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0章 格物书院
三月二十一,参加完琼林宴,谒见完孔庙之后,进士们开始进入各个衙门观政。
琼林宴上的酒香还在衣襟上残留着,孔庙的香火气味混在里面,变成一种说不清的气息。
陈子龙换了一身青色官袍,头戴乌纱,腰间系着银带,走进了谨身殿。
行礼之后,朱由校饶有兴趣地看着他,目光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嘴角微微翘起。
“陈卿果然是玉树临风之姿,兼有国士无双之才,怪不得能让那么多的京中贵女日思夜想,哈哈。”
他的笑声在殿内回荡,带着一种长辈看晚辈的随意。
陈子龙见皇帝提起这种“绯闻”,略显尴尬,脸微微发红,但很快便语气从容,拱手道。
“陛下谬赞,臣愧不敢当。
玉树临风四字,臣以为更宜于吴伟业——吴骏公年少才高,姿仪俊朗,方是京师贵女心目中的佳婿。
至于臣,不过是侥幸占了状元之名,又兼尚未婚配,这才成了众人口中的谈资。
再过三五日,热度过去,便无人问津了。”
朱由校微笑,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
“状元之才,还能如此谦逊,难怪京中官宦之家如此中意,朕都有些动心了。”
今日信王也在,闻言有意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促狭的笑意。
“皇兄,八妹尚未出嫁,前日还同臣弟打听陈舍人,要不——”话没说完。
陈子龙的脸色微红,但更多是恐惧。
大明的外戚可当不得。他连忙躬身,声音急促,像是怕这个提议被当真。
“陛下、信王殿下,臣一介草茅,骤蒙圣恩,擢为状元,授以舍人之职,已是喜出望外。
臣每思之,常恐才疏学浅,有负圣眷。臣——”
他躬得更深了,额头几乎碰到膝盖。
朱由校轻轻抬手拦住他,看着朱由检。
“老五莫要吓坏了朕的状元。太祖的祖训在那呢,陈卿将来还要为朕分忧呢。”
他顿了顿,“不过八妹的婚事你这个当兄长的要多操心,已经出嫁的徽妍和徽婧,你也要多去看看。”
朱由检点头。“是,皇兄。”
朱由校低头想了想,嘀咕道,声音不大,但殿内安静,每个人都听见了。
“其实这祖训嘛……其实也可以破一破的。”
陈子龙的脸憋得通红,嘴唇动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朱由校不再调侃了,摆了摆手。“好了,闲话说完,陈卿履职吧。”
陈子龙刚要走去自己当值的座位,朱由校忽然笑了,语气随意。
“陈卿是状元,琼林宴上定然许多人劝酒,没多饮吧?你酒后可是有拍桌子的习惯。”
陈子龙一愣。这事皇帝怎么知道?他的脚步停住,转过身,赶紧行礼。
“回陛下,臣没有。只是……臣斗胆,陛下如何得知?”
他的声音里带着疑惑和一丝不安。
朱由校表情古怪,嘴角动了一下,拿起一个小册子。
“这上面写的。此事不光朕知道,嗯……现在全京师的人怕是都知道了。”
他的语气里有一种看热闹的戏谑。
陈子龙看着皇帝手里那个册子,异常疑惑。什么情况?
王承恩将册子递给了他。他接过,低头看。
封面上的字很大,标题非常醒目——“新科状元江南风流二三事”。
翻开,里面的内容一行一行映入眼帘:
南直隶乡试后醉酒拍案赋诗,和江南某名妓两情相悦。
还有在国子监读书时与同窗的几桩趣事,写得活灵活现,仿佛作者就在现场。
他的表情异常精彩——愤怒、郁闷、糗态全都有,脸色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
双手死死地攥着册子,指节泛白,纸张被捏得皱巴巴的,要不是在御前,早就爆发了。
最后,他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声音沙哑,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这——谁干的!”
信王说道,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陈舍人,此物叫《杂志》,近几日京中刚流行的东西。本王觉得有趣,便带给皇兄看看。”
陈子龙盯着上面的字,是过去私报房的印刷体,但京师私报房怎么知道他的这些私事?
一定是熟人干的!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下去,面色恢复了几分平静,转向信王,行了一礼。
“谢信王殿下告知。”
然后,他在内侍的引导下走到座位坐下,手里还攥着那本册子,指节泛白。
朱由校面露正色,转向朱由检。
“由检,今日来谨身殿,可是给你的差事有眉目了?”
朱由检轻轻点头。他和皇帝是亲兄弟,关系极好,回话不需要动不动就行礼。
他的声音沉稳,带着一种偏执的认真。
“回皇兄,臣弟确实发现了些问题。皇兄去年所言格物书院一事,迫在眉睫。”
朱由校身体前倾,双手撑在御案上。“哦?说说。”
朱由检开始详细述说他最近的见闻。
“臣弟近日巡查四院,发现他们几乎全是靠几位院正、院丞去推进格物研究。
其余的属官、工匠如同木偶,只能照章做事。
农政院、医学院还好些,徐院正和陈老先生门生较多,可以分担不少细枝末节。
天工、火器二院简直一言难尽。”
他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很有分量。
“譬如火器院,关于弹道抛物线的计算、射程表测量、矫正偏差统计,几乎全靠毕懋康、韩霖二人。
而且毕院正已过花甲之年,精力难免不继。剩下的焦勖等人,完全不能与他们相比。
那个茅元仪就是名声大些,数学还不如臣弟懂得多。
天工院同样如此,严重依赖宋应星、宋应升、薄珏。
王徵现在是工部侍郎,很难兼顾那边。”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
“这倒也罢了,最耽误进度的是,他们现在每招收一个新的匠人入院。
都要从头开始教授什么是气压、什么是力学、什么是三角学,效率极低。”
朱由校听后有些惊讶,眉头微微皱起。
他还真没注意到这个问题,宋应星和毕懋康也没说过这些。
“这不行,没有理论的传承,实践始终是零,就是成了也是侥幸,后继无力。”
他看着朱由检。“由检有什么建言?”
“臣弟以为,凡事豫则立,不豫则废。
若设格物书院,至少先将基础的学问,比如测具的使用,数学、力学、图纸的基本标识教授好。
这些人完成学业马上就可以使用,节省两院大量时间。”
朱由校点头,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
“由检言之有理。此事你来办。清华园还闲置着,将其改建成格物书院。
若是需要实训之所,皇庄随便你挑,内帑出资办学,人员通过报纸公开遴选。”
朱由检起身,拱手。“臣弟遵旨。”
这时,司礼监刘若愚匆匆进入殿内。
他的步子比平时快,靴子踩在金砖上,嗒嗒嗒的,面色凝重。
他走到御前,弯下腰,凑近皇帝,低声说道,声音压得很低。
“皇爷,湖州传来消息——方汝愚……去世了。”
朱由校本来满意的神色愣住了。
方从哲死了。
(https://www.shubada.com/126757/36580011.html)
1秒记住书吧达:www.shubada.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shuba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