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0章 长沙雨歇，杭州风来

老九门的聚会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汪明月与小辈们之间漾开了层层软乎乎的涟漪。不过两个月，原本隔着辈分的生疏与拘谨，就被长沙城的晴雨泡软了，揉成了熟稔的热乎气。

最先凑上来的是吴三省。这小子天生坐不住，仗着自家老爷子把汪明月的身份捂得严严实实，又仗着汪明月性子温吞不恼人，三天两头往汪明月住的红府偏院跑。

有时揣着刚从潘家园淘来的小玩意儿，蹲在石凳上跟汪明月显摆：“阿月姑姑你看，这枚铜扣，我瞅着像民国的，摊主骗我说是前朝某位爷的贴身货，我砍了半天才拿下！”

汪明月正坐在廊下翻一本旧书，闻言抬眼，指尖划过铜扣上的纹路，淡声道：“是清末长沙铜匠铺的活，不是哪位爷的私藏。不过眼光还行，十块大洋买的不亏。”

吴三省眼睛瞪得溜圆：“姑姑你怎么看出来的？这纹路我瞅着都一样啊！”

“铜质氧化的层次，还有刻痕的走向，老匠人的手比不得机器。”汪明月合上书，指尖轻轻点了点铜扣边缘，“你再看这里，有个极浅的錾记，是‘裕和堂’的暗标。”

吴三省凑过去瞅了半天，才在犄角旮旯里看见那点印子，顿时拍着大腿喊：“行啊姑姑，你这眼睛比潘家园的老掌柜还毒！以后我淘货都拉着你！”

汪明月明知道吴三省是故意的，就是为了拉进距离，可她乐的配合。

没过几天，他就拎着一篮刚上市的塘栖枇杷找上门，献宝似的：“姑姑，这枇杷是我托人从塘栖捎来的，甜得很！你尝尝！”

说着又从兜里摸出个小糖人，是捏的汪明月书里画过的小兔子，“给你解闷的，那糖人摊上面的糖人都太普通了，我特意让师傅按你画的捏的！”

汪明月捏着糖人，看着吴三省猴急地蹲在旁边等评价，忍不住弯了弯眼。这小子看着跳脱，心思却细，知道她不爱吃太腻的，糖人选的是麦芽糖，不粘牙。

解连环比吴三省稳当些，来得勤却不吵闹。多是傍晚时分，提着食盒走进来，食盒里是解家后厨做的精致点心，或是一碗温着的莲子羹。他话少，却总能说到点子上。

见汪明月案头堆着几卷古籍，便放下食盒，抽出一卷翻了翻：“这卷书看起来是孤本，解家库房里还有一套校注版，我让人取来给你？上面有我爹的批注，看这段更清楚。”

汪明月正愁古籍里的几处注疏晦涩，闻言抬头道：“劳你费心了。”

“姑姑客气。”解连环放下古籍，又叮嘱一句，“最近长沙城不太稳，你出门记得喊上我和三省，省得惹麻烦。”他看得清，汪明月虽失忆了，可身上那股从容劲儿，难免会被些眼生心黑的人惦记。

霍铃是最黏人的。每日午后，她总会提着食盒过来，有时是自己做的桂花糕，有时是霍家绣坊新出的绣线。她坐在汪明月身边，叽叽喳喳说长沙的新鲜事：“姑姑，昨天我去逛街，看见有家铺子卖苏绣的团扇，扇面是画的西湖十景，我买了两把，一把给你，一把给二爷！”

说着就从食盒里拿出扇子，递到汪明月面前。扇面绣得细腻，西湖的柳色如烟，苏堤的拱桥弯弯，针脚细密得像织了一层云。汪明月捏着扇柄，霍铃又凑过来，挽着她的胳膊晃了晃：“姑姑，等过几天我娘做了新的藕粉糕，咱们一起去我家吃，好不好？我娘可想你了。”

汪明月看着小姑娘亮晶晶的眼睛，点了点头：“好啊。”

霍铃便笑得眉眼弯弯，像揣了一兜的蜜糖。她记着母亲的话，要好好照顾这位阿月姑姑，而汪明月也乐意有这么个黏糊糊的小晚辈，日子里多了些软乎乎的热闹。

陈文锦与他们熟络，是借着霍铃的由头。起初她只是跟着霍铃来，站在一旁安静地看，偶尔搭句话。日子久了，她发现汪明月看似清淡，却藏着许多旁人看不懂的通透。

一次，几人在红府的花园里喝茶，聊到老九门当年的旧事。霍铃说起奶奶霍仙姑年轻时的飒爽，吴三省插着嘴吐槽吴老狗不知道什么原因收拾起自己来，从来不下轻手，解连环幸灾乐祸的点头表示他有见到过。陈文锦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听着。

直到吴三省抱怨当年吴三省的爹为了几块盘口的利益，跟其他家闹得不愉快，陈文锦才忽然开口：“当年张大佛爷的事，至今还让人想不明白。”

汪明月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她。

陈文锦迎着她的目光，抿了抿嘴，垂下眼眸。

汪明月轻轻抿了口茶，淡声道：“老一辈的事情，自有老一辈的人操心，你们真想知道可以去问问家里的长辈，我就是个脑子里没有记忆的人，我这里可没什么东西能给你们讲的。”

这话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中了陈文锦。她沉默了片刻，看向汪明月：“阿月姑娘。”

汪明月笑了笑，没搭理她的试探：“有些事情，我也想知道。”

汪明月的神情让吴三省四人沉默了下来，虽然他们的确是有目的，可是跟这位小长辈的交好并没有带着算计。

自那以后，陈文锦来得也勤了。她话不多，却总能与汪明月聊到一处。有时是聊古籍里的典故，有时是聊长沙的市井，偶尔也会说起老九门小辈们的未来。汪明月听着，偶尔插一句，话不多，却总能点醒几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长沙城的梅花开了又落，湘江的水涨了又退。

汪明月在红府的日子，一半是翻书、喝茶，看小辈们围着自己叽叽喳喳，一半是偶尔出门。

红府的丫头婆子都知道，这位阿月姑姑是二爷和二夫人的心头宝，也是小辈们的贴心人。

日子过得慢悠悠的，像泡在蜜里的茶，甜而不腻。

直到这天，红府的管家捧着一封烫金的信，匆匆走进了汪明月的偏院，脸上带着几分郑重：“阿月姑娘，二爷让我把这封信交给你。”

汪明月正坐在廊下晒着太阳，手里翻着刚从解连环那里拿来的孤本，闻言抬头：“怎么了？”

接过信，信封上是吴老狗熟悉的笔迹，落款写着“杭州吴老狗敬上”。她拆开信封，里面的字迹苍劲有力，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子老九门长辈的熟稔。

信里说，吴老狗从杭州来信，一是想念老九门的几位老友，二是吴家孙子近日满月，想请二月红夫妻，还有汪明月一同前往杭州游玩，住上一段时间，也好聚一聚。末尾还特意提了一句，“阿月姑娘是自家妹妹，务必请来，让我见见，也让小辈们凑凑热闹”。

汪明月看完信，忍不住笑了笑。这吴老狗，倒是会找由头。明着是请聚，实则也是想借着孙子满月的由头，把老九门的几位核心人物聚到杭州，怕是还有别的谋划。

她正看着，二月红的脚步声就传了过来。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长衫，手里拿着一把折扇，脸色看着平静，眼底却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晦暗。

丫头跟在他身后，手里端着一碗刚炖好的银耳羹，笑着道：“阿月，二爷刚收到信，就急着找你呢。”

汪明月放下信，起身迎了迎：“二哥。”

二月红走到廊下，接过丫头递来的折扇，轻轻敲了敲掌心，目光落在那封信上，声音沉了几分：“信你看了？”

“看了。”汪明月点头，“五哥倒是有心，还特意请我去杭州。”

二月红沉默了片刻，走到石桌旁坐下，指尖摩挲着信笺的边缘，眼底的晦暗更浓了。

他不是不想去，而是不想让汪明月去。当年汪明月救了丫头的命，那是他二月红的恩人，更是他红家认的妹妹。他护着汪明月，就想护着她一辈子安稳，不让她沾半点江湖的算计，半点老九门的纷争。

可吴老狗的信，他若是推了，未免显得生分。更何况，他想起了之前齐铁嘴说的话。

齐铁嘴的话，他一直记着。可记着归记着，他心里还是放不下。

“你说，我是不是不应该让阿月去九门聚会啊？”二月红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烦躁。

若是当初没让汪明月出现在九门聚会，她就不会被卷进这些纷争里，安安稳稳待在红府，多好。

丫头轻轻走到他身后，柔软的手指轻轻按摩着他的太阳穴，声音温温柔柔的，像江南的春水：“二爷，你要是下定不了决心，不如问问阿月呢？她心里有数，比我们都清楚。”

二月红闭了闭眼，叹了口气。他何尝不想问，可他怕，怕汪明月答应，怕她去了杭州，会遇到危险。

汪明月站在一旁，看着二月红疲惫的模样，心里软了软。她走到二月红身边，拉了拉他的衣袖：“二哥，信我看了，五哥的心意，我明白。”

二月红抬眼看向她，眼底藏着几分希冀，又藏着几分担忧。

汪明月弯了弯眼睛，语气轻快，像个没心没肺的小姑娘：“既然五哥都诚心邀请了，我就去玩一段时间。长沙我也玩腻了，正好去杭州看看西湖，尝尝杭州特产，岂不是好？”

二月红白了她一眼，没好气地开口，语气里却没什么真怒气：“我不信你看不明白我给你看这信的意思，你就非要去凑热闹吗？你知不知道……”

他的话顿住了，因为汪明月正看着他，眼神清澈又坚定，没有半分犹豫。那眼神里，藏着她一贯的从容，也藏着一丝让二月红无法拒绝的笃定。

二月红看着她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话，终究是咽了回去。他无奈地摆了摆手，折扇敲了敲石桌：“罢了罢了，你想去就去。我二月红的妹妹，想去哪，就去哪。”

丫头在一旁笑了，伸手给二月红递上一杯热茶，柔声安抚着：“二爷，你看，我说阿月有分寸吧。她不是小孩子，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再说了，还有咱们给阿月托底呢，谁敢动她一根手指头，咱们红家、解家、霍家，第一个不答应！”

二月红接过茶杯，抿了一口，茶温刚好，暖了喉咙，也暖了几分心。他瞥了一眼丫头，又瞥了一眼汪明月，颇有些吃味地嘟囔：“行，你们俩倒是一个鼻孔出气。我看啊，我就是个外人。”

汪明月嘿嘿一笑，冲着丫头眨了眨眼睛，眼底满是狡黠：“姐姐疼我，我自然要黏着姐姐。二哥吃醋也没用，谁让你天天板着脸，不如姐姐温柔。”

二月红被她气笑了，伸手轻轻弹了一下她的额头：“你这丫头，就是嘴甜。好了，别在这贫了，回房换身衣服，去杭州的事，我让人安排车马，再收拾些行李。杭州三月，烟雨多，记得带件薄衫。”

“知道啦！”汪明月捂着额头，笑嘻嘻地转身回房。走到廊下，还回头喊了一句，“二哥放心，我肯定照顾好自己，也不给你惹麻烦！”

二月红看着她的背影，眼底的担忧散了几分，又添了几分笑意。丫头靠在他身边，轻声道：“你看，阿月多好。有她在，咱们都放心。”

二月红点了点头，目光望向窗外的长沙城。烟雨蒙蒙的长沙，即将迎来一场去往杭州的远行。他不知道杭州的局里，藏着多少风浪，可他知道，他的妹妹，从来都不是任人摆布的存在。

而汪明月回到房里，坐在妆台前，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唇角的笑意慢慢敛了敛。她拿起那封吴老狗的信，指尖轻轻划过信笺上的字迹。

杭州，吴家老宅，孙子满月。

汪明月有种莫名的感觉，这次会有惊喜。

吴老狗的心思，她看得明明白白。老九门的后辈，各有各的算计，各有各的执念。而她也有她的目的。

汪明月抬手，轻轻抚摸着铜镜里的自己，眼底闪过一丝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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