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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册·第二十章 各方准备


四下灯火通明,锱铢堂内,八名婢女翩然起舞,两名琴师合奏,轻吟低唱,调律高低,竟是唱出了一番盛世雄浑的气势来。

西戎最沐恩深。犬羊违背生心。神将驱兵出塞,横行海畔生擒。石堡岩高万丈,雕窠霞外千寻。一喝尽属唐国,将知应合天心……

侯管事躬身侍立于堂侧,院中流水般的小厮下人小跑着上得堂来,将一份份密语写就的密报递送到侯管事手中。

正堂侧面竖立着一扇高大的屏风,屏风上绘着太白醉酒脱靴草吓蛮书的典故,一名账房书吏立于屏风之前,手中持着笔墨,在一块块木牌之上书写着密报内容。

屏风上已然挂满了木牌。

酉一,吴相自相府出,仪仗四十八人——

酉二,宣公自相府出,仪仗六十人——

酉三,元参自相府出,仪仗二十四人——

酉四,吴相归第,宣公自保德门出——

酉五,兰溪候入侍中第,微服,随侍二人,元参归第——

酉六,宣城侯入胡令公府,随侍亲兵八人——

酉七,吴江侯入吴相府,随侍亲兵八人——

戌正,何指挥自本宅出,随侍亲兵一人——

戌一,七郎自子城出,兰溪侯自侍中第出,吴兴公长子送——

戌二,何指挥入胡肆坊,招伎三——

戌三,九郎自府出,随侍六人——

戌四,七郎归第,宣公自保德门入,与卫言——

戌五,何指挥微服自胡肆出,九郎入七郎府,宣公归第——

戌六,宣城侯自胡令公府出,胡九尚书送——

戌七,何指挥入七郎府,吴江侯自吴相府出——

亥正,七郎携九郎自府出,仪仗四十八人——

亥一,七郎携九郎至通越门——

亥二,七郎携九郎自通越门入子城——

……

程昭悦一袭白衣,踞坐案后,案子上摆着酒撰,一面赏着舞伎们的歌舞,一面以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击,口中还随着轻轻哼唱。

李元清身着箭衣,坐在客席之上,与程昭悦对坐饮酒。

李元清望着神色泰然击节而歌的程昭悦,眼神中满是困惑。

他喝了一口酒盏中的梅子酒,缓缓开口:何承训固然是小人,手上却好歹有一个指挥的亲卫都,戍守皇城,职分紧要,又深晓诸多秘事,你又何苦逼反了他?

程昭悦漫不经心地道:既是小人,迟早会反,又何必在意?

李元清:话虽如此,若不是你自家迁延犹疑,坐失良机,他又如何会生出叛心?两月之前,福州战事正酣,连日大雨,道路毁弃,王都空虚,若彼时当机立断,如今大事已成,何某也不至于叛你而去了……

程昭悦端起酒盏,看向李元清:是啊,若彼时当机立断,如今你已在杭州建节开府了,又何至于如今坐在此处,与我这浑身沾满铜臭的一介商贾喝闷酒?

李元清皱起了眉头。

程昭悦笑了笑:迁延犹疑的不是程某,是坐在金陵城里的那位唐天子……

吴越王宫,咸宁院,内书房中,钱弘佐有些不可置信地望着下首两个夜入宫禁的弟弟。

钱弘佐:勾结南唐?意图作反?

钱弘倧:何某是如此说的……

钱弘佐皱起了眉头:此事说不通!

钱弘倧:勾连公卿戚里,贿赂公行,为了掩盖行迹,竟然连夜火焚内库,致使先王薨逝,这等大罪一旦揭了开来,莫说他没有根基的一介商贾,便是在国中根基深重的公卿世族,也难逃族诛……

钱弘佐打断了弟弟的话:正因为他是一介商贾,并非公卿世族,此事才说不通!

他顿了顿,说道:数月之前,台州案发,孤当时便许了他浙东营田大使的差遣,其权势威福,可比肩宰执,经济之利,更是不可胜数;那时候他又不知道何某会背反……将吴越之地卖与南唐,秦淮社势必大举南下钱塘,到时候山越社必然式微,欲求一碗残羹剩饭而不可得……

他深吸了一口气:熙熙攘攘,皆为利来,在商人的心里,钱比命要紧……

他盯着钱弘倧:金陵那边,究竟许了他什么?

山越社,锱铢堂内,李元清目光炯炯,盯着程昭悦。

李元清:你我终归不过一介商贾,钱王再器重你,也不过给了你一个内都监使的虚衔,既不让你带兵,也不给你钱粮,这是拿你当猪养着呢;陛下器量宏远,许你实任团练使,出镇润州,那是如今我朝燕王殿下的元帅驻节之地,城池高固,人邑广盛。如此洪恩,你却犹嫌不足,张嘴便要做镇东军节度使……金陵朝堂之上多少勋臣重将,追随两代天子几十年,迄今未能建节,你让陛下如何能允你?

程昭悦轻飘飘一笑:镇东军节度使——那是两个月前的价目了。

李元清愕然。

程昭悦:这是关扑,要压输赢的……福州之战,若是唐军胜了,吴越国中人心崩坏,那时节莫要说润州团练使,便是再低一等的防御使,程某也要感激涕零叩谢天恩。

他顿了顿,轻声说道:可惜你们不争气……

他抬起头望着李元清:福州城下一场大败,金陵天子声威有损,吴越国中局势稳固,钱氏兄弟声威正盛;程某于此时逆势而行,区区一个镇东军节度使,自然远远不够了。

李元清不可置信地望着他:你还想要什么?

程昭悦笑吟吟道:不多,镇海、镇东两镇节度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镇杭州,封吴王……

李元清目瞪口呆。

正是下值时分。

大梁,马行街,郭威府,中门外的司阍一声高喝:枢密回府——

中门大开,二十名枢密副使仪仗牵着马侍立在府门外。

郭威在张永德、韩令坤等侍从的簇拥下走进了府门。

郭荣率两个弟弟郭侗、郭信及自己的长子郭宗谊在院中迎候。

郭荣等三人躬身行礼:大人辛劳——

郭威面沉似水,低声道:青哥、意哥、宜哥回去睡觉,君贵随我来。

说罢,他脚步不停,径直朝着二门走去。

两个少年均有些困惑不安,郭荣却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韩令坤将郭威的马牵了进来,朝着马厩方向走去。

张永德冲着郭荣使了一个眼色。

两个人跟在郭威的身后,朝着二门的方向走去。

郭荣压低了声音问道:今日廷议,出了什么岔子?

张永德低声回道:廷议亥时才散,岳父出了东华门便是这般颜色,一句话也未说……

说话间,郭威已经迈步进了二门。

二门以内,张卿云、杨华严、董曼殊三位夫人率女儿郭萦、郭菀并郭荣的妻子刘珞珈及一众婆子、婢女朝着郭威屈身为礼。

张、杨、董:官人辛苦——

刘珞珈、郭萦:阿爹金安——

郭菀:爹爹金安——

一众婆子、婢女:枢密万安——

郭威依然板着脸,微微点头。

几位女眷相互对视了一眼,心思灵活的郭萦主动上前替郭威解下了披在公服外的斗篷。

郭菀跑上前来告状:爹爹,娘娘今天罚意哥跪了半日。

郭威微微错愕了一下,看着女儿清澈的眸子,心情不由得轻松了起来,他弯腰将郭菀抱了起来。

郭威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丝笑容:可知为何要罚他?

郭菀奶声奶气地道:意哥写错了字。

郭威笑笑,看了一眼张卿云:错了几个?

郭菀:只错了一个。

郭威看向张卿云,嘴上对郭菀道:只错了一个……嗯……罚得重了。

张卿云毫不气怯,反过来瞪了郭威一眼。

身侧的杨华严带着些许的羞愧低声说道:姐姐罚得很是……五个字错了一个……已是给意哥儿留着颜面了。

郭威有些诧异地看了一眼杨华严。

站在身后的郭荣轻轻咳了一声,从袖口中抽出了一张白笺展了开来递给郭威。

一张白笺上赫然是五个大字,间架、笔画、力道皆可圈可点——天地军亲师。

郭威脸上的笑容僵住,他不由得下意识地磨了磨牙,微微颔首:嗯,罚得确实不重……

他顿了顿,将郭菀放在了地上,收起了脸上的笑容,轻声道:夜了,都歇了吧,抱一也回房吧……君贵随我书房说话。

说罢,他转身朝着书房的方向走去。

张永德和郭荣对视了一眼,郭荣跟上了郭威。

张卿云挥了挥手:都回房吧。

随即,她吩咐身边的婆子:吩咐厨下,将粥热好了送到书房。

她转身跟上了郭威和郭荣的脚步。

郭府书房内,张卿云亲自将茶汤在小火炉上烧热,给郭威和郭荣各自斟了一杯。

郭荣欠身为礼:有劳姨娘。

张卿云也不答话,将茶汤放置回了小火炉上。

书房外,有人轻轻叩门。

张卿云走过去,打开门,从门外的仆人手中接过了一个食盘,食盘内是两碗粥和几样小菜。

张卿云将房门关上,转身将食盘捧到了案子上。

她先端了一碗粥递给郭威。

郭威毫不客气地端起粥碗,转着圈地喝了起来。

张卿云又捧起一碗递给郭荣。

张卿云:君贵也用一些吧,却不要用多,快子时了,用多了不好克化……

郭荣再次欠身为礼:姨娘放心,原本便不敢多用。

他伸手接过了粥碗。

张卿云回身看了眼郭威,低声道:莫要说得太久……他累了!

郭荣第三次欠身:是。

张卿云转身走了出去,从外面将书房的门带上。

郭荣转过了身来,却将粥碗放在了身边的茶几上,默默地注视着郭威。

郭威却没有看他,一边喝着粥吃着小菜,一边平静地说道:皇甫十三叛了……

郭荣顿时瞪大了眼睛,轻声问道:十三叔?他不是在密州吗?

郭威轻轻叹息了一声,抬起头看了郭荣一眼:他想要泰宁军节度使,中书枢密合议,没有允他。

郭荣苦笑:父亲与史家六伯皆有拥立之功,尚且未曾建节,十三叔确实勉强了些……

他顿了顿,迟疑着问道:是北,还是南?

郭威淡淡一笑:无城无兵,耶律阮怕是看不上他——南唐!

郭荣摇了摇头:十三叔此举殊为不智,陛下定鼎大梁,人心归附,就连偏安东南的钱氏都能看清大势、知晓进退,十三叔此时投唐,乃是背时之举……

郭威却突然转了话题:李谷权知开封府……

郭荣顿时瞪大了眼睛:不是说判三司制置使吗?

郭威摇了摇头:他要催缴诸镇开运二年以来的均输积欠,还要裁抑侍卫亲军明年的兵额和粮秣衣甲用度,枢密会议上,史弘肇拍了案子。

郭荣瞠目结舌,良久方才不由得低声喃喃自语:好汉子……

郭威:枢密会议改了中书枢密合议,两府合议又改了廷议,史弘肇当着陛下的面问,陛下得为天子,皆赖长枪大剑,穷酸措大可曾有尺寸之功?

郭荣已经黑了脸,声音干涩地道:六伯这是疯魔了吗?

郭威叹息了一声:最后是冯令公上奏,以畿辅不靖、盗匪猖獗为由请调李谷权知开封府,陛下顺水推舟,这才平息了众议。

郭荣点了点头:可惜。

郭威:有些事,只能说不能做,有些事,只能做不能说,陛下也难……

郭荣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陛下再难,也好过那些饥寒交迫、嗷嗷待哺的黎庶元元。

郭威看了他一眼:去年的时候,陛下要养的不过是河东十二州之地、十余万兵马,眼下要养的,却是一百零五个军州、三四十万兵马……自入大梁以来,先是蠲免了京畿十余个州郡的赋税,又给各部院寺监补齐了开运三年以来的俸料钱,再加上登基大典犒赏三军,在太原时攒下的那些家底早就花干净了,若不是年初吴越入贡的二十万两匹银绢,朝廷连这个年都过不去……

他顿了顿,叹息了一声:皇甫十三若是能为三司捐输三十万斛粮米,这个泰宁军节度使,陛下说不定真的便允他了……

郭荣无语。

杭州,吴越王宫,咸宁院的内书房,钱弘佐双手负在背后,在书房内踱着步子。

钱弘佐:国中的情势,七郎是知道的,几个月的战事下来,府库几乎为之一空,大战得胜,固然是幸事,犒赏三军却又是一笔绝大花费,三四个州郡闹了水患,一岁的收成都泡在了雨里,要蠲免赋税又要拨粮赈灾,钱粮从何处来?这些日子,几位相公大参,头发都白了一半……

他顿了顿,看向钱弘俶:九郎揭开了台州的案子,固然是一时痛快,可要填上这个窟窿,五十万斛粮食是免不了的……

他自失地一笑:戴恽的案子,内库失火的情由,这些年下来,其实早已查得七七八八了,孤却一直都忍了,午夜梦回,多少次梦见父王质问孤孝悌何在?为人子者,不能报父母之仇,还算个人吗?

他看着两位弟弟,咬着牙道:可孤还是忍了——山越社每岁为朝廷库藏捐输粮米二十五万斛,银绢各十万斛,善财难舍,孤这个吴越的大王,舍不得这笔钱!

他的眼睛里满是血丝,声音嘶哑:其实孤已有决意,程昭悦这贼子若是能拿出五十万斛粮米,为孤填上台州这个窟窿,这杀父之仇,此生此世,孤便不再与他计较——

他定定地望着钱弘倧和钱弘俶:不孝的是孤,与你们无干……

钱弘俶听得目瞪口呆,钱弘倧已然跪了下来。

钱弘倧:王兄……何至于如此?

钱弘佐摇了摇头:可是如今不成了,杀父之仇,孤能忍;叛国之罪,孤却不能姑息……

大梁,马行街,郭威府,书房。

郭威用完了饭,将粥碗放在了案子上。

郭威:当初十三去密州赴任,将老母太君留在了京中,托付给了我和你七叔。从内账房划拨二十匹绢、两瓮干菜、五十斤腊脯,再拉上一车银霜炭,你明日代我去探视问安。

郭荣欲言又止,最终束手躬身应道:是。

郭威轻轻一笑:不要做那等模样,今日廷议,李业奏请以叛国的罪名查抄十三在京城的宅子,拘拿其亲眷,陛下当廷驳了。

郭荣摇了摇头:皇后何等英睿果决,却出了个如此不成器的弟弟。

郭威面色淡了下来:其实李业的奏请也不能算错,十三毕竟是叛了。

郭荣轻声道:世道艰难,人心顺逆,连叛国都不再是罪了……

郭威叹息了一声:说到底,还是皇甫十三自家留了分寸,叛是叛了,临行却是封了藩库,将庶务托付给了长史和司马,既没有献城,也不曾纵兵掳掠,一人未伤,只带了几十个随侍的书僚亲兵;若还似当年在魏州那般做派,陛下纵然再是宽宏雅量,也万万不能容他……

郭荣点了点头:十三叔上了年纪,心肠也没了年轻时的狠硬,有此一念之仁,也算是留下了几分情分。

他顿了顿,轻轻一笑:陛下舍不得给他一个节度使,南唐君臣却不知是否能如十三叔所愿……

郭威淡淡一笑:如他所愿又能如何?十里秦淮,风景再好,却也不是世外桃源。

郭荣也是一笑:本来以为要立皇太子,如今却立了个皇太弟。季孙之忧,不在颛顼,而在萧墙之内……

南唐,江宁皇宫,勤政殿外,内侍省的宦官黄门高声呼喝:陛下有敕,宣皇太弟觐见——

南唐皇太弟李景遂身着紫袍、头戴梁冠,缓步走进了勤政殿。

南唐天子李璟坐在勤政殿的御座之上,看着李景遂走进殿来。

李景遂躬身行礼:臣弟景遂觐见陛下——

李璟看着弟弟,肃容问道:见过皇甫晖了?

李景遂直起身道:回禀陛下,见过了。

李璟:他怎么说?

李景遂苦笑:皇甫晖言道,刘令公乃当世之雄,亦有天下之志,于前朝隐忍蛰伏十余年,更有杨邠、郭威、史弘肇之辈甘为其爪牙羽翼,故而河东易帜,诸镇归心,更有杀胡林之事……契丹诸部以国仇家恨之深,亦不敢轻图……

李璟面上浮现出一丝不悦之色:既然如此,他又何必来投我朝?

李景遂看了一眼李璟,犹豫了一下:他说……

李璟:说——

李景遂:刘知远六十二了,已是花甲老人,而陛下年方而立,春秋正盛……

李璟愕然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此人竟是个妙人。

李景遂:陛下圣明——皇甫晖历事李存勖、李嗣源、李从厚、李从珂、石敬瑭、石重贵两朝六主,最终归于我朝,足证人心顺逆,天命在我大唐——

李璟含笑摇了摇头:他倒是打得好算盘,几句好听的话,就想骗朕一副旌节,眼下却是不能如他所愿。

李景遂急切地道:陛下……

李璟摆了摆手:弘冀自润州送了急报回来,南边的事情,这两日便有眉目了。

李景遂错愕了一下:陛下,程昭悦不过一介商贾,其言不可听,其人不可信……

李璟沉下了脸:皇考当年不过濠州开元寺中一仆役,太后亦不过刺史内宅一婢从,咱家当年……还不如个商贾!

李景遂急忙躬身:臣失言——

他抬起头,恳切地道:皇兄,福州战事已终,钱氏已无外患之虞,程昭悦在杭州无权无兵,纵然有心,怕是终究难有作为……

李璟点了点头:若只是一个程昭悦,朕与弘冀原本也并不指望,谁叫他钱家出了个不安生的渔账子?携女子深夜走马,鞭笞县令,凌迫士绅……如今,东南诸州怨声沸腾,朝中重臣大将,人心浮动,程某居中联络,或以贿行,或以恩结,杭州城内已是潜流激荡,大变在即。弘冀在润州已然提调三军,粮秣辎重俱已装船,只待大乱一起,挥师直下钱塘……是时候与吴越这个老冤家算个明账了。

李景遂轻声问道:却不知……程昭悦究竟说反了哪一位?

李璟淡淡一笑:旁人倒也还罢了,上统军使胡进思是三朝元老,亲从部将遍布吴越军中,有他援手,程昭悦与弘冀的这一桩买卖,十分倒是有八九分能成事。若是天遂人愿,这个节度使,与其给皇甫晖,朕倒宁愿给程昭悦……

李景遂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反问道:胡进思?

杭州,吴越王宫,咸宁院,内书房,钱弘佐紧锁着眉关,口中喃喃自语:胡进思……

钱弘倧语气恳切:王兄,程昭悦一介商贾不可虑,然则胡进思乃是跟着阿翁征战天下的老臣,久在军中,威望卓著,虽说这些年来不曾出典外军,然则鲍修让、张筠、赵承泰、邵可迁、罗晟等军中重将皆曾为其部属,他自家已是耄耋之年,仍不肯自请致仕,至今还兼着内牙军的上统军使,此老若是与程昭悦互为表里,联手作乱,王都之内立时便要掀起塌天大祸。

钱弘佐紧张地思索着,一旁的钱弘俶不由开言问道:臣弟却是始终想不通,胡令公军中元戎,三朝元老,与程昭悦暗相勾连,图谋作乱……总要有个因由吧?

西湖畔,山越社,锱铢堂内,李元清轻轻啜着酒盏中的酒,微微摇头。

李元清:胡进思一把年纪,与吴越钱王家三辈子的交情,居然能答应你蹚这趟浑水……就为了一个使相的虚名?

程昭悦微微一笑:你以为今日是何时?

李元清看着程昭悦,弄不懂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程昭悦深吸了一口气:中原换了十几个天子了,天下事皆是买卖,有买就有卖,无所不可买,无所不可卖;为了富贵权势,子弑父,弟杀兄,生死之谊要分个生死,刎颈之交能悬首示众,大唐天子可以留董昌,钱婆留却不能留他……石敬瑭更是连幽蓟十六州都卖与了契丹人。一把年纪又如何?三代的交情又如何?眼见着一群酒囊饭袋只因为姓钱便一个个都封了节度使,眼见着一干毛头小子只因是外戚姻亲便一个个登阁拜相……换了你是他,能忍得了吗?

咸宁院内书房中,钱弘倧瞪了钱弘俶一眼:你懂什么?这些年来,权势、禄位拘困了多少天下英雄?胡进思名位虽高,却始终不得建旌节,亦不得入相府,日子久了,心生怨怼,又有什么想不通的?

钱弘俶:七哥,若胡令公真的反了,此时此刻,咱们怕是什么都做不了……

钱弘倧一愣。

钱弘佐幽幽地说道:九郎说得有理。胡进思为内牙上统军使,其在杭州城内所掌握的兵权,犹在当年的戴恽之上,便是子城和罗城的防务,也绕不开他去。此人若是反了……杭州城内,怕是连一支可用之兵、一员可信之将都没有了……

钱弘倧怔怔地问道:连亲从都都用不得了吗?

钱弘俶答道:七哥,依故事,亲从都指挥使由六哥亲简,指挥使以下,六个副指挥使、十五个都军头、三十个副都军头、一百多个十将、两百多个将虞候,皆由上统军使于外镇各都中遴选,再由内都监署以三一之数铨叙签押,胡令公是上统军使,程昭悦是内都监使,二人若真的有所勾连,图谋反逆,这几年来,要将亲从都上下都换成自己的人,却是并不为难……

钱弘佐望着容色沉稳的钱弘俶:九郎有法子?

钱弘俶:那却要看六哥要处置的究竟是谁?若处置的是程昭悦,只须出一道教命将他宣来此处,咱们兄弟三人再加上三个亲从都指挥使,一人一把刀子,便能处置了他……

演武场的月色下,胡进思一身粗布衣服,脚下放着一个水桶,手中拿着一块细布,神情仔细地擦拭着架子上的一副山纹铠,他的动作轻柔,仿佛手上触摸的不是冰冷的铁片,而是少女柔嫩的肌肤。

脚步声响,胡璟来到了父亲的身后。

胡璟:半个时辰之前,七郎君和九郎君叫开了通越门,联袂入宫。

胡进思恍若未闻,依旧精心地擦拭着自己的老伙计。

胡璟欲言又止。

胡进思:你做工部尚书多久了?

胡璟愣了一下,答道:五年零三个月……

胡进思弯下腰,在水桶中洗着细布,口中淡淡地道:以你的才具,想做宰相确实勉强了些……

胡璟苦笑:儿子本也没指望,有父亲在,大王不会让儿子进相府的……

他顿了顿:一部尚书做了五年多,儿子知足……

胡进思冷冷回头瞥了他一眼:你倒是知足了,你的弟弟呢?你的儿子们呢?

胡璟语塞。

胡进思轻轻哼了一声,直起了腰来,继续擦拭铠甲。

胡进思:我九十岁了,你弟弟还年轻,他的富贵,你这个当兄长的不操心,我这个当爹的还能不操心?

胡璟叹息了一声:乱世偏安,贫贱未必是祸,富贵也未必是福……

胡进思从铠甲旁的兵器架子上抽出了一把直刀来,转身扔给了胡璟。

胡璟手忙脚乱地接住了刀,困惑地望着父亲。

胡进思冷然道:不要学皮家父子门下那些文酸措大,天天念叨着君子远庖厨,看见把刀子就要念阿弥陀佛,六十多年前在萧山,你老子从山脚一路砍到山顶,砍缺了七把刀,浑身上下里外三层,都是别人的血……富贵贫贱,都是这把刀子,刀子在自家手里,便是福,在人家手里,便是祸——

咸宁院的内书房中,钱弘倧皱起了眉头:九郎——莫要浑说……且不说君子远庖厨,大王乃是一国之主,岂可亲蹈险境,陪着你胡闹?

钱弘佐轻声问道:若处置的是胡进思呢?

钱弘俶摊开手道:那弟弟就没法子了……胡令公活的年岁比咱们兄弟三人加起来还多三十多年,弟弟这点花花肠子怕是根本便瞒不过他去……为今之计,倒是不如想个主意,将亲从都和亲卫都都调出去,然后暗中知会姑父、水丘公及仰、元两位大参,再有便是五伯父,请他们带上仪仗家甲入子城勤王……加在一起,也能有个七八百人,胡令公若是率兵攻进来,弟弟便领着这七八百人亮刀子,令公毕竟是九十岁的人了,一口气喘不上来,六哥便还是吴越的王;若是弟弟先撑不住,父王那里,也能给两位哥哥打个前站……

钱弘倧实在忍不了了,低喝了一声:住口——

钱弘佐却依旧神情认真:要将亲从、亲卫六都调出子城,用什么名义?

钱弘俶毫不犹豫:这有什么难的?程昭悦私藏器械甲杖,勾通敌国,命亲从都、亲卫都去将他的府围了,将他缉拿归案!

钱弘倧愕然:既然各级军校皆与程昭悦有所勾连,你命他们去拿程昭悦,他们又如何肯去?

钱弘佐不吭声,静静地注视着钱弘俶。

钱弘俶点了点头:他们会去的,程昭悦毕竟不是胡令公,他没带过兵,也不曾上过阵,纵然在军中广施财货,不过是买卖市恩;军令骤下,纵使其间有一二死士,一时也难明虚实,总要乱上一阵子……只要不给他们串连鼓噪的时间,以快打慢,将他们轰出子城去,到时候,北门和通越门一关,内外之势一成,再想回来便只能爬墙打进来了……

钱弘倧开口反问:既然胡令公这样的三朝老臣都靠不住,那你又如何知道宗亲和戚里能站在大王这边?

钱弘俶摆了摆手:若是让胡令公和程昭悦那贼子得逞了,倒霉的又不只是咱们兄弟,杭州城里姓钱的,和咱们家有姻亲的,都落不了好下场……

钱弘倧看了钱弘佐一眼。

钱弘佐深吸了一口气:无妨,靠得住靠不住,一试便知。

他望着钱弘俶,眼神中若有深意。

夜色下,杭州城通越门的城门打开。

钱弘倧的马车在二十四名仪仗的簇拥下穿门而出。

月色如洗,吴越王宫的北门缓缓打开。

钱弘俶一马当先,驰出了北门。

薛温率十余名侍从紧随其后。

西湖畔,山越社的锱铢堂内,两块新写好的木牌挂了上去。

子正,通越门开,七郎自子城出,仪仗二十四人——

子正,北门开,九郎自子城出,侍从十一人——

程昭悦端着酒盏轻轻一笑,对李元清道:当今的这位钱王,心胸手段皆是有的,才智机谋亦是不缺,只是少年继位,少经磋磨,又因出了戴恽之事,难免多疑善猜,在他心里,其实是谁都信不过的。

李元清:你便是看准了此事,才敢如此弄险?

程昭悦欣然点头:他继位之后,第一个打压磋弄的便是宗亲,又因着戴恽的事,连带着对外戚也都防着,自家人不敢用,便只能用我这个外人,这五六年光景,亲从三都、亲卫三都,海一样的银绢禄米、钱物财货撒下去,再加上胡老头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才将将弄成了今天这般局面。

李元清:我还是不信,就算你将内牙兵校都买通了,如今局面下,他们便跟着你提着脑袋造反了?

程昭悦笑道:自然不能,我本也用不着他们提着脑袋,这许多财货的花销,无非是买两件事而已,其一,是让钱王心生忌惮,关键时分不敢信用他们;其二,我做了五年多的内都监使,实实在在用出来的死士不过七八人而已;其三,便是这七八人,我也不用他们冒死去攻打咸宁院……

李元清看着程昭悦,轻轻一笑:开门?

程昭悦点了点头:不错,正是开门,只要他们到时候打开通越门,放我的人进宫城即可……

李元清深吸了一口气:好大的一笔买卖……

程昭悦:元清兄如今信我了吧?这笔大买卖,程某的本金固然不多,关扑的却是胜率,四两拨千斤。

李元清:宗亲不能用,外戚不能用……如今连禁军也不敢用,王宫里的那位小钱王,还有谁人可用?

程昭悦轻轻一笑:大约……只剩他那两个好弟弟了吧。

吴程府,书房内,吴程身着便服,披着外袍,面对着深夜登门的钱弘倧,皱着眉头,反问道:浙东营田大使?

钱弘倧:是,浙西营田大使按例由大王亲领,台州一案,五县民人失了田土,南征一役,温州为六州提举常平司直领,州县存粮几不存一,眼见着春耕在即,若是没有个得力的人均准农事,明年浙东怕是要出大乱子。大王的意思是在台州设浙东营田使司,统一提调明、台、温三州营田农桑事。

吴程目光炯炯盯着钱弘倧:各州自有营田司在,又何必设三州营田大使?

钱弘倧:台州、温州的营田使都坏了事,营田司内的贪渎情弊也尚需查办明白。这两处官署,怕是靠不住了……

吴程微微点了点头:营田大使,名爵过重,大王属意何人?

钱弘倧:我奉王教,来问一问相公,温州知州慎温其、内都监使程昭悦二人,哪一个堪为浙东营田事?

吴程的眉头再度皱了起来。

钱元懿府的二堂内,钱元懿胡子翘起,双目圆睁。

钱元懿:这还用问吗?慎如玉是什么人?姓程的又是什么人?一个是君子,一个是贼子……浙东营田大使不叫君子去做,难道还要让贼子去做?

钱弘俶笑眯眯地躬身说道:五伯父说得是,程昭悦那贼,当年构陷大郎兄,实在是罪该万死,偏偏六哥对他偏听偏信,实在是不知道他究竟给六哥灌了什么迷魂汤了……

钱元懿喘了一口粗气:你回去给六哥儿说,咱们钱家的事儿,迟早要坏在这姓程的身上……

山越社锱铢堂内,李元清望着程昭悦,平静地问道:需要我做什么?

程昭悦眼眸中闪过一道精芒:这些年来,我训练了三百死士,给他们配齐了甲杖器械,预备了两百匹好马,如今皆已潜入城中,藏身于山越社各坊肆之间,只要通越门一开,我便率他们直扑咸宁院,亲从、亲卫六都不奉王教不敢擅动,再加上我这些年下的功夫,花出去的财货,子城之内,可保无虞;到时候,胡进思将率家甲赴萧山大营,以上统军使身份号令东西两府的内牙驻军不得妄动……

他顿了顿:唯一可虑者,便是居于罗城内的钱姓宗亲和诸家外戚……我的人手太少,以三百死士掌控牵制六都禁军已是勉强,外城的这些宗亲外戚,再加上几家心向钱氏的公卿勋贵,家丁、仪仗、私兵,仓促间也能凑出至少千人之数。

李元清眯缝起了眼睛:我带了五百人来,都是当年黑云长剑都的老卒,每个人身上至少背着七八条人命。

程昭悦端起酒杯,嘴角带着笑意:如此说来……大事可成?

李元清叹息了一声:可惜钱婆留一世英雄,子孙却亡于一场买卖……

程昭悦傲慢地抬起了头:这天下九州,有谁人不是买卖?

吴程在书房内耐心地和钱弘倧道:程昭悦,是个买卖人!

他顿了顿:慎温其是君子,可君子变不出钱粮,如今台州、温州的局面,须得一个通晓经济之道、财货营生的人去好生调理……浙东营田大使,不能用君子,要用买卖人……

钱弘倧躬身点头,面上的神色复杂。

元德昭府的正堂内,元德昭面对着夤夜来访的钱弘倧,神色平静,语气笃定:浙东营田大使,不能用买卖人!

钱弘倧:参政的意思是……用慎温其?

元德昭摇了摇头:君子可欺之以方,台州兼田案、温州贪渎案,震动朝野,郎君没有做过地方实务,须知豪强如豺虎,胥吏如蛇鼠,慎如玉才学、胆识尽有的,可惜无论是身份和手段都不够,这个浙东营田大使,他做不得……

钱弘倧愕然道:两个都不行?

元德昭点了点头:最合适的人选,其实是九郎君。

钱弘倧这一次真的惊住了,不可置信地问道:九郎?

元德昭重重地道:九郎君是大王亲弟,先王爱子,宗室腹心,曾于乾元殿上契丹天子驾前手刃张彦泽……

望着元德昭一本正经的面目,钱弘倧不由得阵阵无语。

钱弘倧:元参政,此时可不是说笑的时候。

元德昭肃容道:德昭蒙两代大王厚恩,得以备位机枢,何敢辜恩负德,顽笑国事?

钱弘倧愣愣地望着元德昭。

元德昭微微一笑,轻声说道:张彦泽都杀得,虎狼也好,蛇鼠也罢,自然也杀得!

二堂之内,水丘昭券静静地望着深夜上门的钱弘俶。

钱弘俶被他看得有些心虚,脸上带着不自然的笑容。

水丘昭券深吸了一口气:当真是大王让你来问的?

钱弘俶:弘俶焉敢伪传王教,诓骗水丘公?

水丘昭券点了点头:你是不敢——

他顿了顿,淡淡说道:大王敢!

钱弘俶愣住。

水丘昭券看向站在二堂外的老仆,吩咐道:备车——

钱弘俶困惑地望着水丘昭券。

水丘昭券:我要进宫!

锱铢堂内,又一面木牌挂了上去。

子六,吴兴公携九郎自侍中第出,随侍二十二人——

程昭悦警惕地望着这面木牌,沉吟不语。

他喃喃自语道:事情有变……

李元清看了一眼木牌:水丘昭券号称吴越国中第一君子,在大梁的时候领教过,是个狠角色。

程昭悦:此人夤夜入宫,怕是闻到了什么味儿了。

他顿了顿,看向李元清:你的人何时能准备停当?

李元清笑笑:都是些老行伍,又何须准备?

程昭悦面沉似水:一个时辰?

李元清淡淡地道:用不了。

程昭悦“啪”的一声将酒盏摔在了地上。

他站起身,走到了屏风前,屏风前的小案上摆着一个小箱子,程昭悦从怀中掏出一枚小钥匙,打开了箱子上的锁。

箱子打开,他从中取出了一枚青白质地的玉璧,转手递给了已经跟上前来的侯管事。

程昭悦:四刻之内,齐聚此处,误期者立诛——

侯管事也不答话,躬身一礼,转身便走。

李元清端着酒盏,嘴角带着玩味的笑容,喃喃自语:倒是有点军中的模样……

程昭悦转过头看着他:一个时辰之后,烟火为号应,你的人自保德门入城,城门处有人接应,你入城,我入宫。

李元清将酒盏中的酒一饮而尽。

吴越王宫,咸宁院内书房中,水丘昭券满面怒容,声震屋瓦。

水丘昭券:大王行如此诈谋,试探宗亲重臣,君道何存?

钱弘佐一脸羞愧,站在一边的钱弘倧和钱弘俶却是一脸尴尬。

水丘昭券继续痛斥:国家有难,大王不信宗亲、不信勋戚、不信宰执,吴越国中,大王还有何人可信?

钱弘佐轻声道:水丘公勿恼,是孤用错了人,以至于如今宫城之内潜流激荡,实在是不知何人可信,何人可用……

水丘昭券大声道:如何不能信?如何不能用?

他转回身,冲着内书房外怒吼了一声:罗彦,刘彦琛,滚进来——

罗彦、刘彦琛两名指挥使战战兢兢自书房外走进了殿内。

水丘昭券毫不客气地吩咐道:去传大王教命,令亲从第一都、第二都、第三都,亲卫第一都、第二都、第三都,一个时辰之内,在通越门内披甲列阵,怠慢迟疑者、敢言妄语者、私相奔走者,立斩——

罗彦、刘彦琛看了一眼钱弘佐。

钱弘佐板起了面孔,冷冷望着两个人。

罗彦、刘彦琛躬身抱拳:末将等谨遵王教——

两个人退了出去。

水丘昭券转过脸望着钱弘佐:这是大王的宫城,这是大王的王都,无论宗亲勋贵,文武黎庶,皆是大王的子民,若是有人胆敢行大逆之事,大王只须登高一呼,举城皆是勤王之师,大王要诛逆、要拿贼,只管大道行去便是,何须行此鬼蜮伎俩?

他顿了顿,狠狠瞪了一眼钱弘俶:此处是三代钱王经营护持了四十多年的吴越,不是乾坤崩坏、太阿倒持的中原——

吴越国,杭州城,一处坊,院门急促的叩门声响起,打破了夜的宁静。

坊门打开,侯管事手持玉璧站在门前。

一名手脚长大的汉子看清了侯管事手中的玉璧,躬身行礼。

侯管事板着脸:东主有令——

他顿了顿,从牙缝当中挤出了三个字:白马驿——

那汉子顿时整个人如同一张弓一般绷了起来,低声吼出了三个字:兴教门——

吴越王宫,咸宁院,内书房,水丘昭券大声说道:吴越不是中原,没有白马驿,没有兴教门,没有敢公然弑君的臣子,也没有能逍遥法外的逆贼……

钱弘倧苦笑着:水丘公,实在是……何承训深夜出首,程昭悦意图……

水丘昭券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程昭悦是在王都奉职的国家大臣,不是割据一方的藩镇节帅,他有不轨之心、悖逆之行,一名御史,十个逻卒,足以擒之,明正典刑……若是依了九郎的糊涂主张,将数千亲从、亲卫调出子城,这些没了约束,又没了上官的禁军,会在外城闹出多大的乱子,到时候,勋贵自相残杀,黎庶流离涂炭,这安生了几十年的东南士民还会心向大王、心向钱氏吗?

钱弘俶羞愧地垂下头:是弘俶糊涂了……

水丘昭券冷笑道:你何止是糊涂,走了一遭大梁,便自觉得是勇士了?做了一回南征的观军容使,便自以为是名将了?将胡闹当作了机谋,国家社稷也是能顽闹的?

他顿了顿:不该逞能的地方,偏偏要抖小聪明;该要认真的地方,却偏偏又犯了糊涂,一个程昭悦,当不得大动干戈,真正凶险的是躲在他身后的南唐细作,他们背后,是一个带甲十数万虎视眈眈欲择人而噬的大国,那才是我吴越的生死之敌!

钱弘俶咬了咬牙:弘俶知错了……

他抬起头:我这便去将李元清揪出来——

说罢,他转身便走。

水丘昭券:站着——

钱弘俶站住,回转身望着水丘昭券。

水丘昭券转向钱弘佐:大王,请赐九郎兵符——

钱弘佐闻言也不犹豫,从柜子里取出了装着兵符的匣子,递给了钱弘俶。

水丘昭券:拿着兵符去找张筠、赵承泰。

钱弘俶深吸了一口气,朝着钱弘佐一躬:臣弟谨遵王教——

吴越王宫,通越门内,数千亲从、亲卫甲士持兵列阵。

钱弘俶骑着马,带着薛温和几名随从,穿阵而过。

通越门打开。

钱弘俶飞马而出。

咸宁院,内书房,钱弘佐羞愧地望着水丘昭券。

钱弘佐:孤知错了。

他顿了顿:只是胡令公处……

水丘昭券仰起了头:胡令公是国之元戎,臣不信他能自甘下流,与宵小之辈同流合污!

他顿了顿:臣这便替大王去问一问胡令公。

说罢,他转身便走。

钱弘佐:水丘公留步——

水丘昭券站住,回过身。

钱弘佐:孤调亲卫第一都护卫水丘公前往——

水丘昭券扬着脸冷冷道:水丘去见的,是国家的元帅,用不着带兵!

说罢,他大步迈出了内书房。

杭州,胡进思府,院子里,胡进思披上了自己的山纹铠,盘膝坐在火盆前。

熊熊燃烧的火盆之上,一条羊腿被翻烤得滋滋冒油。

胡进思手中提着一柄短刀,一条一条切着羊腿上的肉吃。

院子两侧的厅堂厢房内,上百名披甲的家丁张着弓箭对准了院中。

杭州城,外城,保德门城门大开。

钱弘俶、张筠、赵承泰率领薛温等数十名亲兵冲出了保德门。

一行人朝着萧山大营的方向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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