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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承天钟响


翌日清晨,京城从喧腾中醒来。

说是“醒来”并不确切,这一晚,有许多人家彻夜未眠。

天刚蒙蒙亮,朱雀大街上便已经人头攒动。

小贩挑着担子叫卖,热气腾腾的馄饨、刚出锅的烧饼、甜香扑鼻的糖炒栗子,烟火气混着薄雾,氤氲出一条街的活色生香。

自景明初年开始,苍梧的“人气”,一直很足。

城楼上,有巨幅锦缎垂落,“王师大捷”四个字,在晨光下熠熠生辉。

每隔百步还挂着一串大红灯笼,昨夜蜡烛燃尽,今早又换上了新的。

沿街店铺小二搬开了门板,掌柜们站在门槛后面,静静等着大军入城。

某个巷口,一位卖烤红薯的老汉也支好了摊子。

铁皮炉子里的炭火烧得正旺,焦香味飘出老远。

“爹,您又偷偷出摊…”年轻妇人从隔壁布庄探出头,嗔怪道:“说了多少回了,咱家不缺这点钱,您就好好歇着不行么?”

老汉头也不抬,拿火钳翻动着红薯,乐道:“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干点活儿,顺带透透气。”

妇人张了张嘴,把话咽了回去。

爹的心思,她何尝不懂。

她那男人,是左威卫的队正,去年秋天随军北上,至今未归。

昨日大军回城,妇人挤在人群中望了整整一天,眼睛都看酸了,也没寻见那张熟悉的脸。

老汉嘴上不说,实则心里比她还急。

所以今儿个,老汉又瞒着家里,推着小破木板车,出了门。

卖红薯是假,等儿子是真。

“熟了。”老汉夹起一个红薯,用草纸包好,塞进儿媳手心,“趁热吃,封赏大典结束,且有的等呢。”

妇人捧着红薯,烫得她不停地换手捏耳垂。

朱雀大街中段往东拐,再走百十米,有家客栈,门脸不大,招牌倒是气派…

悦来居。

据说是掌柜花了大价钱请名家写的。

两年前,掌柜的可没这么豪气,后来因为太孙殿下在京城约战群豪,悦来居便成了江湖人聚集的地方,生意一日火过一日,如今已是京城数得上号的去处。

平常,价格顶天贵,但像当下此类情况,非一品大宗师,不好意思,恕不接待,再多银子也不成!

一楼大堂,人声鼎沸。

跑堂的小二端着托盘在桌间穿梭,吆喝声此起彼伏:

“客官您的酱牛肉!”

“二十年的竹叶青马上到嘞!”

“劳烦稍待,鱼头炖起来麻烦,见谅则个!”

掌柜的站在柜台后,一张圆脸笑得像尊弥勒佛,手里噼里啪啦拨着算盘珠子,眼睛却一刻不停地扫视着满堂宾客。

钱还是要收的,可只是成本价,这帮江湖侠客,没有忘了“悦来居”,那就是他上辈子修来的福分!

门口闯进一位灰衣汉子,背着一柄单刀,环视全场,赔笑道:“还有位置没?”

掌柜撩起眼皮,笑容不减,语气却淡了三分,“客官对不住,今儿客满。”

做生意讲究一个眼力见,那些进门后大放厥词,半盏茶后还能站在原地的,还有能跟坐着的打趣聊天的,都是贵客!

除此之外,笑得越谄媚的,身手越差!

灰衣汉子愣了愣,指着角落一张空桌:“这…”

“有人预定了…”掌柜的打断道:“客官若不急,半月后再来?”

灰衣汉子低下脑袋,摇了摇头,悻悻退出门去。

旁边桌上一个年轻姑娘嗤笑出声,“掌柜的,您这店门槛不低啊。”

掌柜热情道:“姑娘言重了,小店开门做生意,哪有赶客的道理?只是今儿个确实人多,那位客官…境界低了点,来了也拘束不是?”

“而且,万一惹得某位不快,我也担待不起啊…”

年轻姑娘左侧坐着位中年道士,“这一手叫‘惜售’?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厉害的。”

掌柜也不恼,依旧笑呵呵道:“小店能有今日,全赖江湖朋友抬爱,照顾好您们,是小店的本分。”

被人怼两句又不疼不痒,这种“盛况”如果能持续下去,悦来居不久便可以开遍山南东道!

话音刚落,二楼雅间的帘子被人掀开。

一个驼背老者朝着下面喊了一句,“掌柜的,再送两壶酒来。”

“好嘞!”掌柜应得响亮,亲自拎了两壶女儿红,噔噔噔跑上楼。

二楼雅间临窗,坐着两个人。

驼背老者姓周,单名一个影字,雷躯境。

对面男子,生得一副好皮囊。

剑眉星目,鼻若悬胆,薄唇微抿时带三分冷峻,一笑起来又添七分风流。

他着一袭月白锦袍,腰间悬一块成色极佳的玉佩,手里捏着一柄折扇,扇骨是上好的湘妃竹。

玉面狐狸,萧天河。

他出身名门萧氏,又拜入剑南大宗,要家世有家世,要师承有师承,要长相有长相。

若非改不掉小偷小摸的习惯,不知有多少仙子女侠,会拜倒在他膝下。

此刻这画一般的人,正端着酒杯,愁眉苦脸。

周影自斟自酌,咂摸着嘴道:“咋地?味道不对?”

萧天河沉声道:“酒没问题,人有问题。”

掌柜大惊失色,“客官,我家祖祖辈辈都在京城开店…”

周影示意对方可以走了,“哎…谁说不是呢。”

两人碰了一杯,各自饮尽。

萧天河望着窗外熙熙攘攘的长街,“咱俩好歹也是雷躯境,怎么这一趟北征,愣是没捞着几件像样的功劳?”

周影苦笑,“那些个血祭大宗师,不好对付…真正能降服他们的,起码得是云变境…”

萧天河点头,“我就重伤了一位草原雷躯,还险些被他换掉…”

周影沉默片刻,“我欠了三条命,有一条,这辈子都还不上了…”

酒这玩意儿,越喝越闷!

“我他妈却要用一辈子来还!”萧天河悲从中来。

周影看他。

一滴晶莹的泪珠划过萧天河脸颊,“斡难城外,我追杀一位柔然百夫长,让一位草原雷躯境缠住,那家伙临死一击,就差三寸…便能斩落我的头颅…”

周影好奇问道:“到底是谁救的你啊?那人身手极快,我都瞧不清。”

萧天河放下酒杯,端起酒壶,猛灌一大口,哭得更凶!

“咱俩这趟,到底是去打仗的,还是去欠人情的?”

周影叹气,义正言辞道:“不好好练武,可不得四处欠人情?”

萧天河胡乱抹了把脸,“还记得秦仙子吗?”

周影思索了会儿,“忘尘墟高徒?当然记得,怎么?”

“云变境了!”萧天河扯了扯嘴角,“当年在京城,咱俩还跟她一起挑战过太孙殿下…”

“成个亲,就云变了,唯剩你我二人,仍在雷躯境徘徊!”

周影感慨道:“世事无常啊,皇室气运毕竟浓厚,咱们羡慕不来。”

他忽然想起什么,“你那个老毛病,改了没?”

萧天河脸色不太正常。

周影以手掩嘴,“我说你,堂堂萧氏公子,怎么就喜欢偷人家姑娘房里的物件呢?”

萧天河尴尬道:“顺手…那不是顺手的事吗?”

周影“嘁”了一声,“你是能用胭脂?还是想穿肚兜?”

萧天河体内气机汹涌,可尚未覆盖整个雅间,就被一道凌厉的剑气搅得粉碎。

“萧狐狸,你那点破事,需要瞒着吗?跟谁不知道似的。”

萧天河认命般地捶了一拳桌子,“行了行了,错了!改!一定改!”

周影眯起眼,“你跟我打哈哈没关系,但客栈里…”

话未说完,外面就响起了一道豪迈的笑声,“五花门已痛定思痛,决心为江湖整顿风气,萧公子如果说话不算话,休怪贫道剑下不留人!连你师父一块揍!”

这话说得正气凛然!

萧天河不屑道:“张道长打得过我师父?”

张太乙回道:“打是打不过,可贫道能毒得他下不了床!”

萧天河挑眉,“说大话也不怕闪了舌头,张道长的五花门,名声可比我萧某还要差上几分…”

张太乙这次没有接话。

萧天河欲继续挤兑,蓦地…

砰!

雅间的木门被撞开!

萧天河以为是张太乙要对自己出手,抬眼一看,只见一个庞然大物挤了进来!

那姑娘,少说三百斤打底,圆滚滚的身子把门框塞得满满当当,一张脸倒是白净,眉眼弯弯。

萧天河的脸色,从白转青,从青转紫,又从紫转黑。

“天河哥哥~”那姑娘温柔的唤了一声,然后一屁股坐在了男子腿上。

萧天河的表情,像是被人当胸打了一拳。

“小张姑娘…你起来说话…”

“不起…”小张姑娘扭了扭身子,撒娇道:“坐这儿舒服。”

萧天河欲哭无泪。

周影终于没忍住,“噗”地笑出声。

萧天河狠狠剐了他一眼:你笑什么笑?快救我!

周影移开目光,端起酒杯,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这时,又进来了一个人,是一位老瞎子,瘦得皮包骨头,手里拄着根竹竿。

关门前,他朝着张太乙的雅间道:“有劳张道长费神,我女婿的事情,我会管。”

张太乙狂笑道:“好好好,有情人终成眷属,真真是羡煞旁人!成亲当日,五花门定挟重礼拜访!”

“到时多喝几杯。”张瞎子在空着的那个座位上坐下,竹竿往桌边一靠。

小张姑娘依旧赖在萧天河怀里,晃着两条粗壮的小腿,一脸满足,偶尔发出两声傻笑。

萧天河浑身僵硬,一动不敢动。

周影目光回转,恍然大悟,对老者道:“斡难城救下萧狐狸的,想必就是您?”

老瞎子微微侧头,声音低沉,“老朽姓张,江湖人称‘鬼手张瞎子’。”

周影心头一凛。

鬼手张瞎子,一双肉掌能发出三十六种暗器,防不胜防。

他那双瞎了的眼睛,据说是年轻时跟人赌命换的…

赢了,所以还活着;瞎了,所以叫张瞎子。

周影连忙拱手,“久仰久仰。”

张瞎子点点头,转向萧天河的方向,虽然看不见,但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一切。

“萧公子…”他慢悠悠开口,“什么时候上门提亲?”

萧天河冷汗直流,艰难地挤出一句,“张…张前辈,您这话从何说起…”

张瞎子敲了敲竹竿,“老朽眼盲心不盲,我这闺女,自打见着你第一面,就惦记上了。”

“斡难城外,你差点死在柔然人刀下,老朽救你一命,算是把闺女的心愿了了。”

他给自己倒了杯酒,“如今人也救回来了,你也活得好好的,该有个说法了吧?”

萧天河嘴唇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周影掐住大腿肉,防止笑得太过嚣张。

小张姑娘娇声道:“天河哥哥,你什么时候去我家提亲呀?”

萧天河哆嗦着,语无伦次道:“我尚未禀明家中父母,还需些时日,那个…即便…我觉着吧…是不是…礼数不能缺…对吧?”

咚!

一声悠扬的钟声,从皇城方向传来,浑厚绵长。

“承天钟。”周影脱口而出。

萧天河如蒙大赦,蹭地站起来。

小张姑娘被带了一下,身形不稳,幸好萧天河眼疾手快扶了一把。

“张前辈,小张姑娘,封赏大典要开始了,晚辈得去…得去…”

他一边说一边往门口挪。

张瞎子没动,只是微微侧耳,“去吧,晚上回来,咱们接着聊。”

萧天河的脸又白了几分,遂二话不说,夺门而出。

身后,小张姑娘的声音响彻整座悦来居,“天河哥哥,记着少饮酒,我在房里等你。”

周影对张瞎子拱了拱手,也跟了出去。

下楼时,他看见萧天河站在客栈门口,仰头望着天上那轮惨白的太阳。

是下雪了么?冷…

周影拍了拍萧天河的肩膀,“好自为之…”

萧天河幽幽道:“周兄,你说我要是现在跑路,还来得及吗?”

周影抿着唇,“你跑得掉,你爹跑不掉,你爹跑不掉,你就跑不掉。”

咚!

第二声钟响,震得满城飞鸟扑棱棱惊起。

萧天河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袍,迈步走向皇城方向。

背影,说不出的悲壮。

好好地,逞什么能?去什么柔然呢?去也就罢了,本事稀烂,又何必冲在最前呢?装他妈什么英雄好汉?!

现在好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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