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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6章 ,暴怒与默契!


内阁官房长办公室的门被推开的时候,渡边英二看到小野田公秋从办公桌后面站了起来。小野田的眼镜歪著架在鼻梁上,领带被扯松了一截,手里攥著一份刚刚列印出来的外媒报导摘要。

    「我们无所不能的渡边长官,我问你,为什么不派上杉!?搞得事情到了这样的地步?!」小野田官房长愤怒又略带些阴阳怪气地说道,还用了「kisama贵样」这两个词。

    说起来很搞笑,「贵样」在江户时期之前是尊称,然而江户时期,幕府禁止脏话,但是人类有骂人的刚需,于是江户市井之间便开始用「贵样」这种尊称来表达愤怒和辱骂,意思也就变成了「你小子」「你这混蛋」,和「睿智」「卧龙凤雏」「奇葩」「感恩」等词有异曲同工之妙。

    渡边英二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动作平稳,表情沉著,他和小野田官房长认识很多年了,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让对方先把火气放出来。

    小野田公显已经死了,渡边英二现在对日本警察的控制力一时无两,上杉宗雪更是只听他和美波的,这就注定小野田公秋只能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果然,小野田公秋把那份摘要拍在桌面上,继续开口骂道:「美联社、路透社、法新社、塔斯社、旧华社,全都在报。「日本警方调查陷入僵局』「外籍劳工排查引发国际关注』「联合国人权高专办表示关切』。你知道外务省今天接了多少个外国使馆的电话?你知道韩国外交部已经把我们驻首尔大使叫过去问了几次话?」

    「可恶的高丽棒子和唐朝掌柜们,为什么就是盯著这个报导?!」

    「我知道。」渡边英二安慰道:「官房长,事情变成这样,大家也不像的。」

    「你知道那你还把上杉按在冲绳整整三天?!」小野田公秋的声音提高了一度,但他很快又压了回去,因为他知道这间办公室的墙壁很薄,走廊里随时可能有秘书经过:「岛田本部长在名古屋撑不住了,他们那边已经四天没有突破。现在外界的压力全部集中在爱知县那个年轻警部身上,而我们的王牌一一全日本最擅长破这种案子的那个人一一正在冲绳处理一个前妻种大麻的民事案!我的渡边长官,你到底在想什么?」渡边英二沉默了几秒。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抬起头来,目光平静地迎上小野田公秋的视线。  

    「官房长,你可能有所不知,平手的背后……我这么说吧,平手佐梨奈能在《神之手》综艺上当举牌女郎,能在《神之手》电视剧里面客串,都是汤浅洋推荐的,这件事也是上杉他告诉我的。」「什么?!」小野田公秋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么个答案。

    也是,他本人是日理万机的内阁官房长,《神之手》他确实有机会也会看一看,但是娱乐圈内部的事他确实有没有那么了解。

    因为娱乐圈不配,尤其是偶像,不配!

    白川麻衣这种还差不多。

    「平手佐梨奈背后是汤浅洋,汤浅洋背后是汤浅政道。」渡边英二顺势说道:「如果上杉去了名古屋,以他的风格,他会把这件案子翻个底朝天。他不在乎触碰到谁,朴有天的案子他已经证明过这一点了。但如果他顺著平手的一路往上查,查到了汤浅洋跟这件事的关系,那火就会烧到永田町来。」

    「我那个婿养子,官房长,你是知道的。」

    小野田公秋站在那里,看著渡边英二。

    确实,上杉宗雪就是那样的人,这种人确实很不讨体制的喜欢。

    然而,正如前文所说,体制内需要这种「专项型人才」。

    你可以安排让球、可以各种打压、可以不让一些人入选国家队大名单,可以只选听话服从愿意塞红包的上场比赛。

    但是,无论如何,你内部再怎么吹遥遥领先,你终究是要出国去和其他人比赛的,是要实打实上场踢球的,是真的要去和什么蓝武士太极虎波斯铁骑袋鼠军团碰一碰的。

    所以这种专项性人才不能没有,警察体制终究是需要有人破案的。

    「每个人都会犯错。」渡边英二继续说道,警察厅长官态度平静:「汤浅洋和平手之间的关系,如果只是私生活层面的问题,那属于个人道德范畴。但如果你让上杉去查,他会把这件事从「个人道德』变成「刑事案件』,然后把整个汤浅家族拖进舆论的泥潭里。到那时候,媒体会怎么报导?「日本政坛大佬之子涉嫌包庇杀人案』?「执政党总务与死者关系密切』?这不是一个案子的问题,这是整个永田町的信任危机。」小野田公秋沉默了。

    他慢慢坐回椅子上,把眼镜重新推回鼻梁,伸手拿过那份被他拍皱了的摘要,一点一点地用手掌抹平。「………你说得对。」良久,小野田官房长最终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我们确实不能因为一起凶杀案就开这个先例。政界人士的私生活被放大到政治层面,这种事一旦开始,就没有尽头了。今天是汤浅,明天可能就是你和我。」

    「如果因为个人私生活和道德问题就要调查永田町的国会议员,这种事,原则上,可以,实际上,不行!」

    别看汤浅政道和他是政敌,但是在这种事上,大家的利益是高度一致的。

    他抬起头来看向渡边英二:「那就再给名古屋一点时间。」

    渡边英二微微点头。

    两个人之间不需要更多的言语,他们都清楚,这是一个关于时机的判断。

    如果永濑廉能撑住,靠自己破案,那一切都会在爱知县内部消化掉,汤浅洋不会浮出水面,永田町不会地震。

    如果永濑廉撑不住,那就让他背一个「侦查方向失误」的责任,调职了事。

    把案子拖到舆论降温之后进入长期未破状态,汤浅家族安全,爱知县警察本部面子保住,内阁不会受到波及。

    「至于上杉,我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渡边英二说:「如果永濑廉真的撑不住或者事情出现了变化,我会让上杉接手。但那个时机的选择,必须由我来判断。」

    小野田公秋看了他一眼,点头:「我知道了。」

    而名古屋这边,事情也出现了新的变化。

    岛田本部长放下了电话。

    电话的另一侧是警视厅的神代总监。

    这个电话显然小野田官房长和渡边英二都不知道,而是神代宗一郎私下打给了公安派的同志,神代总监在电话里表示:「目前没有任何实质进展?汤浅先生那边也表达了对侦查效率的不满。政界方面的压力,你懂,就按照正常程序办吧。」

    岛田政信咽了一口口水,知道按照正常程序办是什么意思。

    让人背锅,承认方向有误,换人负责减少警力,降低曝光度和外界关注,随后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最后出个报告结束,转化为长期案件,也就是实际上已经放弃了。

    但他能说什么呢?

    他只是个小小的地方本部长而已!!

    于是在下午四点召开的内部会议,岛田本部长正式宣布缩减特搜本部规模。

    他的措辞平稳、公事公办:「鉴于初步排查工作已经完成,主要区域的走访和监控分析已经覆盖,搜查严重影响了社会生产和公共秩序,特搜本部将根据实际需要,将警力从目前的四百余人调整至约一百人。剩余人员将专注于已有线索的深化分析。」

    没有人提出异议。

    被调走的警员陆续离开了办公区,桌子被清空,椅子被归位,白板上的部分地图和照片被取下来卷好收进档案柜。

    整个特搜本部在两个小时之内从一间拥挤的指挥中心变成了一间相对空旷的办公室。

    永濑廉坐在自己的工位上,看著那些空掉的桌子,什么也没有说。

    他明白这意味著什么,本部决定减少投入,把资源从全力侦破调整为维持基本运作。

    如果五天到期之后没有突破,那这份「缩减」就会被写进报告,成为「经过大量资源投入后仍然无法取得进展」的证据。

    而现在已经是第四天的晚上了。

    「永濑君,过来一下好么?」岛田本部长把他叫进了办公室。

    这一次,本部长的语气平静了许多,带著一种长辈对晚辈的推心置腹的规劝:「永濑,我今天否决了你关于汤浅洋的再次调查申请。」

    「本部长?」永濑廉对这个结果感到失望,但是并不意外。

    「永濑君,我这也是为你好!」

    岛田本部长坐在办公桌后面,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原因是,我们目前没有证据支撑对他的进一步调查。如果强行推进,不仅无法取得结果,还会引来不必要的政治关注。你懂我的意思吧?我就算是个本部长,在那位大人面前,也就和你差不多!只是一个普通的公务员而已!」

    永濑廉站在桌前,没有说话。

    岛田本部长停了一下,像是在给他留出消化的时间,然后继续说:「但如果,我是说如果,你明天还是没有突破,我觉得你主动承认「初步侦查方向存在判断失误,可能遗漏或者耽误了案件的正常侦破』会比较好。这是一个内部处理的措辞,不会涉及渎职或失职的定性。」

    「我帮你争取了,最多就是平级调动,去四国或者九州,级别保留,薪资不变。五年后,你还可以重新参加晋升考试。」他看著永濑廉的眼睛,「这不是惩罚。这是一个让所有人都能接受的出口。」「我这也是为你好!永濑君,考虑一下吧!」岛田本部长温声说道:「辛苦了,不怪你,只是你运气不好。」

    「本部长?!」永濑廉再次重复了一次,这是是惊愕。

    「永濑君!我真的是在为你著想啊!你看,你要的资源,我都给了,你要的调查,我也批了,我甚至顶著压力把汤浅第一秘书给你请来了,赤色阪那边的成员你也问了!」岛田本部长立即不耐烦地说道:「你还想怎么样?」

    永濑廉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最终他低声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然后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岛田本部长看著永濑廉的背影,叹了一口气。

    必须要有一个人为这件事负责,你不上,他不上,难道我上?我就要退休了!!

    委屈你了,永濑君!

    另一边,永濑廉回到自己的工位上,坐下来。办公区里的人比刚才少了很多,那些空掉的椅子让空间显得格外安静。

    他打开电脑屏幕,漫无目的地翻著今天的新闻。

    然后他看到了两张照片。

    第一张是他自己。

    他三年前通过职业组考试时拍的,他穿著那身崭新的警察制服,站在警察厅的大楼前面,年轻、精神、眼睛里闪著光。

    照片里的他正握著一份录取通知书,另一只手指著天空,嘴巴张得很大,像是在喊什么。他想起来了,那天他在喊:「为国民服务!」

    第二张照片是平手佐梨奈的父母。

    他们在爱知县警察本部大楼前面召开记者会,母亲穿著黑色的衣服,头发散乱,眼睛红肿得几乎睁不开。

    平手的父亲站在旁边,一只手扶著她的肩膀,另一只手拿著平手的照片。

    画面里,母亲的双膝缓缓弯了下去,跪在了水泥地面上,额头抵著地面。

    父亲也跟著跪了下来。

    「平手佐梨奈父母跪求警方尽快破案。」

    年轻的职业组警部知道,这个情况可能永远都不会实现了。

    他自然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如果按照本部长的要求,他会主动背锅接受处分被调走,承认当初侦查方向错误,而后来的警察会表示我们当初或许能做些什么,但他接受的时候已经迟了,这个案子会逐渐被人们遗忘,因为大人物不允许,体制内也不允许。

    上杉宗雪不会来了。

    永濑廉看著那两张照片,脑子里想著两个声音,第一个是听岛田本部长的「我也是为了你好」,第二个是年轻的自己刚考上时大喊的「为国民服务」。

    第一个自己疲惫而无奈,屈辱却服从。

    第二个自己光芒万丈豪气干云,少年心气热血澎湃。

    他伸手把电脑屏幕熄掉,然后他低下头,把脸埋进了两只手掌里。

    在那一刻,他感觉到了一种比疲惫更深刻的东西正在从胸口往外涌,那是耻辱,那是失望,那是外界对自己的痛骂,是整个人际关系的崩塌和他无限光明未来的毁灭,是父母整天将他作为炫耀资本破灭之后的痛苦和绝望。

    他可以选择同意岛田本部长的要求,他也知道对方五年后会给他东山再起的机会,职业组警部按照规定7年时间到了就自动晋升警视。

    但是他还是失望了。

    他理解了为什么汤浅洋不能被调查,理解了为什么岛田要缩减警力,理解了为什么渡边英二不会派上杉宗雪来名古屋。

    因为所有人都在维护一个更大的东西,那个东西比真相重要,比正义重要,比一个死去的女孩和跪在地上的父母重要。

    这个东西,几乎不可能被撼动,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上下一心铁板一块。

    他只是个普通的职业组警察而已,就连岛田本部长都没法对抗的东西,他要怎么对抗呢?

    但是,如果上杉宗雪不得不亲自来查案呢?如果局面令整个名古屋甚至整个永田町都不可收拾呢?永濑廉放下手,抬起头来,看著自己刚成为警察时的照片,回味著当初的那个自己,闭上了眼睛。当时是四月份,樱田门的樱花真美啊!

    他慢慢站起来,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距离第五天的时间限制不到二十八个小时。

    回家一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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