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册·第二十六章 大婚惊变
吴越国,杭州,吴越王宫,咸宁院内。
亲卫第一都的甲士执守站班,咸宁院内外警戒森严。
水丘昭券和元德昭在黄巍和何承训的引领下来到了咸宁院中。
寝殿之外,钱弘倧早已等得心焦。
眼见着水丘和元德昭来到,钱弘倧迎上前去。
钱弘倧:水丘公,相公——
水丘昭券脸色严肃,劈头便问:大王呢?
钱弘倧长叹一声,让开了一步。
水丘昭券也不说话,大步直入殿内。
元德昭看了钱弘倧一眼,轻声道:郎君此事做得不妥当!
钱弘倧愣了一下,元德昭:亡羊补牢,犹未为晚,请郎君出命,召五令公和大司马入宫!
钱弘倧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有些迟疑。
元德昭轻轻叹息了一声,不再理会钱弘倧,随着水丘昭券进入了寝殿。
钱弘倧犹豫再三,转身吩咐何承训:去请五令公与胡令公入宫!
何承训的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身形未动。
钱弘倧看向何承训的眼神冷了下来。
何承训单膝跪倒:郎君,五令公与大郎君父子,一个是宗室之长,另一个曾掌内牙兵权多年,在亲从、亲卫六都中颇有人望;胡令公更是早年间追随老王起兵的元戎重将,部曲故旧遍布军中;如今大王不豫,储位虚悬,敌我难明,此时召两位令公进宫来,大事恐生变故,末将为郎君计,此刻一动不如一静!
钱弘倧皱起了眉头,一时间犹豫难决……
便在此时,黄巍快步出了寝殿:郎君……
钱弘倧转脸望向黄巍,却见黄巍脸上的神情似悲似喜,嘴唇哆嗦着道:大王醒了!
钱弘倧闻言,立时转身,快步上了台阶,朝着殿内跑去,慌乱之间,险些跌了一跤。
夜色沉沉,风雪漫天。
赵弘殷在五百名披甲侍卫亲军的簇拥下越过州桥,沿着街道朝着左卫上将军府方向一路疾行。
赵匡胤跟在赵弘殷的身后,低声和父亲说着话。
赵匡胤:日间见魏王,面色红润,说话声气也足,抡得动十几斤重的铁锏,再不像个有急病的样子。
赵弘殷沉着脸,低声嘱咐:到了那边,一句话也不要多说。
赵匡胤沉声道:儿子晓得利害!
说话间,一行人已经来到了左卫上将军府门前。
左卫上将军府门前,已经被一百多名披甲士卒守卫得水泄不通。
赵匡胤只扫了一眼,便低声对父亲道:是武德司的亲从禁卫!
赵弘殷也不答话,翻身下马,大步上前。
枢密使杨邠身着紫袍,站在府门前。
赵弘殷屈身行礼:枢密相公在上,末将侍卫亲军副都虞候赵弘殷奉调来到!
杨邠看了赵弘殷一眼,也不废话:陛下和皇后的銮驾少时便到,你的兵把守外围。
赵弘殷:是!
他也不废话,起身点将:杨光义守东街,王政忠守南街,大郎警跸州桥左近。
赵匡胤、杨光义、王政忠三人慨然应命:是!
咸宁院的寝殿之内,钱弘佐面如枯槁,虚弱地卧于榻上。
钱弘倧、水丘昭券、元德昭三个人跪伏在榻前。
王妃仰氏泪水涟涟,跪在一旁,年方五岁的儿子钱昱懵懂地跪在仰氏的身边。
钱弘佐望着满面泪痕的钱弘倧,声气微弱,语带苦涩:原想着再撑些时日,将朝局打理明白了,也让你少费些气力,谁知竟是不能的了……
钱弘倧哭道:六哥只管安心歇养身子,朝中之事,有弟弟和众位宗亲相公在,再出不了大事的……
钱弘佐看向水丘昭券和元德昭,眼神微微有些沉凝。
钱弘佐:既是七郎信重舅翁与相公,孤便将七郎托付予二公了。
元德昭叩下首去。
水丘昭券:臣家世受国恩,敢不尽忠竭死,以报大王?
钱弘佐看了一眼一旁的仰氏与儿子,叹息了一声。
钱弘佐:究竟还是负了你母子了……
仰氏哭泣着拜了下去:大王!
钱弘佐看向钱弘倧:你嫂子是个苦命人,阿郎也是个福薄的,这些都是你的事了……
钱弘倧哭泣道:六哥放心,弟弟定然奉养嫂嫂与阿郎,断不使衣食有缺。
钱弘佐看向水丘昭券:请舅翁与相公稍去,孤与七郎,还有些体己话交代。
水丘昭券和元德昭叩首:臣告退!
两个人退了出去。
钱弘佐看向仰氏与钱昱:你们母子也去外面等候。
仰氏恋恋不舍地望了一眼丈夫,起身领着儿子,缓步退出了殿外。
钱弘佐看向钱弘倧的眼神,猛然间冷冽了起来:你要杀胡进思吗?
钱弘倧悚然而惊。
胡进思一身戎装,身披甲胄,手摁长刀,立于自家回廊之下。
胡璟侍奉在侧,满脸苦涩。
他小心翼翼地开口道:父亲……真的不用给沈承礼他们传个消息吗?
胡进思神情轻松:你没当过兵,所以才会有此一问!
胡璟默然。
胡进思伸手摘下长刀,递给胡璟:拔出来!
胡璟愕然,犹豫再三,手都伸出去了,却又缩了回来,终归没有去拔。
胡进思笑了:你若自己不敢拔刀子,沈承礼他们便是人再多,也不过是多填些人头进去;你若是自家能将刀子拔出来,沈承礼他们便是一个都不来,六郎也好,七郎也罢,也没有人奈何得了你。
他抬起头,望着天边的明月,笑道:生,五鼎食,死,五鼎烹;大丈夫当如是!
大梁城中,一路上火把绵延,如同一条长龙。
大队禁卫扈从着后汉天子和皇后的车驾銮舆自州桥上驶过。
州桥上下,一百二十名侍卫亲军甲士在赵匡胤的率领下列队警跸。
銮舆过去,后面跟着几辆规制宽阔宏大的马车。
赵匡胤没有注意后面的马车,眼睛望着明黄色帷帐环绕着的天子銮舆,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气。
紧跟在后汉天子銮舆之后的一辆马车内,李业的眼神闪烁,望着坐在正座上的刘承祐。
李业:大丈夫生当五鼎食,死当五鼎烹,这是天下至重的神器权柄,也是二郎阖家满门的身家性命。
刘承祐脸色煞白,低声道:你好大的胆子。
李业寒声道:陛下若是没有些胆子,一年前便已做了契丹的臣子;冯道老匹夫若是没有胆子,此时怕是还在漠北草原上裹着羊毡子喝风吃雪,这年月,胆子大的才能操弄天下,胆子小的,都死了。
刘承祐没有出声,却有些心虚地撩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州桥边上,赵匡胤披甲摁刀而立,眼神却没有看向马车这里,全神贯注盯着走在前面的天子銮驾。
刘承祐的脸色阴沉了下来。
李业瞥了马车外的赵匡胤一眼,低声道:那是侍卫亲军赵弘殷家的小崽子!
刘承祐深吸了一口气,放下了马车的窗帘。
他微微颔首:该如何做,还请阿舅教我。
李业微微一笑:陛下是天子,心里装的是天下江山,喜怒好恶,常人难以猜度,皇后却是慈母,要为子女骨肉打算,喜欢孝顺重情的孩子。
吴越王宫,咸宁院的寝殿内,钱弘佐声气虚弱,看向钱弘倧的眼神里带着些失望。
钱弘佐:你若是还想借重胡进思,今夜之事,就不能撇开他独行其是;你若是不想再用他,今夜便该拿了兵符,调亲卫亲从都的兵去杀了他;如今托孤顾命之臣里,有水丘,有元德昭,却没有他,他与你没有推戴册立之恩,在群臣中又分了远近,日后这个王位……你如何能坐得稳?
钱弘倧低声道:胡令公有跋扈之状,却并无反逆之情,天下纷纷百年,子杀父,臣弑君,诚然足以戒惧,可阿翁、父王、六哥坐镇东南几十年,保境安民,为的不就是拨乱反正?咱们吴越,毕竟不是中原。
一番话说得钱弘佐勃然大怒,自胸腔中透出一口气来,怒声道:哪里有什么桃花源?
钱弘倧俯下了身子去,钱弘佐剧烈地喘息着,嘶哑着嗓子道:你如此犹疑迂阔,首鼠反复,祖宗传下的这份基业,孤如何能安心交到你的手上?
钱弘倧伏在地上不肯作声。
钱弘佐望着这个弟弟,连连摇头:你要想明白,自此刻起,你已不是旧日的七郎了,你是吴越的王,是东南之主……你肩上挑着的,是一军十三州的数百万军民……
后汉天子和皇后的銮驾沿着被侍卫亲军和武德司亲从禁卫警戒得水泄不通的街道一路行来,最后在左卫大将军府门前停下。
刘知远在一名内侍的搀扶下走下了车驾。
他的眼睛里带着血丝,须发有些凌乱,头上的幞头都有些歪。
大门前的杨邠等臣子和一众官兵齐齐下拜。
杨邠有些忧心地望了刘知远一眼:人死不能复生,陛下身负九域之重,还请节哀,善养龙体。
刘知远嘴角扯出了一个难看的笑容,轻声道:这样的岁月,谁家还没办过几场丧事呢,朕又有什么看不开的?
他顿了顿,望向身后满面泪痕的李皇后,伸手挽住了老妻的手,温言说道:德辉二十五了,娶了媳妇,也留下了子嗣,算不得夭亡。
李皇后微微点头,低声泣道:大郎终归还是福薄。
刘知远微微点了点头。
就在此时,却听得身后一阵纷乱,帝后转过脸去看时,却见刘承祐身子软倒在地上,一群随从正去搀扶。
刘知远微微皱起了眉头,却见李业满头大汗跑了过来。
李业:陛下,阿姐……二郎哭晕过去了!
咸宁院,寝殿内,钱弘佐望着跪伏在地的钱弘倧,强打着最后一点精神嘱咐着。
钱弘佐:有三件事,你要记牢了。
钱弘倧满脸泪痕:臣弟恭听。
钱弘佐:朝政的事交给元德昭,那是个谨慎人,万万出不了大乱子……
钱弘倧:是!
钱弘佐:你不肯用胡进思掌军,又不忍杀他,便要加恩拜他做相公,列名要在元德昭之前,给他入朝不趋、禁中骑马、剑履上殿的恩典,面子上的事情要做足了……
钱弘倧犹豫着,钱弘佐喘息着:让大哥起复,仍为都统军使,掌管内牙兵权,把王都的防务,交给水丘,让他们互为牵制,互不统属……
钱弘倧哭拜在地。
钱弘佐:给九郎……准备一份丰厚些的聘资,让他风风光光把婚事办了……然后调他回来给你做个帮手……
钱弘倧:是!
钱弘佐喘息着,意识开始有些模糊:我这一辈子,父子之恩,兄弟之情,夫妻之义,君臣之德……全都辜负了,七郎莫要学我!
钱弘倧终于大声哭了出来。
左卫上将军府的院子里,四处挂起了白幡,天空中飘起了大片的雪花,天上地下尽是一片素白。
刘承训的妻妾子嗣家人们哀声震天。
刘承训的遗体已经换上了亲王的梁冠纱袍,静静躺在扶床上。
刘知远老眼含泪,绕着儿子的遗体缓缓转了一圈。
刘承祐等弟弟们跪在大哥的遗体前,一个个哭得如同泪人。
李皇后此时却平静了下来,面带温柔地将儿子脸颊旁稍有些乱的鬓发整理好,压进了梁冠里。
苏禹珪、苏逢吉、杨邠、史弘肇等京师内的文武重臣相继走进了院子,向刘承训的遗体行礼致哀。
沉重而悠远的钟声响起……
守卫州桥左近街道的侍卫亲军将士们纷纷扭头,朝着左卫上将军府的方向望去。
赵匡胤披甲立于州桥之下,眼神却转向相反的方向。
他看的是大宁宫的方向。
钟声悠远。
院子里铺满了雪。
冯道披着一件大氅,在雪中独立。
他手中捏着一个雪团,眼见着雪团在手中化成雪水,不由得轻轻叹息了一声。
身后的老仆和儿子们站立在回廊下,望着冯道的背影。
孤寂而萧瑟,还透着几分近乎绝望的无奈。
大雪纷飞。
东方的地平线处,露出了一抹亮色。
多灾多难的大梁城,在一声声钟鸣中渐渐苏醒了过来。
一轮喷薄的红日在东边的天际现出了轮廓。
随着几声鸡鸣,杭州罗城内传来了渐渐嘈杂的人声。
一声声钟鸣,自王宫子城的方向传了出来。
胡进思和胡璟父子,依旧立于廊下。
胡进思的胡须,被露水打得湿漉漉的。
家中的家丁仆役们擐甲执兵,在院子里站了一夜,却依旧是人人精神,不见丝毫萎靡之色。
一声声钟鸣自罗城的方向传了过来。
胡进思轻轻地舒了一口气,嘴角浮现出一丝微笑。
胡璟却是越发忧心:这是……大王薨了?
胡进思却并不回答他,简单地吩咐道:取朝服来,老夫该上朝了!
胡璟愣住。
吴越王宫,功臣堂正殿之上,钱弘倧、胡进思、钱元懿、元德昭为首,群臣跪伏。
水丘昭券手中擎着一卷黄绢,口中诵读:侍中、检校太尉、丞相、同判天下兵马大元帅府事弘倧,恪敬懋功,沉毅有度,是用先王遗命,姑令判佐奉印,权摄两军留后,伏请天心允可,慰藉民听,使杭越有治,东南得安,缉熙一隅,懋哉敬哉。
读罢,水丘昭券将手中的黄绢交给了黄巍,来到了钱弘倧面前,将其扶起。
水丘昭券:东南不可一日无主,臣奉先王遗教,请侍中权摄两军节度留后、判兵马大元帅府事、都知内外军事!
钱弘倧跪在地上,悲声道:弘倧德薄,不能荷军国之重,还请诸公另选贤明!
水丘昭券还没来得及说话,胡进思已经站了起来,率先开口:先王以东南十三州军民托付于七郎,汝岂可妄自菲薄,辜负汝父祖数十年的心血基业?
钱弘倧一愣。
胡进思转过头,冷冽的目光望着跪伏在身后的一众武臣:尔等兀自不言,是以为方才所传先王遗教是假的吗?
张筠等武将纷纷叩首:臣等奉先王遗教,请侍中权摄两军节度留后、判兵马大元帅府事、都知内外军事!
元德昭和水丘昭券都深深望了胡进思一眼。
在群臣的劝进声中,钱弘倧在水丘昭券和黄巍的搀扶下缓缓步上丹墀。
胡进思身着朝服,捋着胡须站立在丹墀之下,望着殿中跪伏的群臣,嘴角露出了一丝淡淡的冷笑。
宁海县章安港码头之内,前些日子上元大会搭起的高台依然矗立。
一群木工围着高台正在做着修缮和雕琢的活计。
高台四周拉起了各色绸缎扎成的彩花彩幔,周围还搭起了十余座彩棚。
孙太真和孙承佑姐弟俩在薛温的陪伴下,边走边看。
薛温一面走着一面介绍:明日便是行礼的正日子,章安博易务歇业一日,到时候,告庙、辞亲之礼都在船上,娘子的长辈不能亲临,可由二舅郎行代亲之仪,郎君披红,娘子服青,面朝大海,行却扇之礼。至于拦门、撒谷豆、拜堂、撒帐、合髻、合卺,都要等迎亲礼成,到了临海刺史府再行了。
孙太真含笑听着,这时一名管事匆匆而来,向薛温行礼。
管事:薛都管,又有两家送了贺仪过来,足足两辆大车……
薛温吩咐道:还是老规矩,金银珠玉,超过百两要退回去,各色用具器皿,要细细查验,形制数目,有逾制的也要退回去。
说到此处他看着那满脸苦涩的管事,沉吟了一下,转过头对孙太真道:请娘子稍候,小人去去便回。
孙太真摆了摆手:你自去忙你的,不必理会我和阿佑。
薛温告了声罪,跟着那管事匆匆走开。
吴越国,台州,临海县。
刺史府内,张灯结彩。
正厅内,几名下人侍女正在伺候着钱弘俶试衣服。
一件大红色的喜服穿在身上,钱弘俶一面张着双臂,转着身,一面和临时担任傧相的葛强说着话。
葛强:迎亲的车马共计四十八辆,马匹一百一十六匹,新人所乘车驾为六驾,只是要凑六匹一样颜色皮毛的马却不容易,下官无能,搜遍了县中,也只凑得三黑三白,勉强充数。
钱弘俶摆了摆手:减为三驾……天子驾六,诸侯驾四,迎亲看的是心诚,不是摆排场,夸豪富。
葛强躬身:是,下官谨遵钧命。
钱弘俶皱起眉道:这些事情让下面的管事去做,你此刻是刺史府的录事参军了,朝廷七品命官,身上压着多少件正事?哪有空闲来管这些琐碎事情。
葛强抬起头,神色泰然地道:台州眼下最大的政务,便是郎君的婚事!
钱弘俶皱着眉,正要斥责,却见葛强神态坚定,眼神清澈。
葛强:下官不是朝廷的录事参军,下官是郎君的录事参军,释褐十五年,朝廷给下官的,不过两任主簿,一任县尉而已,下官都是实实在在付了钱的;有买有卖,朝廷与大王,并无恩义于下官。
他直直望着钱弘俶,一字一顿地说道:而郎君有之。
钱弘俶的脸沉了下来,低声斥道:不得胡说!
葛强面色平静:下官说的是实话!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下官不常说实话!
钱弘俶不由得噗嗤一笑。
临海县刺史府的公厅内,沈寅坐在公案后,处置着各县送来的公文案牍。
崔仁冀大步走了进来。
崔仁冀连连摇头:沈兄,郎君要起身去宁海迎亲了,阖府僚属都去相送,你还在此坐得这般安稳?
沈寅提笔在公文上做着批注:我有什么好不安稳的?要去接新妇的人又不是我。
崔仁冀:沈兄,公事固然不可废,却也不能夺了人情!
沈寅皱起眉头:葛强他们不是已经去送了吗?
崔仁冀不赞成地道:葛强于郎君而言,不过属官而已,从宁海到福州,再到此时此处,郎君是以国士之礼待沈兄。
沈寅颇为认同地点了点头:郎君以国士待我,我才以国士报之,迎来送往之事,有诸君足矣!
崔仁冀被气得倒吸了一口气,转身拂袖而去。
钱弘俶身穿正红色吉服,在刺史府的大门前翻身上马,鼓乐声起,一行人缓缓起行。
刺史府、临海县的属官、书佐,周治的缙绅家主、铺面东主等显贵人物在府门前相送。
崔仁冀叮嘱葛强:此去路途虽短,却万事皆须仔细,食用饮水,皆不可轻忽,为一些小事,误了郎君的吉时佳期,皆你我之罪也!
葛强点了点头:是,明府放心!
吴越国,台州,宁海县,章安港。
望着远处忙碌的人群,孙太真颇有些惘然。
孙承佑轻声问道:阿姐……委屈吗?
孙太真回转头,望着弟弟:为何要如此问?
孙承佑垂下头去:婚姻是人生大事,如此草草……
孙太真微微一笑:这话憋在你心里许多日子了吧?为何不与他去说?
孙承佑苦笑了一声:姐夫自从到了台州,昼夜忙得都是公务,每日睡不过两三个时辰。
孙太真点了点头:你既是都看在眼里,便不该有此一问,你能想明白的道理,我自然也能想得明白。
孙承佑咕哝着:可是阿娘说过,女子太懂事了不好,容易屈己从人。
孙太真点了点头:委屈了自己,去成全别人,这样的傻事,阿娘当年做过,自然不愿我再去做。
她笑了笑:当初将我送到他身边,阿娘说,若是他负了我,阿娘不惜再截断一次钱塘,也誓不与他甘休。
她顿了顿,轻声道:其实用不着的,他若真负了我,根本用不着阿娘来为我讨还公道。
她仰起头,自信地道:我自家的夫婿,用不着阿娘来代我收拾调教!
宁海县的外海上,泊着一艘两百石的大船,周围有三艘海鳅战船护卫。
大船之甲板之上,俞文秀坐在四轮车上,冲着舱内喊道:阿姐,你再换两身衣服,只怕是外孙子都生下来了。
俞大娘子的声音自船舱内传了出来:好了好了,这便好了。
说着,俞大娘子走出了船舱。
俞大娘子身穿一件绛色霞帔,头上戴着一顶三翅凤冠,珠玉摇晃,宛如一位朝廷一品命妇太君。
俞文秀不由得笑出了声来。
俞大娘子有些羞恼,嗔道:笑什么笑,要出门子的须不是你闺女!
俞文秀满面笑意:好得很,阿姐今日,方才有些岳母老太君的模样了。
说罢,他转头吩咐:拔锚启航,咱们去寻新郎官要喜钱!
章安港内,礼炮声声,鼓乐齐鸣。
钱弘俶和孙太真,服绯服青,拽着一根红绸大花的两端,沿着台阶步上高台。
钱弘俶戴着一顶三梁进贤冠,孙太真以团扇却面,相携拾级而上。
孙承佑穿着一件锦装圆领袍,局促不安地背朝着大海的方向,面向孙太真和钱弘俶而立。
宁海县学的士子们在鼓瑟钟磬的旋律伴奏声中齐声高唱: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于子归,宜其室家;
桃之夭夭,有蕡其实,之子于归,宜其家室;
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
在众人的吟唱声中,孙承佑涨红着脸,有些结巴地说道:嘉、嘉礼初成,良缘遂缔,情敦鹣鲽,敬之如宾,祥叶螽麟,克昌于厥后,同心同德,宜室宜家。
他结结巴巴,还未曾来得及将一套词背全,远处的望楼警哨突然响起了急促的钟声和号角声。
台上台下,齐齐愕然。
钱弘俶皱着眉头望向望楼的方向。
孙太真反手将团扇横在了腰间,浑然忘了手里拿的不是刀子。
孙太真低声:敌袭?
台下的葛强面色狠戾地望着秦鹤和薛温。
葛强:怎么回事?
薛温一脸困惑,秦鹤却是满面惶然。
薛温:小人去看看。
说着,薛温转身朝着望楼方向跑去。
葛强迈开大步跟在薛温身后。
秦鹤提着袍子,一路小跑地跟在葛强身后。
三个人转眼间已经跑到了章安港的望楼下。
秦鹤喘息着,气急败坏地冲着望楼上喊道:怎么回事?这是什么日子?做这等顽耍,不要脑袋了吗?
望楼之上,一个满面惶急的哨佐满头大汗地探出头来。
哨佐:回禀……回禀明府、都管,海上有船来了……
几个人都是一愣,葛强回过头,恶狠狠望着秦鹤。
葛强:不是说今日封关吗?
秦鹤还没来得及回答,望楼之上的哨佐又追了一句:是战船。
三个人齐齐色变。
一艘两百料的大船,三艘海鳅船正在缓缓接近章安港的港口。
高台之上,孙太真看得真切,情绪颇有些复杂地道:是岛上的船。
孙承佑有些慌张地问道:是阿舅来了……要捉咱们回去?
钱弘俶上前了一步,握住了孙太真的左手,神态从容,一脸淡定。
钱弘俶低声:不妨事的,大不了我陪你一道回岛上,与岳母大人赔罪,要打要杀要罚,任凭她处置便是了。
孙太真微微摇了摇头:胡说什么?这是黄龙岛的内务,你是外人!
钱弘俶轻轻一笑:自今日起,不是了。
转眼之间,打头的大船已经靠近了港口栈桥,甲板上的人影看得清清楚楚。
孙承佑望着站在甲板上凭栏眺望的俞大娘子和俞文秀,不由得满面诧异。
孙承佑:阿娘这身衣服……恁地古怪,好像从来没见她穿过。
孙太真却望着俞大娘子身上的凤冠霞帔,双眼蒙上了一层水雾。
钱弘俶望着俞大娘子的服色,心态颇为复杂,轻声说道:九钿三翅冠,只在六典上见过图样……大梁天子的宫室内都未见得还有真品。
他顿了顿,由衷地感慨:你家真有钱。
孙太真轻声说道:你闭嘴。
大船之上,俞大娘子望着高台之上身着吉服的孙太真和钱弘俶,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俞大娘子:这死丫头,怎么把扇子拿下来了,大吉大利的日子,也不避讳邪祟冲撞。
俞文秀望着高台上的孙太真,轻轻抚着头,仿佛有些头痛。
俞文秀:三艘海鳅船,搁在琉球那边,灭国都够了,什么邪祟能抵得上这份量?
俞大娘子的脸色有些发黑,咬碎银牙道:大喜的日子,我不生气。
俞文秀低声嘟囔:跟你说了,不要开战船来。
俞大娘子扬起头,强横地道:那是我给贞娘的添妆!
章安港高台之上,见大船距离栈桥还有一段距离便下了锚,孙承佑诧异地问道:怎么下锚了?
孙太真却已经领会了母亲的用心,轻声对钱弘俶道:我要跪了,你跪吗?
钱弘俶微微愣了一下,却见孙太真提起裙裾跪了下来。
钱弘俶毫不犹豫,也随着孙太真跪了下来。
孙太真轻轻提了一口气,朗声说道:祖宗神明在上,不孝女敬祷,姻定缘兴,乃证鸳盟,谨奉慈命,未敢自行,四时祭扫,八节供奉,夫妇大道,人伦赤诚,惟告先亲,宅室清明,厚德庇佑,家道丰亨。
说罢,她朝着港外大船的方向叩下了头去。
钱弘俶跟着她叩下了头去。
孙太真叩毕,提着裙裾站起了身来,又将团扇掩住了面容。
钱弘俶朝着高台下一挥手:茶来。
已经回到高台下的薛温急忙从一个仆人手中接过了放置着两个茶盏的木盘,端着木盘,步上高台,来在了钱弘俶身侧。
钱弘俶伸手取了一盏茶下来,抬眼看了一眼如同呆头鹅一般的孙承佑。
孙太真低声道:阿舅在船上,敬阿舅。
钱弘俶端着茶盏,躬身遥敬。
钱弘俶高声道:舅父大人远来,且吃小婿一盏新茶。
大船上,俞大娘子望着远远端着茶盏的钱弘俶,微微皱起了眉头。
俞大娘子:算来算去,倒是算漏了此节,这茶怎么吃?
俞文秀看了俞大娘子一眼:也不怨阿姐,你和姐夫成婚之时,阿爹阿娘都不在了。
他微微叹息了一声,双手扶住船栏,提起一口中气,朗声说道:自今而后,汝夫妇当相知相携,互敬互爱,衍嗣绵茂,行以率幼,白首同心,相濡以沫。
章安港的高台上,孙太真听罢了俞文秀的训词,屈身行礼。
孙太真:阿舅训导,谨记在心,不敢忘怀!
钱弘俶回首将茶盏放回了木盘里,却又端起了另外一樽茶盏。
钱弘俶朝着大船上的俞大娘子,遥遥举起茶盏。
钱弘俶:岳母大人在上,贤家有女,求为新妇,请吃小婿一盏新茶……
大船上,俞大娘子面色颇有些不善地看了高台上举着茶盏的钱弘俶一眼,却又突然有些慌张了起来。
俞大娘子低声:我的词儿是什么来着?
俞文秀斜过头望了姐姐一眼:你不是背了一宿吗?
俞大娘子:忘了……
俞文秀轻轻叹息了一声,随手自袖口拈出了一张白笺。
俞大娘子斜着眼看着白笺上的字,深吸了一口气,朗声道:自今而后,汝当慈爱谨慎,善事夫郎,敬奉舅姑,治揽家宅,抚育子女,一心一意,莫负姻盟。
章安港高台之上,孙太真双眼含泪,举着团扇,屈身行礼。
孙太真:慈亲良言,女儿谨记,自此不能晨昏定省,承欢膝下,惟祝母亲清体康健,长命百岁。
钱弘俶撩袍跪了下来,朝着大船的方向拜了一拜,朗声说道:岳母大人宽心,小婿此生此世,断不使贞娘有纤微饥馁之苦、毫厘屈怄之情,若违此誓,人神共殛之。
高台之下,秦鹤呆呆望着台上的钱弘俶,低声问葛强:这个大喜的日子……似乎不大吉利吧?
葛强板着脸,脸上的肌肉抽动了几下,强忍着没说话。
大船上,俞大娘子听了钱弘俶的誓言,脸色顿时变得好看了些。
俞大娘子:算这小子有良心。
俞文秀抬头看了看姐姐:说几句好听的话,就算是有良心了?
他阴阳怪气地叹息了一声:记得当年,某人也曾说过,死生不相负。
俞大娘子脸色顿时一黑:不会说话便闭嘴,没人当你是哑巴。
她看了一眼高台上的钱弘俶:这小子现在是你甥女婿了。
俞文秀忍不住还是嘟囔了一句:也是某人的儿子。
俞大娘子:你闭嘴。
她转头望向港内高台的方向,没好气地道:大喜的日子,尽说些不吉利的。
吴越国,台州,临海县,刺史府。
公厅的书案上摆放着一份以白绢裹封的牒文。
崔仁冀和沈寅二人站在书案前。
崔仁冀的脸上,血色尽失。
他有些惶然地失声问道:大王薨了?
沈寅面色不变,眼神幽深,缓缓说道:七郎君权两军节度留后,判内外兵马事。
崔仁冀愣了一下,再度失声:兄终弟及?
沈寅看了崔仁冀一眼,冷然道:国有长君,吴越之福!
崔仁冀:可……
沈寅打断了他:有钧命,召九郎君回王都,同参大政!
崔仁冀先是一惊,随即脸上又带了几分喜色。
崔仁冀:郎君要入相府了?
沈寅皱了皱眉头,没说话。
崔仁冀:这是国丧,哀信敕牒,快马送往宁海吧?
沈寅摇了摇头:不是急务,等郎君回来再处置吧。
崔仁冀指着书案上的白封牒文:可……可是……这可是大王……
沈寅看了一眼崔仁冀:新婚礼成之日,兄王丧信至,郎君是该入洞房,还是不该入洞房?
崔仁冀愕然。
沈寅摇了摇头:圣人之礼,不夺人情。
他顿了顿,坚定地道:敕牒留在州府,等郎君回来再说。
崔仁冀叹息了一声:沈兄虑得是。
沈寅轻声说道:倒是有些事情……要提前做些准备了。
崔仁冀诧异地望着沈寅。
沈寅却并不解释,开口道:命路彦铢来见我。
汴州,大梁城,大宁宫,宫城,滋德殿内。
满面憔悴,形容枯槁的刘知远病恹恹躺在御榻之上。
冯道为首,宰相苏禹珪、苏逢吉,枢密使杨邠,武德使李业及刘承祐侍奉在榻前。
苏禹珪关切地奏道:魏王薨逝,储位空悬,国本未定,中外不宁,还请陛下以天下苍生为念,善养玉体,以安朝野。
刘知远苦笑了一声;大郎孝顺,也得人心,却是个没福分的……
他顿了顿:朕亦是个没福分的,花甲之年做了乱世天子,却没了儿子。
众人齐声道:还请陛下节哀。
刘知远看了看冯道:今日请令公和诸位相公进来,是有件事情要与诸公商议。
他顿了顿:朕想着,将太原郡王从河东召回来。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吃了一惊,只有冯道古井无波,面上没有丝毫表情。
杨邠大声道:陛下,万万不可。
苏逢吉跟着道:陛下诸子皆已成年,内外大事,何必委之兄弟?
刘知远看了一眼苏禹珪和冯道。
刘知远:令公和夫子以为呢?
苏禹珪沉吟了一下:臣以为,此事须慎重!
刘知远望向冯道,冯道却低头敛目,一言不发。
李业连连向刘承祐挤着眼。
刘承祐却犹豫着,始终不开言。
刘知远带着些期许的目光望向刘承祐。
刘知远:二郎以为呢?
刘承祐浑身抖了一下,抬起头望向父亲,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
苏逢吉眼见着刘承祐难堪,当即扑倒在地,叩首道:臣苏逢吉不辞万死,请陛下册立太子,以安中外。
刘知远的眼神却仍旧盯着刘承祐:二郎,朕问你话呢。
刘承祐跪了下来:父皇,儿臣……儿臣……
苏逢吉高声道:皇子为国家根脉,陛下以此言问皇子,却让皇子如何自处?
他大声道:臣同平章事苏逢吉,请陛下册二皇子、左骁卫大将军刘承祐为皇太子。
刘知远的眼睛依然盯着刘承祐:二郎……苏相公所言……是你的意思吗?
刘承祐的脸色瞬间变得雪白。
寝殿中的气氛渐渐压抑了起来。
就在刘承祐将要承受不住压力,几乎瘫倒之际,一直不曾说话的冯道缓缓开了口。
冯道:陛下,国本之议,非人臣所宜言说,可依故事!
刘知远还没来得及说话,苏逢吉便反问冯道:什么故事?
冯道看了刘承祐一眼,却又闭了口,再不开言。
刘知远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有些犹豫。
杨邠却反应了过来,奏道:臣枢密使同平章事杨邠,请封二皇子刘承祐为周王,拜开封府尹,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苏逢吉也反应了过来:臣苏逢吉请封二皇子刘承祐为周王,拜开封府尹,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此时,李业也叫了起来:臣武德使李业请封二皇子刘承祐为周王,拜开封府尹,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三个人同时奏请,刘知远的眼睛却还盯着苏禹珪。
刘知远:夫子以为呢?
苏禹珪叹息了一声,叩首道:冯令公所言,臣以为是。
刘知远看了似乎有些兴奋却又有些怯懦的刘承祐一眼,眼神中带出了些许的失望。
群臣退出了滋德殿外,杨邠道:陛下不豫,宰执当宿卫宫中。
苏逢吉大声道:本当如此,非常之时,京师内外当行宵禁!
杨邠:内外兵马、皇城诸门,皆须严密关防,免生祸乱!
苏禹珪皱起眉头:让内侍省将滋德殿偏殿收拾出来,权且将就一夜,待明日天明,再行仔细安置!
李业躬身应道:是,下官这便去安排!
苏禹珪看了冯道一眼,明日是朔日,天子不豫,大朝是免了,要颁布辍朝的诏命,还须借重令公……
冯道微微点了点头,缓缓开口道:年纪大了,熬不得夜,诸公宿卫宫中,老夫便不奉陪了。
说罢,他转身便走,全然不理会几位满面愕然的宰执。
滋德殿内只剩下刘知远和李皇后一对老夫妻。
李皇后坐在刘知远的榻前,刘知远满面愁容,拉着老妻的手。
刘知远:二郎那孩子……自家心里都没底,将这样乱纷纷的一个天下交在他手中,祸福难料啊……
李皇后苦笑了一声:那便不给他……国家的神器,须不是金珠宝贝,也不是古董文玩;那是杀人的刀,是焚身的火,腰杆子不硬的偏要去碰,要的不止是一家一姓的命。
刘知远叹息了一声:相公们……让朕很失望……
李皇后宽慰道:人情顾己不顾人……大臣们想的是自家的荣华䘵位,太原那边入了京,他们的册立之功便没有了,这等事情,原本不能偏听他们的。
刘知远:都是一并拼杀厮混了几十年的老兄弟,临到头来,一个个都有自己的打算计较,倒是冯令公还有些公心。
李皇后叹息了一声:其实这个天子之位,真不是什么好东西……倒不如前些年在太原的时候,日子过得舒心。
刘知远轻声道:这是体己的话,若是朝中的文武,还有二郎,都能这般想,便是咱家的幸事了……
吴越国,台州,临海县,刺史府。
路彦铢大步走进了内厅,单膝下跪行礼。
路彦铢:末将路彦铢,参加别驾。
沈寅正伏在书案上,对着一张图仔细端详。
他看也不看路彦铢,直接吩咐道:起来说话。
路彦铢起身,望着沈寅的背影,眼神中带着些许困惑。
沈寅:你过来看。
路彦铢走到了近前,看向书案上的图。
他疑惑地问道:这是?
沈寅:杭州里坊图。
路彦铢愣了一下:里坊图?
沈寅点了点头,在图上指了指:这是西湖,这是凤凰山,这里便是王宫子城,九郎兄的府邸在子城的东南,宣仁坊便是这里……
路彦铢愣着神:哦……
他有些摸不着头脑。
沈寅又指了指图上的另外一个位置:这里是西湖边,距九郎君的府邸约三四百步,原本有所大宅子,价值最少五六万银绢,如今败落了,两三千也能买下来。
路彦铢瞪大了眼睛:如何跌了这许多?
沈寅平淡地道:一把火烧成白地了。
路彦铢:啊?
地图上,沈寅手指的位置,分别标注着“山越社”三个字。
沈寅直起身,看着路彦铢:一个时辰之前,我方才拟就了一份州府文牒,签了押、用了印。
路彦铢依然是一脸迷惑。
路彦铢:哦……
沈寅:自今日起,你和忠顺都六十八名在册之人,除了军籍了!
路彦铢大吃一惊:啊?
沈寅从案子上的一个匣子中取出了三张兑票,递给路彦铢。
沈寅:这是三张杭州博易务的货易兑票,每张的兑额是一千银绢,你们去杭州,将这所宅子买下来。
路彦铢一脸大惑不解:别驾……这是何意?
沈寅轻轻叹了一口气:买下来之后,安生住着。
路彦铢望着沈寅:别驾是有差事交给末将等在王都去办吗?
沈寅摇了摇头:安生住着便是,什么都不要做!
他脸色凝重:你记着,每日最多派出两三人采买食用,其余人等一律不许出门!
路彦铢张了张嘴,苦笑道:这是坐牢监吗?
沈寅点了点头:这么说也行,你只当是犯了法,要坐一阵子的牢监。
路彦铢的脸色也沉凝了下来,试探着问道:此事……都头知道吗?
沈寅板起了脸:未有我的许可,此事不能与郎君透露半个字!
路彦铢还想说些什么,沈寅接下来的话语却斩钉截铁。
沈寅:否则,便是郎君护着你,我必斩你!
路彦铢张了张嘴,却没有再说别的,只是带着些担忧望着沈寅。
路彦铢:别驾,王都那边……究竟出了何事?
沈寅深吸了一口气,轻轻摇头:但愿我是杞人忧天,最好什么事都不要出……
章安港内,钱弘俶在孙承佑和葛强的陪同下,站在栈桥上打量着倚靠在码头边的三艘海鳅船。
钱弘俶困惑地望着海鳅船上船头的弩炮。
钱弘俶:阿舅这是什么意思?我和你阿姐成婚,阿舅却送了我三艘战船?
孙承佑撇了撇嘴:不是送与你的,是给阿姐的添妆。
钱弘俶苦笑:添汝哪有添战船的?这是唯恐我与你阿姐打不起来吗?再说便是真的打起来了,你阿姐要收拾我,又何须用到战船?
孙承佑:阿娘和阿舅留下了话,说姐夫是王子、是宗室,平日里的些许麻烦难题,大多是些小事,只要不伤肢体性命,便都无大碍。若是真个遇上了危及性命的大麻烦大祸事,这三艘海鳅船至少可保姐夫能带着阿姐逃出吴越,回岛上做个上门女婿。
钱弘俶的脸色黑了下来。
钱弘俶:岳母大人和舅父大人这是咒我呢?
话音未落,身后急促的马蹄声响起。
几个人回身望去,却见薛温骑着一匹快马来到了栈桥之前。
薛温在栈桥边上翻身下马,落脚不稳,栽了个跟头,也不顾地上的泥水腌臜,顺势打了个滚,爬起身来,跌跌撞撞跑上了栈桥。
钱弘俶望着狼狈奔跑过来的薛温,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钱弘俶:这杀才,如何弄得这般狼狈?
孙承佑点了点头:怕是大麻烦大祸事来了。
钱弘俶黑着脸:你闭嘴!
说话间,薛温跌跌撞撞跑到了钱弘俶面前,扑倒在地,脸色苍白,喘息着。
薛温:郎、郎君……州府收到了……王都的敕牒,大王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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