:我姓钱,是宗室!

功臣堂内,文武百官齐集。

钱弘倧高坐在丹墀之上,黄巍站在丹墀一角,手捧白麻,高声宣诵。

黄巍:吾弟弘俶,性笃惟忠,早慧天成,声播海内,灵蕴中外,特奉先王遗教,罢台州刺史,可同参大政。

丹墀之下,钱弘俶跪叩谢恩。

坐在西班之首的胡进思淡淡地望了跪伏在地的钱弘俶一眼。

一艘大船停靠在杭州博易务码头上。

身着便装的赵匡胤沿着船板走上了栈桥。

赵匡胤沿着栈桥走上了码头,抬首望时,不由得驻足屏息。

码头上此时人声鼎沸,栈桥边上停靠着近百艘不同形制的海船、河船,其中隐约能见到部分海船上高高扬起着黄龙旗。

码头与官道之间,几百间木屋草棚鳞次栉比,各种酒食铺子和鱼肆货栈错落排布,招牌幌子随风晃动,几乎遮蔽了视线。

扛着货箱麻包的赤条条汉子在码头上挥汗如雨,搬运着货物。

穿着绸缎,腆胸迭肚的客商排着队在博易务签押房前呈送货单,缴纳税赋。

签押房前,长长的木几后坐着十几位身穿蓝衫或青衣的账房先生,十几具木制算盘打得“噼啪”乱响。

背着背篓的妇人、扛着米袋子的汉子、拎着条子腌肉或鲜鱼的老人、嘈杂呼喊奔跑玩闹的童子。

穿着短衫的汉子,三五成群地蹲在栈桥边,其中一些人身上背着绳索,还有些人扛着卸货用的勾杆。

每有管事模样或者客商打扮的走近前,汉子们便纷纷起身,忙不迭地解开身上的短衫,亮出胸肋下或手臂上黝黑的条状肌肉。

被选中的人满面堆笑,脱下短衫,跟着涌上码头,加入搬运货物的力工行列。

几名穿着公服,坐在签押房外茶棚内的博易务吏员,正好整以暇地端着茶啜饮。

码头空旷处,还有许多扛着高大木牌的牙人,木牌上是各种白灰写就的歪歪扭扭的字体,伴随着此起彼伏的吆喝声。

码头东去五十丈,八百步方库棚,赠雨布草垫,一日一缗,现结不赊。

三丈长舟舸小船,日租百文一艘,日供两餐,有鱼露。

代写凭票,两百文一张。

代销代售,抽利两分五厘。

歇息沐浴,面点茶水,大钱十文。

通铺过夜,五文一宿。

租用马骡,一石一里五十文。

问导引路,一里一文。

挑着担子的货郎,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娘,拎着沉甸甸钱袋子的行商水手。

身着各色长短衣衫的半大童子,手中拎着竹篓或篮子,内里装着鸡蛋、打糕、腊饭,或者荷叶包裹的干菜、酱菜,围着风尘仆仆的行商、船主、船丁,吵吵嚷嚷,高声叫卖。

赵匡胤穿梭在码头外的棚户间,耳中满是人声,眼里全是熙攘,各种饭食酒肉的香气伴随着股股炊烟扑面而来。

钱弘俶乘坐的马车停在自家府邸的正门前。

几名仆人正在管事的指挥下将“参政第”的木牌挂在正门门楣之上。

钱弘俶在葛强的搀扶下,下了马车。

他朝着府门前看了一眼,不由得愣住。

风尘仆仆的赵匡胤,正坐在自家府邸正门前对面不远处的一个石墩子上,手中攥着一根熏成了紫红色的蹄髈,撕咬得汁水淋漓,脸上手上全是油光。

钱弘俶顿时瞪大了眼睛,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赵匡胤好整以暇地用牙齿从蹄髈上撕下了一块带皮的肉,一边大口咀嚼着,一边带着笑意望着对面的钱弘俶。

站在钱弘俶身边的葛强不由得皱起了眉头,望着坐在对面的赵匡胤,眼中闪过了一丝警惕之色。

庭院之内,放置着一个木制的大桶,木桶内水波荡漾。

赵匡胤赤身裸体坐在木桶内,头发披散,惬意地闭上了眼睛。

一名仆人拎着一桶热水,沿着回廊走进了庭院。

葛强伸手接过了水桶,亲自拎着来在了大木桶边上,将小桶中的热水倒进了大桶中。

氤氲的热气,袅袅而起。

钱弘俶坐在一旁的石桌前,手中端着半碗茶,笑吟吟地望着在大木桶中沐浴的赵匡胤。

赵匡胤喃喃自语:痛快!

钱弘俶自石桌上捧起了一个封着泥头的小酒坛,打掉泥头,往酒盏中倒了满满一盏,亲手端着走到了赵匡胤面前。

钱弘俶:既然要痛快,索性便痛快个够。

他伸手将酒盏递在了赵匡胤面前。

赵匡胤嫌弃地看了一眼面前的酒盏,鼻子里嗅着扑鼻的酒香,两只眼睛却直勾勾盯着被钱弘俶放在石桌上的酒坛。

吴越国,杭州,子城,吴越王宫,功臣堂,内殿。

琥珀色的酒液自银色酒壶中倾倒出来,注满了水丘昭券面前的酒杯。

钱弘倧亲自执壶,礼节甚恭。

水丘昭券看了一眼钱弘倧,起身行礼。

水丘昭券:留后亲自执壶,礼仪太重,水丘不敢受。

钱弘倧笑笑,放下酒壶,端起了酒杯:水丘家世为宗戚,自武肃王寒微之时,便与我钱氏休戚与共,水丘公为国家重臣,东南第一君子,素为两代先王所重,弘倧年少,骤秉大政,须借重仰仗处何止一二,一杯水酒而已,公若不敢受,吴越国中,还有何人敢受?

水丘昭券行了一礼:留后言重了。

说罢,他接过了酒杯,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饮罢,他看了一眼钱弘倧:女儿红?

钱弘倧面带笑容:正是女儿红。

钱弘俶的参政第内,一坛装满了女儿红的酒坛子捧在赵匡胤的手中,高高举起,琥珀色的酒液自坛口中喷涌而出,尽数倾倒入赵匡胤口中。

转眼之间,一坛子酒已经被他喝了个干净。

赵匡胤拎着酒坛子,仰着头,瘫坐在木桶中。

他微眯着双眼,口中喷吐着酒香,面上露出心神迷醉之色。

赵匡胤:果然是痛快!

钱弘俶的声音在他的耳边悠悠响起。

钱弘俶:两晋之时,上虞稽含曾著《南方草木状》,女儿酒为旧时富家生女、嫁女必备之物,说的是,谁家若是生了女儿,便将一坛子酒埋入地下,待得女儿及笄,有少年郎君上门迎娶,婚宴之时,将酒挖出来,宾客共饮之,依吴越之礼,亲婚之日,新妇服绿,新郎服朱,故而此酒名曰女儿红。

赵匡胤拎起酒坛子看了一眼,又歪着头看着站在一旁的钱弘俶,嘴角带着笑。

赵匡胤:这算是喜酒吗?

钱弘俶笑了笑:在我吴越,凡世家大族,喜酒必用女儿红。

功臣堂内殿之中,水丘昭券面带沉吟地望着钱弘倧,轻声问道:女儿红是喜酒,留后,有喜事?

钱弘倧将银壶放下,神色庄重,躬身一揖到地,然后直起身来望着水丘昭券。

钱弘倧:闻公有女,贞淑德静,弘倧年少,内室尚虚,愿求为新妇,主持中馈,以待黄封。

水丘昭券的面色沉了下来。

他静静地望着钱弘倧,眼神中情绪复杂。

钱弘倧垂下眼睑,避开了水丘昭券灼灼的目光。

水丘昭券轻轻地叹息了一声:留后无需如此。

他顿了顿,躬身行礼:臣受两代先王托付,辅佐留后,殚精竭虑,肝脑涂地,不辞万死。

钱弘倧面上浮现出一丝苦笑。

胡进思府的回廊下,案几之上摆着肉蔬酒馔。

胡进思将大碗中的酒水一饮而尽。

他将酒碗放在案几之上,斜着眼睛看了一眼侍立在侧的胡璟。

胡进思:与水丘氏联姻?

胡璟:是,留后今日于功臣堂置酒,求水丘昭券长女为正妃。

胡进思冷冷一笑:连个媒人都请不起吗?还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胡璟面带忧色:水丘氏世为宗戚,在国中根枝广大,水丘昭券号称君子,朝野皆有人望,留后此举,怕是想借重水丘在军中的威望和部众,权衡朝堂,牵制父亲。

胡进思徒手撕了一块大肉下来,放入口中缓缓咀嚼。

他一面嚼着肉,一面语声含混地道:心急吃不得肉,就算生吞下去,也嚼不烂,要坏肚子的。

内殿之内,水丘昭券耐心地劝慰着钱弘倧。

水丘昭券:留后太心急了,诸军者,国之重器,君上之权柄,非臣下可轻夺,大司马虽是四朝元老,却也并不能在营伍之中一手遮天,臣蒙先王信重,亦曾随军南征,忝任都监之职,与军中诸将曾有旧谊,深知张筠、赵承泰、邵可迁、罗晟等,皆心怀忠义之辈,便是胡令公自己,带兵带得久了,跋扈无状或是有的,若说他有犯上作乱之心,臣也是不信的。

钱弘倧面色阴郁,默然不语。

站在殿角的何承训远远地看了水丘昭券一眼,心中暗自转着主意。

灯光昏暗,钱弘倧在寝殿内席地而坐,默然不语。

何承训自殿外走了进来,走到了钱弘倧的面前,躬身行礼。

何承训:回禀大王,末将奉命扈从吴兴郡公归府,特来复命。

钱弘倧深吸了一口气:摆在眼前的事,元相公不信,吾的亲弟弟不信,如今,连水丘也不信,吴越一十三州,还有谁能信吾呢?

何承训跪了下来:大王莫要忧心。

他微微抬起头,偷眼看了钱弘倧一眼:大王,吴兴郡公和九郎君等不信,是因为胡令,胡氏老贼行迹未露。

钱弘倧苦笑:等到他露了行迹,只怕这座杭州子城,已经不姓钱了。

何承训眨了眨眼,压低了声音道:俗话说得好,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末将以为,他越不想露行迹,越要逼着他在大庭广众之下露出行迹,到时候,由不得吴兴郡公、九郎君和元相公他们不信!

钱弘倧抬起了头,看着何承训,嘶哑着嗓子问道:他是大司马,谁又能逼得了他?

何承训轻声道:老贼跋扈,朝堂之上,毫不顾及大王的面子,大王,自然也不必顾及他的面子。

钱弘倧愣了一下,若有所思。

何承训转过脸看了看殿外,凑上前低声道:明日是上元节,照例,大王要在功臣堂正殿设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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