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吧达 > 太平年第一册 > 第二册·第十八章 温州肃贪

第二册·第十八章 温州肃贪


吴越国,处州,漂溪,大雨依然在下,从天黑到天明。

原本水质清澈的漂溪,如今水面上漂着各种杂物,水色也变得浑浊不清。

一艘沙船张着满帆顺流而下。

船上挂着三面节旗。

吴越江东南面行营观军容司。

吴越六州都转运使司。

吴越江东南面行营提举公事司。

薛温小心翼翼地端了一碗药汤,走进船舱。

船舱内,钱弘俶卧在榻上,额头上敷着一块巾子。

崔仁冀和沈寅二人正在算账。

沈寅手中拿着一个算盘,一边走动一边扒拉着。

崔仁冀则提着笔坐在案子前记录。

沈寅:上直三都实有兵额正兵一千八百三十二员,日须粮米七十七斛;中直三都实有兵额正兵一千五百九十六员,日须粮米六十七斛;右直三都实有兵额正兵一千两百六十员,日须粮米五十三斛;弓箭三都实有兵额正兵一千两百三十六员、辅兵两千一百一十六员,日须粮米一百四十斛;越骑三都实有兵额正兵八百七十六员、辅兵三千六百二十八员、战马两千六百二十八匹……驮马、走骡一千八百八十六匹,日须粮米一百八十八斛、豆七百五十三斛……

随着他的话语,崔仁冀在纸上记下一个又一个的数字。

钱弘俶躺在榻上,眨着眼睛,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薛温将药汤放在榻旁的小几上。

沈寅:上右厅三都实有兵额正兵一千零四十六员、辅兵两千两百二十四员,日须粮米一百三十七斛;佽飞三都实有兵额正兵九百一十二员、辅兵一千八百八十八员,日须粮米一百一十七斛;向明三都实有兵额正兵八百八十一员、辅兵一千七百零六员,日须粮米一百零八斛;匡武三都实有兵额正兵九百六十六员、辅兵两千零一十六员,日须粮米一百二十五斛;镇武三都实有兵额正兵八百零六员、辅兵一千五百九十六员,日须粮米一百零一斛;镇国三都实有兵额正兵八百三十四员、辅兵一千六百一十八员,日须粮米一百零三斛;中军都实有兵额正兵两百五十六员、辅兵五百八十二员、战马一百一十二匹……驮马、走骡八十六匹,日须粮米三十五斛、豆三十三斛;都监军法都实有兵额正兵两百零六员,日须粮米九斛;忠顺都实有兵额正兵六十一员,日须粮米三斛;辎重八都实有兵额辅兵六千四百八十八员,驮马、走骡四千八百六十六匹,日须粮米两百七十一斛、豆八百一十一斛……

说到此处,沈寅停住,转过脸看向崔仁冀:都记下来了?

崔仁冀看向手边记得满满当当的五六页纸,点了点头,擦了擦额头的汗水。

沈寅:给我报一下粮米和豆料的数目……我汇算一下日须总量。

躺在榻上的钱弘俶轻声开口道:日须粮米一千五百三十四斛,豆料一千五百九十七斛。

沈寅回过头,望着躺在榻上的钱弘俶,皱起眉头:郎君好些了?

钱弘俶掀开被子,拿下头上的巾子,趿拉着鞋下了地,走到了书案前,一张一张扒拉着崔仁冀记下来的数目。

钱弘俶:随军转运的粮米总数只有两万九千三百七十二斛,豆料多些,将将不到四万斛……算起来也就够大军十八九日食用……

崔仁冀抬起头望着钱弘俶:十八九日之后……海上风季也该终了了吧?

钱弘俶微微摇了摇头:也该可不成,海风是天数,变幻莫测,临行之前,我在丞相府秘阁盘桓了三日,调阅了近三十年昌国、定海、象山、宁海、临海、黄岩、乐清、永嘉、瑞安、平阳十个县的晴雨疏和历年报风灾的疏文,天福元年至今的十三年间,风季最晚也便是到十月初八,依着这个日子算,至多再有十日,今年的风季就算过去了……相府和行营筹划用兵方略也是按着这个日子算的,不过……

他顿了顿,看着二人说道:十八年前,也就是宝正四年的十月二十一,永嘉、乐清、瑞安、平阳四县同时都报了风灾,再往前查,宝大二年十月二十四,黄岩、乐清、临海、永嘉、平阳五县报风灾,宝大元年十月十八,沿海十县都报了风灾,龙德三年十月二十六,八县报风灾,龙德二年十月二十,十县风灾……

随着他的话语,崔仁冀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沈寅的眉头紧紧皱起。

钱弘俶深吸了一口气,苦笑着道:最吓人的是贞明四年,十一月十八、腊月初二,沿海十县报了两次风灾……

崔仁冀和沈寅默然无语。

钱弘俶摇了摇头:便是依着十月初八的日子算,也未必那么稳当,海上风浪多几日少几日干系不大,几万大军若是饿上几天肚子,那可是天大的事。

沈寅低声说道:能撑到十一月初十……

钱弘俶愣了一下,诧异地望向沈寅:我翻来覆去算了许多遍了,至多十月十八,军中便要断粮了,十一月初十这个日子是如何算出来的?

沈寅平静地道:军中还有九千五百七十八匹大牲口,除去两千七百四十匹战马不能动,还有六千八百三十八匹驮马和走骡,一匹大牲口按六百斤算,最少能出三百斤的肉,按一个正兵一日三斤马肉、一个辅兵一日一斤马肉耗算,还能再撑二十余日……

钱弘俶瞪大了眼睛:将驮马和走骡都宰杀了,大军班师的粮秣和辎重如何遣运?

沈寅面无表情地道:若是打赢了,大军坐船自海路班师,用不上驮马和走骡;若是打输了……自然也用不上驮马和走骡了。

钱弘俶和崔仁冀、薛温三人齐齐无语。

船舱内一时间鸦雀无声。

沈寅扬着下巴,傲然望着钱弘俶。

崔仁冀一脸的无奈和沮丧。

钱弘俶站在书案边,手指轻轻地一下一下地缓缓叩击着书案。

吴越国,处州,漂溪,沙船船头。

雨夜之中,钱弘俶一个人举着一把雨伞站在船头,静静凝听着周围的雨声、水声、风声。

沈寅自船舱内走了出来,沿着甲板一路走到了船头,来在了钱弘俶身后。

沈寅语气平静:郎君既病着,便当爱惜自家的身子,大军粮辎转运、两司多少庶务,都还等着郎君决断,此时此刻,郎君是倒不得的。

钱弘俶深吸了一口气:我想试试……

沈寅皱起了眉头:什么?

钱弘俶回过头看了沈寅一眼,笑了笑:相识两月有余了,还未曾请教沈兄的台甫。

沈寅看了钱弘俶一眼:沈寅表字“虎子”。

钱弘俶愕然:什么?

沈寅重复道:虎子。

钱弘俶的神情僵了半晌,最终一笑:倒也是缘分。

沈寅:郎君方才说想要试试……试试什么?

钱弘俶:你说的是,若是打赢了,原不必计较这些牲口骡马,若是打输了,计较这些牲口骡马也是无用……

他回过头望着沈寅:只是沈兄,就算靠着宰杀骡马撑到了十一月初十,这战事……便能了结了吗?

沈寅摇了摇头:若是十一月初十,海上风浪依然不靖,诸江水情依旧不能行船,那便是天数使然,合该此战不胜,非战之罪也。

钱弘俶淡淡一笑:天数使然……在大梁的时候,坐了几个月的牢监,想了许多事,那个时候,我最恨的——便是这不讲理的天数。

他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若真是如你所说……天数使然,你我一句“非战之罪”说来简单,深入闽境的三四万将士,有多少人要埋骨异乡,又能剩下多少人活着回来?到时候,从长乐府至永贞再到宁德,又或者是从西溪渡到漂溪渡这一百二十里的道路之上又要汇聚多少冤魂,多少枯骨?

沈寅冷漠地道:那是郎君见得少了……

钱弘俶感慨道:是啊……确是我见得少了……自幼锦衣玉食,何曾识得半分人间疾苦?只是……

他的语气忽地转为坚定:这里是吴越,不是中原!

沈寅望着钱弘俶的背影,冷冽的目光间,波光一闪。

沙船缓缓靠上了吴越国温州永嘉县博易务码头上的栈桥。

沈寅、崔仁冀等人打着雨伞站在甲板上,望着码头四周清冷凋敝的景象。

薛温从船舱内钻了出来,对着沈寅和崔仁冀一躬。

薛温:沈官人、崔官人,郎君请二位官人舱内叙话。

沈寅和崔仁冀对视了一眼,转身收起雨伞,缓步走进了船舱。

沈寅、崔仁冀进沙船的船舱来,却见钱弘俶坐在书案后,提着笔正在书写公文。

钱弘俶下笔不停,头也不抬,简略地道:二公稍候。

他写好了一封公文,从书案上自己的印匣中取出了印信,在公文上用了印,然后将那张公文提起来抖了抖,随手又拿起了一封已经封好的信封。

他站起身,走到了沈寅面前:沈兄,你便不要随我去永嘉盐场了,随船回转军前,代我将这封书函转呈两位太尉。

沈寅看了钱弘俶一眼,伸手接过了书函,却没说话。

钱弘俶紧接着又将那封公文递了过去:这是给沈兄的官凭,已经用了印。

沈寅伸手接过,扫了一眼。

一张白笺上短短的两三行字:兹命公事司管勾官沈寅赴军前提点军容、粮秣、甲杖、辎重诸公事,许便宜行事。

下面盖着一方印鉴——“江东南面行营观军容使”。

钱弘俶坦然道:我在书函中向两位太尉禀明了此事,凭着这份官凭,沈兄在军前可代行观军容使和提举公事司之权。

崔仁冀闻言,羡慕地望了沈寅一眼,眼神中满是热切。

沈寅沉吟了片刻,望向钱弘俶:郎君的意思是将提举公事司设到军前去?

钱弘俶点了点头:情势有变,如今随军粮辎调动诸事全在军前,温州这边什么也做不了,再将提举公事司设在这里便不合适了。

沈寅:郎君的身子眼见着大好了,可自赴军前调度诸事,无须假手于沈某。

钱弘俶坚定地道:我要留在温州,六州都转运司也要留在温州。

沈寅皱起了眉头:郎君想做什么?

钱弘俶笑笑:天数无常,我想尽尽人事……

沈寅深吸了一口气:既如此……提举公事司庶务,沈某可代为之,观军容使之权,乃大王亲授,郎君不宜假手于人!

钱弘俶望着沈寅,语气轻松:我信得过沈兄!

沈寅也不矫情,微微躬身:沈某必不负郎君所托。

钱弘俶点了点头。

温州永嘉县博易务码头,钱弘俶、崔仁冀、薛温等一行人举着伞站在栈桥上。

沈寅站在船头甲板上,举着伞与钱弘俶等人告别。

船缓缓离开栈桥。

沈寅望着钱弘俶:郎君切记,州县官吏于中枢各有所依,其公务行事颇多鬼蜮伎俩,内中自有乾坤,须多加提防;反倒是水师自成体系,与地方无所瓜葛,若遇紧急事务,可向罗帅求援。

钱弘俶一躬到地:弘俶谨受教,沈兄珍重。

沈寅:郎君珍重。

崔仁冀:沈兄珍重。

沈寅:子迁珍重。

钱弘俶与崔仁冀、薛温等一行人走在温州城里。

分明是大白天,温州城内却一片人丁零落、清冷凋敝的景象。

十字街上没有几家铺子开张,所有的粮店都挂出了“今日停粜兑”的牌匾。

钱弘俶走在街上,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钱弘俶低声问道:这是第几家了?

崔仁冀:第六家。

钱弘俶喃喃自语:六家米店,家家停兑……

崔仁冀:此事大有蹊跷!

钱弘俶站住了身形,环顾四周,看着大雨中每个行色匆匆的行人。

崔仁冀低声道:民有饥色。

钱弘俶:都转运司这边自温州调了多少粮?

崔仁冀随口答道:随军转运的粮秣多是自北面州县征调而来,在原先的方略里,温州、处州诸县仓廪靠近军前,大军出征之初原本是不调的,七日前,上游发了洪水,河道运粮断绝,这才就近从两州征调了一些补足军实,处州征了两千一百斛,温州只征了一千八百斛。

钱弘俶愣了一下:你记得清楚?

崔仁冀:此事是下官经手,可保分毫不差。

钱弘俶点了点头,轻声道:先去永嘉盐场,将都转运司的架子搭起来。

杭州,吴越王宫,思政堂内,正在进行廷议,钱弘佐端坐在丹墀之上,群臣在丹墀下分品级列坐。

钱弘佐:与东南行营的联络还没恢复吗?

吴程出班奏道:启奏大王,水路不通,相府已派出先后四拨信使,其中两拨派往军前,两拨发往温州,只是连日秋雨,州县道路多有冲毁,泥泞难行,若待回书,尚需时日。

钱弘佐叹了口气。

坐在班首第二位的胡进思突然开言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大王既以专阃之权授仰仁诠、水丘昭券二将,彼等自当勠力用命,军中之事,大王无需忧思过甚。

钱弘佐看了一眼胡进思,转过眼神看向坐在班首第一位的杜建徽。

钱弘佐:杜令公以为呢?

一直闭着眼睛养神的杜建徽闻言,睁开眼睛向着钱弘佐微微躬身。

杜建徽:将不从中御,军不从中制,胡令公所言,乃是兵家正理。

钱弘佐深吸了一口气:两位令公说的是……

他环顾诸臣,诸卿若无他奏,今日之朝便散了。

程昭悦起身出列:大王,台州之事,大王委臣处置,如今因秋汛大雨,耽搁了时日,误了差遣,是臣疏忽轻慢,有亏职守,请大王治罪。

钱弘佐叹了口气:遭大雨迟误迁延的又岂止一事?秋汛过后,卿可有成算?

程昭悦:臣已筹划妥当,只待秋汛一止,一个月内,臣当可了结此事。

钱弘佐:如此,卿有劳了,孤这些日子忧心东南行营战事,分心乏术,卿便多担待些吧?

程昭悦:臣乃大王亲简,敢不效死命?

温州永嘉县的永嘉盐场内,一亩亩的盐田星罗棋布。

盐田南侧有一排错落的院落建筑。

此时,一群转运使司的吏员正在内外忙碌。

一块木制的匾额在门楼上挂了起来。

六州都转运司。

这时,远远地沿着泥泞的官道来了几辆马车,马车后面跟着几十名州兵、衙役。

马车来在转运司门前,伺候的衙役们撩起帘子,打起雨伞。

自马车上分别下来了三位身着绯色公服的官员,和一位身着绿色公服的官员。

南征大军的都转运司设在永嘉盐场,此时,钱弘俶正坐在永嘉盐场都转运司的签押房内,看着四张摆在书案上的名刺,沉吟不语。

崔仁冀:知州欧阳宽,榷税使孙昱,营田使张巍,永嘉县令王俭……来得倒是齐整!

钱弘俶点了点头:请他们进来吧。

崔仁冀转身出去,不多时,四位官员跟在崔仁冀的后面鱼贯而入。

知州欧阳宽领衔,躬身向钱弘俶行礼。

欧阳宽:下官权知温州军府事欧阳宽,率榷税使孙昱、营田使张巍、永嘉令王俭拜见司空——

钱弘俶坐在案子后,没有起身,轻轻摆了摆手:诸君免礼。

他看了一眼薛温:看座。

几名吏员搬来凳子,四位地方官坐了下来。

欧阳宽:下官等月前便接到了中枢的札子,知晓司空要驻节温州,早早也做了些准备,却是不知具体日期,故此未能迎候司空,实在是失礼得紧,万望司空恕罪——

钱弘俶摇了摇头:原是我来得仓促孟浪,不干诸君的事。

他顿了顿,微微一笑:我为东南行营观军容使,权六州转运事,正有一件紧要公务,还须诸君勠力相助。

欧阳宽等人相互对了一下眼神。

欧阳宽:司空尽管吩咐,下官等必当竭力报效!

钱弘俶也不犹豫:秋汛猛急,洪水泛滥,断了东南行营大军粮道,前线将士斩头沥血,总不能饿着肚子厮杀,如今急需筹集十万斛粮秣运往军前,还望诸君助我,大军捷胜之日,我必向大王禀奏,为诸君请功。

欧阳宽听毕,仿佛早有预料,微笑着道:司空恕罪,温州治下,有常平仓一座,县仓四座,一个月前,刚将收上来的秋税解往西府,所余仓储,已于十日之前解往军前,如今州县上下,只余下备急口粮不足五百斛,下官今日回去,便命僚属将粮食装车,送来转运司,报效于司空。

崔仁冀不由得插言道:五百斛?一州之地何以如此窘迫?

永嘉县令王俭起身答道:好教崔机宜知晓,秋粮解都之后,温州各处仓里余粮尚有七万八千斛,俱已于七日之前解与六州都转运司……

钱弘俶看向崔仁冀,崔仁冀瞪大了眼睛,一脸愕然。

王俭不慌不忙,自袖口抽出一份文书递了过来:此事乃是卑职经手,这是都转运司的回执,上面有崔机宜的亲笔签押,请司空与机宜过目。

崔仁冀上前接过了那份文书,打开看了两眼,一脸的震惊。

钱弘俶望着王俭和欧阳宽等人脸上的神色,若有所思。

崔仁冀忍不住开口道:这……这……这却是从何说起?

欧阳宽扫了崔仁冀一眼:崔机宜此言何意?

崔仁冀:崔某……崔某……从未收到过……这七万八千斛粮食!更不曾具文回执……

王俭的脸色顿时变了,声音也变得严厉起来:崔机宜,此事乃是王某经手,这回执也是机宜当日当面交与王某的,这些粮食乃是温州四县父老的膏血捐输,机宜何敢当着司空与诸位上官的面打诳语?

崔仁冀气得满面通红:明明并无此事!七八万斛粮食,那是一座米山!崔某何敢轻忽?七日之前,贵县确实解来了一批粮食,却是只有一千八百斛,哪里来的七万八千斛?

此时,欧阳宽沉着脸插话道:崔机宜,难道这回执上的签押是假的?

崔仁冀当即语塞:这……这……这签押……签押……

钱弘俶突然开言道:薛温——

薛温应道:在,郎君有何吩咐?

钱弘俶突然反手一指崔仁冀:将这贪墨军粮的贼子与我拿下!

崔仁冀大惊:郎君……这是……下官确实不曾……

砰!

钱弘俶重重拍了一下书案,断喝道:薛温——拿下!

薛温上前,一把压住了崔仁冀的臂膀:崔机宜,得罪了。

永嘉盐场外的官道上,几辆马车在衙役州兵的护从中缓缓前行。

车轮溅起的泥水甩向道路两边。

官道的马车内,欧阳宽和王俭对面而坐。

王俭有些狐疑:是不是有些……太容易了些?

欧阳宽笑了笑:害怕了?

王俭摇了摇头:倒不是害怕,只是觉得……九郎君未免太轻信了些……

欧阳宽:那回执既是真的,他为何不信?

王俭:回执虽是真的,可这位崔机宜……毕竟是九郎君身边亲信之人,如此贸信人言……这位郎君未免也太草包了些……

欧阳宽:久闻这位渔账郎君的大名了……

他顿了顿,冷冷一笑:无论他是真信还是假信,铁证如山,本官倒是要看看,这位在中原大梁手刃节帅的少年英雄到底有几分斤两?

永嘉盐场之中,钱弘俶穿过一处院子,来到一间偏房门前,薛温在他身后给他打着伞。

门前站着两个转运司的兵丁。

钱弘俶吩咐薛温:守在门外,莫要让人靠近。

薛温:是,郎君。

钱弘俶推门进了屋子。

偏房内,崔仁冀失魂落魄地坐在桌子旁,桌子上的饭食一口没动。

钱弘俶推门进来。

崔仁冀站起了身:郎君……

钱弘俶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

他看了看桌子上的饭食,不由得摇了摇头:就这么点阵仗,便连饭都吃不下去了?

崔仁冀困惑地望着钱弘俶。

钱弘俶坐到了桌子边。

崔仁冀:郎君,卑职真的不曾……

钱弘俶摆了摆手打断了他:这不重要。

崔仁冀愣住。

钱弘俶道:重要的是,温州这批官儿——已经要不得了。

崔仁冀满面愕然。

崔仁冀:郎君……知道他们在说谎?

钱弘俶:若不然呢?那是七万八千斛粮食,眨眨眼睛就没了踪影?还是在军中,在我的眼皮子底下?你崔子迁若是有这等本事,这个六州转运使便该你来做了。

他顿了顿,笑了笑:温州的这帮子城狐社鼠有几分能耐,我不知道;你崔子迁有几分能耐,我自问还是知道的。

崔仁冀心中五味杂陈,一时间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

崔仁冀深吸了一口气:郎君知道,下官是个谨慎的人,七八万斛粮食,如许大的数目,以郎君的仔细,是必要亲身验看核准的;未得郎君允准,下官怎敢擅自在回执上签押落笔?

他顿了顿,皱起眉头:然则……那回执上确是下官的亲笔……此事却是怪了,难道……转运司里有内鬼?

钱弘俶笑笑:这般人既然如此大胆,想必是有恃无恐,手脚做得细密,此刻即便去查,一时间也未见得能查得出来。

崔仁冀叹息了一声:若是沈管勾还在便好了,这些龌龊下作的胥吏手段,瞒过下官和郎君容易,瞒过沈兄却是不易……

钱弘俶点了点头:沈兄当有沈兄的法子,我却也有我的法子。

崔仁冀精神一振:郎君有何布置?下官谨奉钧命,纵是粉身碎骨,也要将这事查个水落石出!

钱弘俶摇了摇头:既然知道是鬼蜮伎俩,还查它作甚?

崔仁冀:啊?

钱弘俶:我方才便说了,这般人如何做的手脚,并不重要。

崔仁冀困惑地望着钱弘俶。

钱弘俶:白日间,你说过的一句话,才是紧要处所在。

崔仁冀:白……白日间……下……下官说了什么?

钱弘俶:你说,七万八千斛粮食,那是一座米山……

他顿了顿,冷笑道:这么大一座山,他们能搬到哪里去呢?

杭州西湖畔,雨一直下,但山越社的锱铢堂内却明亮而温暖。

程昭悦坐在书案后,山越社管事站在堂下。

程昭悦将一张看过的字笺扔进了火盆里,焚了个干净。

程昭悦:贪之一字害人啊……

管事垂首侍立,不发一言。

程昭悦深吸了一口气:钱是个好东西,你说是不是?

管事依然沉默不语。

永嘉盐场的偏房内,烛影晃动,钱弘俶在屋子里踱着步子,分析着温州的情形。

钱弘俶:一州治所之内,米店关张停兑,民人脸有饥色,这说明什么?

崔仁冀想了想:温州缺粮!

钱弘俶:当然是缺粮,我问的是,为何会缺粮?

崔仁冀困惑地说:民间的粮都被官府征去了?

钱弘俶笑了笑:台州的事,你也算是亲历,先征后量,兼并田土,那是何等的恶政?你见米店关张停兑了吗?

崔仁冀醒悟:也是,便是台州,民间也还是有粮的。

钱弘俶:是啊,温州这里,州城内的粮铺停兑,官仓里只剩下五百斛存粮,官府没有粮,民间也没有粮,这粮食……总不能长了翅膀,自己飞了吧?

崔仁冀百思不得其解:都运走了?

钱弘俶:平白无故,一个州上上下下所有的粮食,全都不见了踪迹,这么大的事情,户部和相府难道不查吗?

崔仁冀:正是因为王都那边一定会查,故此才要嫁祸下官与郎君……

钱弘俶:是啊,这手脚既然是七日之前做下的,在没拿到这些回执之前,他们敢将这些粮食运出温州吗?

崔仁冀斩钉截铁地道:断然是不敢的!

钱弘俶点了点头:是啊,七日前没有回执,粮食不敢运出去;拿到回执至今这七日里,倒是敢运了,运得出去吗?

崔仁冀:运不出去!连日大雨,水路断绝,再加上海风肆虐,军粮都运不过来,他们自然也运不出去……

钱弘俶点了点头。

崔仁冀眼睛一亮:粮食还在温州?

钱弘俶:会在哪儿呢?

崔仁冀紧张地思索着:粮食不同其它物事,受了潮会霉变,因此,存粮的地方必须通风干燥,还不能有虫害和老鼠……这么多的粮食,寻常的米店粮仓根本存不下,温州左近,能够存放这么多粮食的所在只有两处,一处是官府的常平仓,另外一处……是博易务的栈仓!

钱弘俶笑吟吟从袖口里抽出了一个信封递给了崔仁冀。

崔仁冀看了看信封,不解地看着钱弘俶。

钱弘俶:子迁,辛苦一趟,连夜走一遭玉环山水寨。

崔仁冀:水师?罗帅?

钱弘俶点了点头,神情渐渐凝重了起来:我要借兵!

吴越国,温州,玉环山水寨,中军大帐内,水师都指挥使罗晟看罢了钱弘俶的亲笔信,抬起头来望着面前几乎浑身湿透的崔仁冀。

罗晟:九郎君要借多少兵?

崔仁冀:郎君想调用的——是水师步战都。

罗晟倒吸了一口凉气。

深夜,欧阳宽披着衣服走出了永嘉县州署二堂,却见王俭浑身湿透、面露惊慌站在廊下。

王俭:明府……水师上岸了!

欧阳宽皱着眉头:张张皇皇像什么样子?水师不是在玉环山那边吗?上岸来做什么?

王俭急得直跌足:他们围了博易务——

欧阳宽大惊失色:什么?

暮色沉沉,大雨滂沱。

数百名吴越水师步战都的甲士踩着夜雨冲进了永嘉县博易务的栈房区。

崔仁冀和薛温跟在钱弘俶的身后,提着灯笼,深一脚浅一脚在栈房区内搜寻着。

钱弘俶身上披着皮甲和蓑衣,望着鳞次栉比、方圆不下五六百步的博易务栈房区,神情凝重。

崔仁冀:这许多间店铺仓储,怕是要明日天亮了再来搜检,夜间不能视物,如何找得出来?

钱弘俶断然道:不能等明日!

他想了想:提举房在哪边?

崔仁冀看了看左右,一摆手:这边走——

永嘉县博易务提举房内,一群步战都甲士破门而入。

薛温提着灯笼率先进屋,紧接着,钱弘俶和崔仁冀走了起来。

钱弘俶:掌灯——

提举房内的灯光亮了起来。

钱弘俶在提举房内四处走动着、打量着。

提举房的墙上挂着一张宽大的帛图,上面用简易的线条勾画着博易务的平面图。

钱弘俶的目光在地帛图上紧张地搜索着。

他的神情渐渐平静了下来,嘴角浮现一丝忍不住的微笑。

钱弘俶:原来是老相识啊……

便在此时,外面传来了欧阳宽的怒吼声。

欧阳宽:尔等竟敢趁夜劫掠博易务——吴越不是中原,容不得尔等匹夫肆意妄为——

钱弘俶回过身,看向门外。

王俭:权知温州欧阳公在此——尔等谁敢无礼?

崔仁冀有些担忧地道:欧阳宽和王俭到了。

钱弘俶笑了笑:不妨事了,放他们进来吧。

永嘉县博易务,几名步战都甲士手持长枪、横刀拦在欧阳宽和王俭的面前,将他们拦在了提举房外。

欧阳宽和王俭,脸色都有些青白,官服上全是水渍和泥迹,幞头歪着,好不狼狈。

薛温走了出来,高声道:传九郎君钧命,请欧阳明府与王县令入内叙话。

几个甲士闻言,放了欧阳宽和王俭进来,却随即又横枪持刀,将两人的亲随、吏员、衙役拦在了外面。

二人回过头看了看,却又犹豫起来。

薛温笑吟吟道:两位贵官,九郎君在内候着二位呢。

王俭看向欧阳宽。

欧阳宽咬了咬牙,大步向前,进了提举房。

王俭跟在后面也走了进去。

提举房内,钱弘俶带着玩味讥笑的神情看着形容狼狈的两位地方官。

欧阳宽满面怒容,说话也不再客气:九郎君,这是什么意思?

钱弘俶皱了皱眉,直呼其名:欧阳宽,你这是与我说话呢?

欧阳宽一愣,不过眨眼之间,钱弘俶整个人似乎都变得凌厉了起来。

欧阳宽强压着惊慌,躬身行了一礼:下官……温州知州欧阳宽,见过司空……

钱弘俶淡淡地道:跪下——

欧阳宽瞪大了眼睛,望着眼前这个弱冠少年。

钱弘俶冷冷看着他。

薛温:欧阳明府,我家郎君命你跪下。

欧阳宽强撑着内心的惶恐道:本官是吴越的知州,不是九郎家的奴婢……

薛温也不再废话,上前在二人的腿弯里各踹了一脚。

两个人猝不及防,扑倒在地。

其中,王俭还发出了一声惨叫。

欧阳宽挣扎着撑起了上身,嘶哑着嗓子叫道:司空是国家宗子,何以无故折辱大臣?

崔仁冀有些担忧地看向钱弘俶,低声道:郎君,他毕竟是王命封擢的封疆之臣……

钱弘俶并不理会崔仁冀,慢悠悠地问道:欧阳宽,我问你一件事,如实作答,今夜或可饶你一命。

欧阳宽望着钱弘俶,不知道他要问些什么。

钱弘俶盯着欧阳宽的眼睛,轻声问道:程昭悦给了你多少钱?

欧阳宽的瞳孔猛然一缩,语无伦次地道:你……我……本官听不懂司空在说些什么!

钱弘俶摇了摇头,转身道:崔机宜——

崔仁冀:下官在。

钱弘俶:带一队兵,去此处抄检——

说着,他回身伸手一指,指着帛图上的一处所在。

山越社专储。

永嘉县博易务,山越社栈仓外。

宽大的仓库木门上贴着封条。

封条上的字迹和印鉴:山越社温州掌事郝。

木门上的铜锁被锤头砸落,木门被一脚踹开。

崔仁冀带着步战都的甲士冲进了仓库。

借着灯笼的微光可以看到,仓库之内,一袋袋的粮食堆积如山。

薛温不知从何处弄了一壶热茶来。

钱弘俶坐在永嘉县博易务提举房的书案前,喝着茶。

欧阳宽和王俭被绑缚着跪在当地。

钱弘俶:冒着如许大的风险,弄了这许多的粮食,便是撑破肚皮,怕是也吃不下,自然是要拿去卖的……

钱弘俶笑了笑:吴越国中,买得起这许多粮食的买家,却是不多的。

欧阳宽和王俭此刻已然面如死灰,浑身瘫软,如一摊泥般堆在地上。

钱弘俶回过脸看了一眼墙上的帛图。

钱弘俶:温州博易务里,这样的买家可是只有一家……

钱弘俶好奇地望着欧阳宽:你到底得了多少钱钞,值得将性命都搭进去?

欧阳宽脸色木然,一语不发。

脚步声在屋外响起。

崔仁冀兴奋地冲了进来。

崔仁冀:郎君,找到了——都找到了——

钱弘俶面色肃然了起来,他抬起头看向薛温。

钱弘俶:将欧阳宽拖到门楼下面——

他顿了顿:行军法,斩了——

崔仁冀愣住。

永嘉县博易务,两名步战都甲士像拖死狗一样将温州知州欧阳宽拖到了门楼下。

其中一人顺手打掉了欧阳宽头上的幞头,头发披散了下来。

一名甲士从后面揪住欧阳宽的头发,露出脖项。

另一名甲士举起了手中的长刀。

刀光一闪,血光迸现。

欧阳宽人头落地。

博易务的码头上,一袋袋盖着厚厚油毡布的粮食被运上了沙船。

钱弘俶站在栈桥边上看着士兵和甲士们络绎运粮。

崔仁冀手中拿着一封书函交代一名书吏。

崔仁冀:自永嘉江入青田溪,经漂溪、西溪、长溪,在宁德登岸装车,直送军前,务须在十月初九日前拿到提举公事司沈管勾的回执。若是误了日子,郎君军法森严,仔细你的脑袋。

那吏员战战兢兢收起书函,脚步匆匆地登船。

崔仁冀回到了钱弘俶身边,满面喜色。

崔仁冀:不只七万八千斛官粮,山越社栈仓里还堆着自各县米行收来的私粮,约有十二万一千两百三十六斛,够整个东南行营四万大军吃上半年有余!

钱弘俶的面色却丝毫不见轻松,低声说道:将士们是能吃饱了……这里的人呢?

崔仁冀愣了一下。

钱弘俶:没了这二十万斛米粮,王兄又靠什么去料理台州那边的烂摊子呢?

崔仁冀彻底沉默,半晌,他才叹了口气,缓缓开口:事情总要一桩一桩地去做,千头万绪,总有个轻重缓急——

钱弘俶微微晃了晃头:是啊……总还要做事,这便做起来吧……

他转过脸,看着崔仁冀:我这便以东南行营观军容使的名义出札子,由子迁兄权提点温州军府公事,今日你便要接管温州州署。

崔仁冀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望着钱弘俶。

他不由得心虚起来:郎……郎君……下官不过是个县里学官的底子,一州之政,繁难从脞,恐非下官所能胜任……

钱弘俶摇了摇头:其一,这是权宜之计,我这个观军容使无权越过相府和行营任用州官,待得与王都通了道路信息,那边自然会遣新的知州过来;其二,如今前面在打仗,温州乃是六州都转运司所在,不能没有总揽州政之人;其三,本地的官,我信不过,我信得过的、王兄和相府信得过的,却又不在此处,相较之下,我宁愿信你——

他顿了顿,神色严厉了起来:有两桩事你要牢记,第一,不管你爱不爱钱,都不许于此时此处伸手;第二,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也不管你有没有法子,总之,温州四县之内,不能饿死人!

他盯着崔仁冀的眼睛:否则,我能砍一个知州的脑袋,便能再砍一个——

闽国,福州,长乐府,吴越东南军大营,辎重营,沈寅披着蓑衣,一辆粮车一辆粮车巡视查验着。

路彦铢跟在他的身后。

查验完毕,沈寅对站在自己身旁的押粮书吏说道:随我来取回执。

说罢,他转身朝着辎重营内最大的帐篷走去。

那帐篷门口竖着一面旗帜,上面有“提举公事司”字样。

辎重营的大帐内,沈寅写好了回执,交给书吏。

书吏收起回执,躬身行礼,转身退出了大帐。

路彦铢上前问道:管勾,今日还是照旧?

沈寅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出来:今日没有骡子病死或摔死。

路彦铢:是。

沈寅疲惫地坐到了书案后面,整个人放松了下来。

长乐府吴越东南军大营的中军大帐内,仰仁诠看罢了钱弘俶的亲笔信,抬起头来与水丘昭券面面相觑。

仰仁诠轻轻摇了摇头:不请王命,擅杀知州……九郎的胆子何时变得如此大了?

水丘昭券叹息了一声:事急从权罢了,不杀欧阳宽,无以震慑温州上下的官吏僚佐,这些人若是在背后弄鬼作妖,行营这三四万大军,不用接战便要军心浮动,这一仗也不用打了……

他顿了顿,苦笑:莫说一州知州,大梁城乾元殿上,堂堂节帅太尉,也是说杀便杀了……

仰仁诠深吸了一口气:等打完了仗,这些事情自有大王和相公们善后,眼下的情形,福州城内外,这根弦绷得怕是差不多了……

水丘昭券:军实已足,迟则生变,当战则战!

仰仁诠点了点头:当战则战!

永嘉盐场,都转运司签押房内,钱弘俶正在笔下不停地批转着各路文书。

薛温突然间兴奋地跑了起来:郎君——

钱弘俶宛若未闻,专心致志地继续批注。

薛温:郎君——雨停了——

钱弘俶猛然间抬起头来,望向窗外。

窗外的天色依然阴沉,屋檐上的水珠依然在吧嗒吧嗒滴下,却已然没了瀑布般的水流。

下一刻,钱弘俶踢翻了书案,大步冲出了签押房。

钱弘俶冲出都转运司签押房,来在了院子里,仰起脸望着天空。

天地间依旧郁结着浓重的湿气,却是不再有雨滴滴下。

天空中的厚重云霾似乎变得薄了许多。

两层云霾离散开去,露出了一条缝隙。

透过这道缝隙,一缕金色的阳光终于洒了下来。

云霾散去,阳光普照。

一艘艘沙船改就的战船扬帆起锚,自永嘉县博易务码头顺风出海。

远远地,自外海驶来了若干艘艨艟和海鳅船,每艘船上都挂满了帆。

双面龙旗在船上飘扬。

钱弘俶站在海港的木制塔楼上,嘴角终于浮现出了一丝笑容。

天晴了。

海面上一片碧波,依稀可见点点帆影自北而南,朝着福州方向全速驶去。


  (https://www.shubada.com/126605/36003016.html)


1秒记住书吧达:www.shubada.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shuba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