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心头万千难
暮色裹着冬日的寒意在巷子里沉下来,国营建筑公司家属院的灯一盏盏亮起来,昏黄的光透过糊着旧报纸的窗棂,勉强驱散些屋里的阴冷。
任世和踩着下班的点推门进屋,一股子热油香混着绿豆的清苦气扑面而来,呛得他忍不住咳了两声,心里却先松了半截——这烟火气,是眼下家里最踏实的指望。
厨房里,油锅滋滋响着,炸得金黄的绿豆丸子在竹筐里堆得小山似的,油星子溅在灶台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油垢。
任世和撸起工装袖子,接过弟弟任世平手里的长筷子,熟稔地捞起刚炸好的丸子,动作麻利得不像个坐办公室的科员。
任世平擦了把额头的汗,黝黑的脸上带着几分疲惫,更多的是憋屈,往灶台边一靠,闷声开口:“哥,今儿工商所的人又来撵我了,说我摊子摆得占道,罚了五块钱。前儿说我卫生不合格,昨儿说我没证经营,明摆着就是看我是个拉板车的农民工,不想让咱挣这口饭。”
这话像块冰碴子,狠狠砸进任世和心里。
他捞丸子的手顿了顿,油星子溅在手上,烫得他指尖发麻,却浑然不觉。
任世平这些日子的难处,他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白天拉预制板跑工地,肩膀被板车绳勒出一道道紫黑的印子,磨破了皮肉结了痂,又被磨破;傍晚揣着满身的累,拉着满满一车绿豆丸子往菜市场赶,风里来雨里去,挣的都是血汗钱。
可工商所的人三天两头找茬,不是罚钱就是撵人,那些城里摆摊的小贩,个个相安无事,偏偏盯着他这个乡下出来的农民工不放。
更让他堵心的,是厂里那些闲言碎语,还有厂长刘建国那副鄙夷的嘴脸。
前几天在厂区门口,他撞见刘建国跟几个科室主任闲聊,瞥见任世平拉着板车从门口过,刘建国嘴角撇着,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飘进他耳朵里:“任世和也是,在国营单位当个干部,好歹是吃公家饭的,弟弟却在街头摆摊叫卖,成何体统?一股子泥腿子味儿,丢咱们建筑公司的人。”
这话字字扎心。
任世和是部队转业的干部,在材料科当个科员,虽不算身居高位,却也是正经的国企编制,在旁人眼里,也算体面。
可他心里清楚,这份体面,撑不起一家人的生计。
妻子刘冰玉是农村户口,在预制场筛沙打零工,风吹日晒,十指磨得粗糙开裂,一天挣一块五毛钱,还要看工头的脸色;三个孩子张嘴要吃要穿,大女儿任浩怡念中学要学费,二儿子任浩楠上学要书本费,小儿子任浩檀年幼体弱,时不时要抓药。
他那点死工资,扣完房租水电,根本不够糊口,若不是任世平撑着这个绿豆丸子的小生意,家里早就揭不开锅了。
可刘建国的鄙夷,工商所的刁难,像两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知道,根子出在“没名分”上。
任世平摆摊是打游击,没证没照,工商所想拿捏就拿捏;再加上是农民工身份,在城里本就低人一等,旁人想欺负就欺负。
若是能把这绿豆丸子的生意,正儿八经地立起来,办个执照,有个门面,工商所便没了挑刺的理由,旁人也不敢再随意轻视。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盘桓了许久,越想越清晰。
注册个小吃店,把生意正规化,不仅能护住弟弟的生计,家里的日子也能再上一层楼。
可难就难在,他是国企干部,按规矩,公职人员不得经商办企业,若是他出面注册,一旦被厂里知道,轻则挨处分,重则丢了这份来之不易的工作,那家里的天,就塌了一半。
思来想去,唯一的法子,便是以妻子刘冰玉的名义注册。
她是农村户口,无业在家,刚好符合条件,也不会牵扯到他的公职身份。
可这个想法,他在心里掂量了无数遍,却迟迟不敢跟刘冰玉开口。
他太了解妻子了,心里那道坎,怕是比登天还难。
刘冰玉不是寻常的乡下妇人。
她在老家做过十几年的民办老师,识文断字,知书达理,骨子里带着读书人的清高和体面。
当年跟着他进城,本以为能跟着他过上安稳日子,却没想到,成了“半边户”,户口迁不进来,体面的工作找不着,只能放下教鞭,扛起筛子去预制场筛沙。
那是最苦最累的活,黄沙漫天,呛得人睁不开眼,一天下来,口鼻里全是沙,浑身酸痛得动弹不得。
她心里憋着一肚子的委屈和怨气,只是从不跟他抱怨,可任世和看得清清楚楚。
她曾偷偷跟他说过,夜里做梦,梦到自己还在乡下的教室里教书,孩子们朗朗的读书声绕着耳畔,醒来却是预制场轰隆隆的机器声,心里空落落的。
她觉得筛沙丢人,觉得自己从一个受人尊敬的老师,变成了满身尘土的苦力,抬不起头。
平日里出门,总是把帽檐压得低低的,生怕被熟人撞见,怕人笑话她这个民办老师,如今竟落到这般境地。
若是跟她说,让她出面注册小吃店,摆摊做生意,抛头露面在人前叫卖,她能答应吗?
任世和心里没底。
他怕自己话说得太直接,戳中她心里的痛处,让她觉得自己被嫌弃,觉得自己连筛沙的苦都熬不住,还要被逼着去街头摆摊,那积攒许久的委屈,怕是会一下子爆发出来。
锅里的油还在滋滋响,绿豆丸子的香气弥漫了整个屋子。
任世平收拾着板车,嘴里还在念叨:“哥,要不咱就不做了吧,天天受气,挣点钱还不够被罚的。我还是专心拉板车,好歹安稳点。”
“不行。”任世和脱口而出,语气斩钉截铁,“拉板车挣的那点钱,够干啥?浩怡的学费,浩檀的药费,哪一样不要钱?这生意必须做下去,而且要做得堂堂正正。”
任世平愣了愣,看着哥哥紧绷的侧脸,没再说话。
他知道,哥哥心里比他更急,更难。
夜里,孩子们都睡熟了。
任浩怡趴在书桌前,手里还攥着笔,作业本上写满了工整的字迹,她成绩拔尖,却总带着一股子疏离的倔气,从不肯伸手帮家里做半点活;任浩楠蜷在小床上,怀里抱着那件崭新的蓝色羽绒服,那是家里日子稍好后,给他买的第一件新棉袄,他睡得香甜,小脸上带着满足的笑意;任浩檀窝在刘冰玉身边,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呼吸均匀。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的寒风,刮得窗棂呜呜作响。
刘冰玉坐在灯下,缝补着任世平磨破的工装裤,银针在她手里穿梭,动作麻利。
她的手指粗糙,布满了裂口和厚茧,那是筛沙磨出来的,是操持家务磨出来的,再也没有了当年握粉笔的纤细白净。
任世和坐在她身边,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心里五味杂陈。
灯光映着她的脸,眼角已经爬上了细纹,鬓角也添了几根白发,才三十几岁的人,却被生活磋磨得憔悴不堪。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了,千言万语,竟不知从何说起。
“有话想说?”刘冰玉头也没抬,手里的针线不停,声音平静,却带着几分洞悉。
她太了解他了,他心里藏着事,瞒不过她的眼睛。
任世和深吸一口气,指尖攥得发白,斟酌着字句,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温和些,放缓些:“冰玉,跟你商量个事。”
“你说。”刘冰玉停下针线,抬眼看他,眼里带着几分疑惑。
“世平摆摊的事,你也知道,工商所天天找茬,刘建国那边也总说闲话,这生意做得太憋屈了。”他缓缓开口,目光落在她脸上,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她的神色,“我想着,不如把这生意正规化,注册个小吃店,办个营业执照,有个固定的摊位,这样工商所就没理由挑刺了,旁人也不敢再随意欺负咱们。”
刘冰玉的眉头轻轻蹙了起来,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任世和的心揪了起来,连忙继续往下说,语速放得更慢:“我是国企干部,按规定不能经商,若是我出面,怕是会影响工作。思来想去,只有你出面最合适。你是农村户口,没有正式工作,用你的名义注册,名正言顺,也不会牵扯到我这边。”
这话一出,屋子里的气氛瞬间凝滞了。
刘冰玉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握着针线的手猛地收紧,银针深深扎进掌心,渗出血珠来,她却浑然不觉。
任世和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知道,自己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让我出面?”刘冰玉的声音带着几分颤抖,还有几分压抑不住的怒意,眼神里翻涌着委屈和不甘,“任世和,你让我一个当过老师的人,去街头摆摊开店,抛头露面叫卖绿豆丸子?你觉得我丢的人还不够吗?”
她猛地站起身,后退两步,看着他,眼里蓄满了泪水。
这些年的委屈,这些年的隐忍,仿佛在这一刻,全都被点燃了。
“我在老家当民办老师,教书育人,受人尊敬,何曾受过这般委屈?跟着你进城,户口迁不进来,工作找不着,只能去预制场筛沙,风吹日晒,满身尘土,我忍了。我觉得只要一家人在一起,苦点累点都不算什么。可你现在,竟然让我去摆摊做生意,让我站在街头,被人指指点点,被人笑话我这个老师,如今成了卖丸子的小贩!”
她的声音哽咽着,泪水顺着脸颊滑落,砸在地上,碎成一地冰凉。
“你是不是觉得我没用?觉得我筛沙挣的钱太少,帮不上家里的忙,非要让我去抛头露面,挣那点丢人现眼的钱?”
“冰玉,你别误会,我不是这个意思。”任世和连忙站起身,想去拉她的手,却被她猛地躲开。
他心里又疼又急,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嘴巴,恨自己嘴笨,把话说得如此直白,戳中了她最脆弱的地方。
“那你是什么意思?”刘冰玉红着眼睛,逼视着他,“你是不是觉得,我这辈子就该认命,从一个老师,变成筛沙的苦力,再变成摆摊的小贩?任世和,我也是有脸面的人,我也是读过书的,我做不到!”
任世和看着妻子泪流满面的脸,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
他知道,她心里的那道坎,不是轻易能过去的。
民办老师的身份,是她这辈子最骄傲的荣光,而筛沙、摆摊,是她觉得最卑微的活计,两者之间,隔着天壤之别。
他放缓了语气,声音里带着几分哀求,几分无奈:“冰玉,我知道委屈你了。我也知道,你是读书人,爱脸面,不愿做这些抛头露面的活计。可你看看咱们这个家,看看孩子们,看看世平。我那点工资,撑不起这个家;你筛沙挣的那点钱,也只是杯水车薪;世平摆摊被人欺负,挣点血汗钱还要提心吊胆。咱们没得选啊。”
他指着熟睡的孩子们,声音沙哑:“浩怡要上学,将来要考大学,需要一大笔学费;浩楠懂事,跟着咱们受苦,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浩檀年幼,身体不好,需要钱抓药。咱们不能让孩子们跟着咱们一辈子受苦啊。”
他又看向窗外,夜色深沉,巷子里一片漆黑:“工商所刁难世平,不是因为他摆摊占道,也不是因为卫生不合格,只是因为他是农民工,没背景没名分。若是咱们有了营业执照,有了正规的店面,他们便没了拿捏的理由。刘建国看不起咱们,也是因为咱们家穷,弟弟是摆摊的,若是咱们把生意做起来,挣了钱,日子过好了,他还能再小瞧咱们吗?”
“我知道,让你出面注册,让你抛头露面,委屈了你。可我实在是没办法了。我是国企干部,不能经商,世平是农民工,注册了也还是被人欺负,只有你出面,最合适,也最稳妥。”他看着她,眼里满是愧疚和心疼,“冰玉,委屈你了。等将来日子好过了,我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再也不让你受半点委屈。”
刘冰玉站在原地,泪流不止,心里却在翻江倒海。
她何尝不知道家里的难处?何尝不知道任世和的无奈?她看着孩子们熟睡的脸庞,看着丈夫鬓角悄悄生出的白发,看着这个家摇摇欲坠的生计,心里的委屈和不甘,渐渐被无奈和心疼取代。
她想起自己在预制场筛沙的日子,黄沙呛得她喘不过气,工头呵斥她动作慢,那些城里的女工,个个用鄙夷的眼神看她,背地里说她是“乡下的泥腿子,不配来城里干活”。
她心里憋着气,却只能忍,因为她需要那点钱,需要撑起这个家。
她也想起任世平拉着板车跑工地的样子,寒冬腊月里,穿着单薄的衣服,冻得嘴唇发紫,却依旧咬牙坚持;想起他被工商所的人撵得东躲西藏,手里的绿豆丸子撒了一地,心疼得眼圈发红。
她知道,这个家,离不开这个绿豆丸子的生意,离不开任世平的辛苦付出。
良久,刘冰玉缓缓抬起手,擦去脸上的泪水,眼神里的怒意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命的疲惫,还有几分决绝。
她看着任世和,声音沙哑,带着几分哽咽,却字字清晰:“我答应你。用我的名义注册,开这个小吃店。”
任世和猛地愣住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看着妻子,眼里满是惊喜和愧疚:“冰玉,你……你真的答应了?”
“我不答应,又能如何?”刘冰玉苦笑一声,泪水又涌了上来,“这个家,总不能散了。孩子们要吃饭,要上学,世平要活命,你要保住工作。我是这个家的媳妇,是孩子的娘,我不出面,谁出面?”
她顿了顿,看着自己粗糙开裂的双手,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嘲:“我这辈子,从民办老师,到筛沙的苦力,再到摆摊的小贩,一步一步,活成了自己最看不起的样子。脸面算什么?能当饭吃吗?能让孩子们穿上暖和的衣服,能让这个家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任世和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紧紧地抱住妻子。
她的身子很瘦弱,在他怀里微微颤抖,他能感受到她心里的委屈和不甘,也能感受到她骨子里的坚韧。
他拍着她的背,声音哽咽:“冰玉,谢谢你。委屈你了,以后我一定好好待你,好好撑起这个家。”
刘冰玉靠在他怀里,泪水浸湿了他的工装衬衫,却再也没有说话。
夜色深沉,屋子里的灯依旧亮着,映着相拥的两人,也映着熟睡的孩子,还有那一筐筐金黄的绿豆丸子,在灯光下,泛着温暖的光。
任世和抱着妻子,心里却并没有轻松多少。
他知道,答应注册开店,只是第一步,往后的路,只会更难。
办营业执照需要跑工商、跑税务,样样都要花钱,样样都要求人;开了店,要租摊位,要添置设备,还要应对工商所的检查,厂里的闲言碎语;刘冰玉抛头露面做生意,怕是还要承受旁人的指指点点,心里的委屈,怕是会更深。
更让他担心的,是厂长刘建国。
若是刘建国知道,他以妻子的名义开了店,怕是会借机发难,说他以权谋私,借着国企干部的身份,变相经商,到时候,他的工作怕是难保。
还有工商所那些人,若是见他们办了执照,没了挑刺的理由,会不会想出别的法子刁难?
任世平那边,若是小吃店开起来,他便不用再拉着板车打游击,不用再受工商所的气,可他白天还要拉预制板跑工地,晚上还要看店,怕是会更累。
三个孩子,大女儿任浩怡性子倔,若是知道母亲摆摊做生意,怕是会觉得丢人,在学校里抬不起头,怕是又要闹脾气;二儿子任浩楠懂事,定会帮忙,可他还要上学,怕是会耽误功课;小儿子任浩檀年幼,还需要人照顾。
千头万绪,像一团乱麻,缠在他心头。
他知道,这条路,布满了荆棘,充满了未知。
可他别无选择,为了这个家,为了孩子们,为了妻子,为了弟弟,他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
窗外的寒风依旧呼啸,可屋子里的那盏灯,却亮得格外坚定。
绿豆丸子的香气,依旧弥漫在空气里,那是烟火的味道,是生计的味道,也是希望的味道。
只是前路漫漫,这家人的烟火谋生路,究竟能走多远?刘***不会借机发难?工商所会不会罢休?刘冰玉能不能熬过心里的那道坎,坦然面对旁人的目光?这一切,都是未知数,笼罩在这家人的头顶,像一层挥之不去的迷雾。
(https://www.shubada.com/100470/49887079.html)
1秒记住书吧达:www.shubada.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shuba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