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死了与该杀
船头那块刻着“夜”字的乌木令牌在暮色中微微晃动。
祁氏坐在船舱里,一手搂着李谨言,一手紧握着李慎之,指尖冰凉。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
吴大脚等得无聊,遂跃回岸边,捡了几颗石子后才折返上船。
他嘿嘿一笑,稍稍后仰,抬手一扔,石子在水面跳跃,溅起一圈圈涟漪。
吴大脚技术不错,一块石子能弹七八下。
李谨言刚刚探出小脑袋,就被母亲低喝了一句。
“别乱看。”
吴大脚察觉到动静,咧嘴一笑。
他约莫二十七八岁,皮肤黝黑,脸上有道浅浅的疤痕,笑起来时疤痕跟着扭曲,更显凶悍。
“小娃娃…”吴大脚朝李谨言招手,“想不想学?叔叔可以教你!”
祁氏将儿子搂得更紧,强笑道:“军爷…孩子还小,不懂事,请您不要见怪。”
“怕啥?”吴大脚扶着船顶,俯下身子道:“俺家也有个小子,跟你家这个差不多大。”
“来,叔叔给你看个好玩的。”
祁氏脸色煞白。
她想起在柔然听过的传闻,中原军队中,有些兵痞欺男霸女,无恶不作。
尤其是对待敌方妇孺,更是肆无忌惮。
所谓的“检查”、“核实”,不过是借口。
叫将军来?那也只是希望借此讨好上官,待上官完事后,自然会轮到他!
逗人孩子想人妈!
这句俗语,像冰锥一样扎进祁氏的心脏。
吴大脚见李谨言无动于衷,便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那手粗糙泛黄,十指全是老茧。
不对啊,在陇右时,自己挺有孩子缘的…
祁氏宛若被什么烫到了,猛地向后一缩,尖声道:“别碰我孩子!”
吴大脚一愣,胳膊悬在半空。
李慎之挡在母亲和弟弟身前,挺直腰板,颤声道:“军爷,请自重!”
吴大脚看着这一家人如临大敌的模样,先是困惑,随即恍然大悟,一张黑脸竟透出了些许红晕。
不是羞愧,是气的。
“你们…你们把俺当什么人了?”他声音提高了几分,“俺就是觉着孩子可爱!”
“军爷!”祁氏打断了对方,眼中蓄满泪水,“我…我跟您去岸上,只求您…别在这儿,别让孩子看见。”
祁氏一边说着,一边把手摸向腰间。
今日之后,她是活不成了,但这人,抢在将军之前侮辱了自己,也一样要死!
李文谦一把拉住妻子,“你做什么?”
“文谦…”祁氏凄厉道:“你别管…为了孩子…”
“胡闹!”李文谦罕见地动了怒,随即转身盯着吴大脚,“军爷!要杀要剐,冲我来!动我妻儿,先踏过我的尸体!”
吴大脚被这一连串变故搞得目瞪口呆。
李慎之眼疾手快,抓起船桨就朝着前方挥去:“滚开!”
吴大脚下意识侧身躲避。
李谨言虽依旧茫然,却也跟着哥哥,捡起了一块干粮,用力甩出,“坏蛋!”
祁氏心一横,抓起了装干粮的布袋!
一时间,小船上一片混乱。
李文谦挥拳;李慎之抡桨;李谨言撇干粮;祁氏套布袋!
吴大脚只能胡乱抵挡,哇哇大叫道:“干什么?你们干什么?!俺不是那个意思!俺媳妇虽然长得不咋好看,但在俺心里是最好看的!俺对别的女人没兴趣!你们…哎哟!”
他说话分神,被李慎之一桨打在胳膊上。
少年用尽全力,吴大脚吃痛,但还是死死按住了刀柄。
这个动作让李文谦心头一凉。
“抢他的刀!”
“诶诶诶!这可不行!”吴大脚发力,跟这一家人争了起来,“你们听我说,真不是那个意思!”
“哎呦,别打脸,俺媳妇本来就嫌弃俺,你们再给俺打坏了,怕是连家门都进不去!”
“那地方更不行!”
就在此时,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
“何事?”一声清喝响起。
众人停手,循声望去。
只见一队骑兵疾驰而来,为首的将领穿着一身青灰色战袍,腰佩长剑,马鞍旁挂着一柄长枪。
他身后的队正此刻不知是该喜还是该忧,喜的是跟陇右骑兵统领搭上了话,忧的是吴大脚怎地在被“围攻”?
看样子,是没打过?
丢人玩意!
周云戟勒马停住,嘴角抽搐。
吴大脚如蒙大赦,甩开众人,跃上岸,告状道:“将军!您可来了!这帮人…这帮人突然就打俺!俺啥也没干啊!”
周云戟轻哼一声,“吴大脚,你一个边军老卒,被一家老小打成这样?说出去,咱们陇右军的脸往哪儿搁?”
队正踢腿便踹!
吴大脚脸更黑了,“将军!俺那不是看他们有老有小,不敢还手嘛!真要动手,俺一个人能打他们十个!”
“行了行了。”周云戟翻身下马,一招手,小船无风自动,飘向岸边。
他看了眼船头挂着的令牌,试探性问道:“李员外郎?”
李文谦当下也是狼狈不堪,头发散乱,衣襟开裂,脸上还被吴大脚的甲片刮了一道红痕。
“将军…认得我?”
“令牌上有陆供奉留下的暗语。”周云戟解释了一句,然后转头瞪了吴大脚一眼:“你是不是又瞎献殷勤,把人家吓着了?”
吴大脚委屈巴巴。
周云戟没好气道:“带着你那张丑脸,滚回营里去,今晚的马厩归你扫。”
吴大脚不敢争辩,耷拉着脑袋走了,“俺媳妇都说俺笑起来好看…”
气氛略显尴尬。
周云戟清了清嗓子,“吴大脚粗莽,但本性不坏,他媳妇是陇右农户之女,两人感情甚笃,不会对你妻子有非分之想的…”
他顿了顿,“当然,我更不会。”
“也不打听打听去,周将军是陇右出了名的美男子,多少姑娘…”队正马屁尚未拍完,头盔便挨了周云戟一巴掌。
“你也滚!”
李文谦深吸一口气,苦笑道,“在柔然二十年,见惯了兵痞欺辱妇孺,方才情急之下,不免以己度人,让将军见笑了。”
周云戟点点头,“李员外郎,下次不可莽撞,亏得吴大嘴心肠软,否则他即便杀了你们,我也不会问责。”
祁氏这才抬起头,眼中仍有泪光,“对不住,是妾身的错。”
“夫人也是护子心切。”周云戟不再多言,转而问道,“李员外郎此次南归,打算去往何处?”
李文谦摇头:“尚无定所,只想先到中原,再寻个安身之地。”
周云戟沉吟片刻,从怀中取出一纸文书,“苍梧其他边州,暂时怕是不会放你们进去,你们可笔直南下,先去金微,然后再去秦州。”
“秦州刺史是我旧识,你们持我信物去寻他,他会为你们安排的。”
李文谦心中百感交集,“多谢将军!”
“不必。”周云戟翻身上马,嗓音冷淡了一大截,“李员外郎在柔然多年,可曾听过一个叫钱意的人?”
李文谦一怔,答道:“静之先生…文谦听过,他被可汗送去了北海穹庐道,应是…”
周云戟嘴角泛起一丝复杂的笑意,“那就是死了…嘁…”
“死了还给中原找麻烦!该杀!”
周云戟拨马而行,“李员外郎,保重。”
李文谦站在船头,望着那队骑兵消失在暮色中,久久未动。
祁氏走到他身边,轻声道:“这位周将军…心里很苦。”
“是啊。”李文谦轻叹,“这世道,谁心里不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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