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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2章:怕吗?


每台铁壳车的顶部,都架着一台他从未见过的装置。

那装置有一根粗壮的主轴,主轴周围环绕着六根枪管,枪管比线膛枪的枪管粗得多,也长得多,黑黢黢的,像六根并排的铁棍。

枪管的后方连着复杂的齿轮和弹链,弹链从车舱里延伸出来,上面挂满了黄澄澄的金属弹壳。

一个穿着大秦工装的年轻人坐在装置后面,双手握着一个摇把,目光平静地透过瞄准器,看着前方。

那是柳如眉。

她穿着一件厚实的棉袄,外面套着灰色的工装,头发用一根木簪子别着,脸被探照灯的反光照得发白。

她身边还站着两个助手,负责供弹和维护。

三个人的表情都很平静,像是在做一件已经练习了无数遍的事情。

阿古达看着那些黑洞洞的枪管,心里升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不是恐惧,是一种本能的危险感,像是在密林里突然闻到了猛兽的气息。

他吞了一口唾沫,握紧了手里的弯刀。

石缝里面,乌娜也在看。

她站在入口处,透过石缝的缝隙,看到了那两道刺目的白光,看到了那两个轰鸣的铁壳怪物,看到了车顶上那些她从未见过的武器。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知道,那是大秦的。

巴音到了,大秦来了。

她的腿一软,差点跪下去,但身后一个战士扶住了她。

那个战士的胳膊上缠着血糊糊的绷带,脸上全是黑灰和汗水,但他的眼睛亮得吓人。

“大汗,是大秦的人!”

乌娜点了点头,没有说话,深吸了一口气,把涌到眼眶里的东西硬生生逼了回去。

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阿古达站在河谷中间,火把的光和探照灯的光交织在一起,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

他的身后是四百多个黑水部的战士,还有穆隆派来的两百个白山部的人。

六百人,本来是足够碾碎林西部的数字,但此刻,面对那两台沉默的铁壳车,这个数字忽然变得不那么确定了。

他心里很不安,但他不能退。

六百人,打了半晚上,死了几十个,伤了上百个,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如果就这么退了,他在关外的威信就全完了。

以后谁还会怕他?谁还会听他的话?

而且,铁壳车再大,也只有两台。

车上的人加起来不到十个,六百人对十个人,怎么可能会输?

阿古达咬了咬牙,把心里的不安压下去,举起弯刀。

他的眼睛在探照灯的白光中眯成一条缝,瞳孔里映着那两台铁壳车的轮廓,也映着自己弯刀上干涸的血迹。

“弟兄们!”他的声音在山谷里炸开,压过了发动机的轰鸣,“不过是几辆中原人的铁壳子!他们人少,咱们人多!”

他转过身,弯刀指向那两台铁壳车,声音拔到了最高:

“放箭!冲锋!把中原人的铁壳子掀翻!”

阿古达的弯刀举起来的那一刻,裴元虎正叼着一根牙签。

他歪着头,透过加特林机关炮的准星缺口,看着五十步外那些正在集结的骑兵。

火把的光和探照灯的白光交织在一起,把那些骑兵照得清清楚楚。

皮袍、弯刀、弓箭……

马蹄在冻雪上刨着,喷出一团团白气。

有人在拉弓,有人在催马,有人在喊着什么,声音被发动机的轰鸣压得断断续续。

裴元虎嚼了嚼牙签,把松木的碎屑吐在地上。

他身后的弹链已经挂好了,黄澄澄的铜壳一颗挨一颗,从车舱里的弹药箱一直延伸到枪机的进弹口。

供弹手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叫柱子,是兵工厂第一批培训出来的机枪操作员,手稳,眼快,心不慌。

“柱子。”裴元虎没回头。

“在。”

“紧张不?”

柱子沉默了一下:“有一点。”

“正常。”裴元虎把牙签换到另一边嘴角,“第一次都紧张,等响起来就不紧张了。”

他的右手搭在摇把上,手指扣住握柄,掌心微微出汗。

摇把是铁铸的,冰凉,但被他的手心焐热了一小块。

阿古达的弯刀落了下来。

冲锋的号角在山谷里炸响,尖锐、急促,像是一把刀子在铁板上刮。

马蹄声紧跟着爆发出来,几十匹战马同时启动,蹄铁踏碎冻雪,发出密集的碎裂声。

骑兵们压低身子,伏在马背上,弯刀平举,刀锋在探照灯的白光下划出一道道寒芒。

第一排骑兵冲出去的时候,后面的弓箭手也开始放箭。

箭矢带着嗖嗖的破空声,划出一道道弧线,朝铁壳车飞来。

箭头撞在铁板上,叮叮当当地弹开,像雨点打在瓦片上,连个印子都没留下。

裴元虎看着那些骑兵越来越近。

五十步,四十步,三十步。

他能看到冲在最前面那个人的脸了,弯刀举过头顶,刀刃上反射着探照灯的白光,亮得刺眼。

二十步。

裴元虎的手指收紧了。

他没有立刻按下去。

他在等,等一个最合适的角度,等那些骑兵冲到一个能被扇形扫射覆盖的最佳距离。

这个距离,是他在靶场上反复测算过的——十五步。

十五步,加特林的散布面刚好能覆盖二十步宽的正面,子弹在这个距离上的穿透力足以打穿两个人。

十五步。

他按下了摇把。

声音不是“哒哒哒“。

那是后来的人给机枪声拟的词,但实际上,加特林机关炮在全速射击时发出的声音,更像是有人在用一把巨大的铁梳子快速地梳一块钢板。

一种密集的、连续的、金属质感的嘶嘶声,中间夹杂着子弹出膛时的爆响,连成一片,分不出个数。

六根枪管开始旋转。

第一颗子弹出膛的时候,裴元虎感觉到了摇把传来的震动,不大,但很密集,像是握着一根正在嗡嗡响的铁棍。

弹链在进弹口处飞速地被吞噬,铜壳一颗接一颗地消失在枪机里,弹壳从抛壳窗飞出来,叮叮当当落在车顶上,很快就堆了一小堆。

枪口的火焰不是一朵一朵的,是一条连续的橙红色光带,在夜色中拖出一道耀眼的弧线。

火焰照亮了裴元虎的脸,他的表情很平静,眼睛眯着,透过准星缺口盯着前方,右手稳稳地摇动摇把,不快不慢,保持着一个均匀的射速。

金属风暴在十五步的距离上撕开了一道看不见的墙。

冲在最前面的那个年轻骑兵,脸上的表情永远定格在了那一刻。

张着嘴,瞪着眼,弯刀举在头顶。

然后他的身体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猛推了一下,整个人从马背上飞了出去,在空中翻了一圈,重重地摔在雪地上,再也没有动弹。

他身后的战马也倒了,前腿一软,整个栽倒在雪地里,马脖子上多了几个拳头大的窟窿,血喷出来,在白光中像是一朵朵绽开的暗红色花。

第二排、第三排骑兵紧跟着撞上了那道看不见的墙。

子弹以每分钟几百发的速度泼洒出去,打在人身上、马身上、雪地上、冰面上。

人和马在冲锋的途中被打碎,有的是胸口被穿透,有的是胳膊被打断,有的是马头被掀开半个。

血雾在探照灯的白光中弥漫开来,像是一层薄薄的红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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