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夜叩门
木末城东,李宅。
宅子不大,两进院落,青砖灰瓦,与周遭豪奢的南人官员居所相比,显得格外清素。
前院种了几丛瘦竹,被初夏夜风吹得沙沙作响;后院有一方小池,养着几尾从月伦泊捞来的红鲤。
此刻已是子时,宅中却还亮着灯。
书房内,十二岁的李慎之执笔,在纸上写下一个个端正的楷字。
八岁的李谨言趴在一旁,眼睛随着兄长的笔尖移动,小脸上满是专注。
“《禹贡》有云:‘导河积石,至于龙门;南至于华阴,东至于砥柱…”李慎之一边写,一边轻声诵读。
他的声音还带着少年人的清亮,却又刻意模仿父亲李文谦那种沉稳的语调。
李谨言跟着念:“导河积石…哥,积石是什么?”
“积石山,在雍州西境。”李慎之笔下不停,耐心解释,“古人认为黄河发源于此。其实不然,黄河源头更西,在星宿海。”
“哦…”李谨言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问,“那砥柱呢?”
“砥柱是中流砥柱,河水中的石山,任凭激流冲击,屹立不动。”李慎之搁下笔,揉了揉弟弟的头发,“所以后人常以‘中流砥柱’喻指在危难中能担当重任、支撑大局之人。”
“就像爹爹那样?”李谨言眼睛一亮。
李慎之轻轻“嗯”了一声。
书案另一侧,祁氏正帮两个孩子磨着墨。
她穿着家常的藕荷色襦裙,外罩一件半旧的淡青比甲,头发简单绾了个髻,只用一支素银簪子固定。
烛光下,她的侧脸温婉清秀,只是眉眼间笼着一层淡淡的忧虑。
墨锭在砚台上划着圈,黑色渐浓。
“娘。”
李慎之的声音将她唤回神来。
祁氏抬头,对上长子关切的眼神,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墨好了,慎之你继续写。”
“娘在担心父亲?”李慎之没有提笔,而是走到母亲身边,轻声询问。
祁氏沉默片刻,“你父亲被可汗召去议事,这么晚依旧未归…”
“父亲素来谨慎,又是王师祖的弟子,大汗不会为难他的。”李慎之安慰道,语气笃定,像是在说服母亲,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祁氏看着长子早熟而坚毅的面容,心中一酸。
她伸手抚摸着李慎之的鬓角,“是,你父亲会没事的。”
李谨言也凑近几分,拉住母亲的衣袖,“娘别怕,爹爹那么厉害,肯定很快就能回家!”
祁氏的笑容真切了些。
她将李谨言揽入怀中,又握住李慎之的手:“好,娘不担心。咱们接着说说话,顺带等你爹爹。”
烛火噼啪一声,爆了个灯花。
李慎之重新坐回书案后,忽然开口道:“娘,你和爹爹…是怎么认识的?”
祁氏微微一怔,随即眼中泛起温柔的光彩。
“怎么问起这个?”
“就是…想听听。”李慎之道,“爹爹很少说以前的事。”
祁氏思索了会儿,沉吟道:“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
“来草原时,我还不到五岁,你父亲也才七岁。两家长辈见苍梧势不可挡,便舍了齐国,带着妻儿、门生、部曲,一路北逃。”
祁氏追忆道:“那时候太小,很多东西都没印象了,只记得路上总是饿,总是冷。”
“到了草原,住的是帐篷,喝的是马奶,吃的是腥膻的羊肉…许多南人女子受不了苦,或者为了活命,便委身于草原贵族。”
祁氏略带庆幸道:“好在祁家颇有家资,你外祖父使了钱财,打点了汉儿司里的关系,像娘亲这种女眷,才不必去…伺候人。”
两兄弟静静地听着。
“至于你们父亲…”祁氏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我们两家本是世交,北逃路上便相互帮衬。”
“他从小就爱读书,帐篷里总是堆着或被虫蛀、或被水浸的残卷。”
“我偶尔会去找你们姑姑玩,便可以瞧见他坐在帐篷口,就着天光,一页页地修补、誊抄那些书。”
祁氏的目光变得悠远,“那时候的他,身形单薄,像根笔杆子,瘦弱得很。”
“草原的风很大,常常吹得书页乱飞,他就用石块压着,一笔一画地写。”
“我也好奇,便问他,这些书都破成这样了,还修它作甚?他说,书破了,字还在;字若没了,魂就散了。”
“之后汉儿司招考文书吏,他去了,一举得中。”
“再后来,王师祖…当时还是汉儿司的主事,相中了他的才学,收为弟子。”
“你们外祖父见他前途可期,两家便结了亲。”
李谨言插嘴,“爹爹肯定是贪图娘亲的容貌!”
祁氏失笑,点了点小儿子的鼻尖,“草原人以健硕丰腴为美,娘这样的身量容貌,在他们眼中,怕是只能算作一般…但你父亲…”
祁氏眼中暖意更浓,“他说过,美人在骨不在皮。中原女子的美,是山水清韵,是书卷气,是‘腹有诗书气自华’。”
李慎之想了想,又问:“娘,以父亲的才学,又是王师祖的弟子,为何这些年,只做到吏曹员外郎?”
“我听说,陈子方陈世叔,还有赵泽赵世伯,官职都在父亲之上。他们的才学,未必胜过父亲。”
祁氏闻言,神色复杂起来。
“其中缘故,说来话长…”
进了草原,再不关心家国大事的女子,也会被逼得热衷,哪怕多收集一份消息,或许就能为家族、为自身,谋得一分生机。
“柔然收容南人,看似一视同仁,实则内里仍有亲疏远近。”
“旧梁国因为王师祖的缘故,势力最大;旧魏国、旧楚国次之;像我们旧齐,还有旧燕、旧蜀等,人少势微。”
“陈子方背后,站着旧梁的一批官员;赵泽与旧魏国的某些贵族有姻亲…”
“而你们父亲,虽是王师祖弟子,但终究是齐人。有些位置,不是单凭才学就能坐上去的。”
这些话,本该由李文谦亲自教导两个孩子,可现在,只好她代劳了。
李慎之眉头微蹙,“王师祖也不帮帮父亲?”
祁氏苦笑,“这正是第二个缘故,王师祖对你们父亲,确有…刻意压制。”
“为何?”李慎之不解。
祁氏轻叹一声,“王师祖曾跟你们父亲说过:‘文谦,你才胜于我,性亦刚于我。然刚极易折,才高遭嫉。今日我压你,是护你。他日若你能忍过这些磋磨,心性圆融而不失本真,方是大道。’”
她继续道:“你父亲起初也不解,甚至有过怨怼。但这些年看下来,确是如此。”
“那些早早身居高位、风头无两的南人官员,如陈子方之流,如今何等境地?”
“而你们父亲,虽官职不高,却因不显山不露水,未曾卷入那些龌龊争斗,反倒平安至今。”
祁氏说着说着,冷不丁身子一颤,“或许…王师祖更希望你们父亲未来可以在中原为官,故而给他留了一条后路。”
李慎之沉默良久,“可惜…王师祖…”
“人死不能复生…”祁氏摇头。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
人生百载,行差踏错是常有的事,临终前,又寻到本心,也算万幸…
李谨言打了个哈欠,揉着眼睛往母亲怀里钻:“娘,爹爹什么时候回来啊…”
祁氏搂紧小儿子,望向窗外。
夜色浓稠如墨,星月无光,远处皇宫方向,隐约有火把晃动。
同一时刻,木末城的长街中央。
郁闾穆骑着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缓缓前行。
他身后跟着二十名狼师亲卫,皆披轻甲,佩弯刀,马蹄包裹了厚布,踏在泥地上,声响几不可闻。
夜风拂面。
郁闾穆握着缰绳的手,指节发白。
父汗的命令,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头…师兄…
郁闾穆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李文谦的面容。
清瘦,沉静,目光总是温和而透彻。
多年前,郁闾穆还只是个十几岁的少年,跟随王远山读书时,李文谦便已经是王师最看重的弟子之一。
郁闾穆经常在一旁听着李文谦与王师辩经论史,言辞精妙,却又从不咄咄逼人。
有一次,他问李文谦:“师兄,中原的学问,为何总是讲‘仁’、‘恕’、‘中庸’?草原只信力量,强者为尊,不是更直接吗?”
李文谦不疾不徐地答道:“殿下,力量可以征服疆土,却无法征服人心;可以让人恐惧,却无法让人敬服。‘仁’不是软弱,‘恕’不是纵容,‘中庸’不是平庸。它们是让不同的人、不同的族群,能在同一片天空下共存、共荣的智慧。草原若想长久,终须明白这个道理。”
当时,郁闾穆以为自己懂了,后来出使了一趟中原,才发觉没懂。
草原只有十八部,而中原…却远远多于这个数量!
但为什么,如此复杂的民族体系,仍可以和平共处呢?甚至大部分人跟外族介绍自己时,会在前面加上“中原”,或者“苍梧”二字。
这在草原是不可想象的,柔然郁久闾一族与突厥阿史那一族,前面绝不会添上“草原”,或者“汗国”之类的词汇。
郁闾穆南下,除了要揪出“叛徒”外,最想弄懂这里面藏着的关键。
但一切都被某个混蛋毁了,“叛徒”查到了也喜,“关键”更是无从着手!
草!怎么就这么背呢?!
郁闾穆轻抚胸口,好不容易压下心头的躁动,又想起刚才在金帐中,李文谦那番话。
句句属实,字字诛心。
柔然走到今天,难道不是自找的吗?连年征战,掳掠成性,视人命如草芥,甚至以活人血祭…失了人心,失了道义,空有八十五万大军,也不过是八十五万颗随时可能引爆的火药。
可这些话,不能说,尤其不能在父汗面前说。
郁闾穆睁开眼,看向前方。
李宅的轮廓,已经在街角浮现。
那两进小院,他曾来过几次。有一次是奉王师之命,给李文谦送新得的古籍;有一次是路过,被李慎之撞见,那孩子恭恭敬敬行礼,眼神清亮,毫无寻常南人子弟面对草原贵族的畏缩或谄媚。
他记得李文谦的妻子祁氏,是个温婉知礼的女子,待客周到,言谈有度。
也记得那两个孩子,大的沉稳,小的活泼,都在认真读书习字。
这样的人家…不正是他期待的治下之民吗?
郁闾穆的手,握紧了腰间的刀柄。
“殿下,到了…”身旁的亲卫队长低声提醒。
马队在李宅门前停下。
黑漆木门紧闭,门内一片寂静,只有书房窗户透出昏黄的烛光。
郁闾穆翻身下马。
他站在门前,许久未动。
夜风穿过长街,卷起几片落叶,打着旋儿,又悄然落下。
终于,郁闾穆抬手,叩响了门环。
咚、咚、咚。
门内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接着是门栓被抽动的轻响。
黑漆木门,打开一条缝。
门后露出李慎之警惕而清秀的脸,当他看清门外之人后,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躬身道:“见过郁闾穆殿下。”
“慎之…”郁闾穆开口,干涩道:“你母亲可在?”
“母亲在内院。”李慎之侧身让开,“殿下请进。”
郁闾穆迈步进门,亲卫队长要跟上,却被他抬手制止:“你们在门外候着。”
“殿下…”
“候着!”
亲卫队长只得退下。
郁闾穆随着李慎之穿过前院,竹影摇曳。
书房的门开着,烛光洒在阶前。
祁氏闻声而出,手中牵着睡眼惺忪的李谨言。
“见过殿下…”她施了个万福。
“不必多礼。”郁闾穆虚扶一下,目光扫过母子三人,“深夜叨扰,实非得已。”
祁氏直起身,直视郁闾穆:“殿下前来,是…为了文谦?”
郁闾穆怅然若失地点了点头,“师兄在金帐议事,言语间…冲撞了父汗。父汗震怒,命我前来,请夫人和两位公子,往皇宫一行。”
祁氏的脸色瞬间惨白,身形晃了晃。
李慎之连忙扶住母亲,“娘…”
李谨言也清醒过来,紧紧抓住母亲的衣角。
祁氏稳住心神,拍了拍长子的手,又低头对幼子柔声道:“谨言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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