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6章 重启
龙大校园的夜，微凉，细雨。
雨不大，却很密，像是有人在天空中撕开了一道细长的口子，那些细细的水线无声无息地倾泻下来，落在空荡荡的石板路上。
路灯的光是昏黄的，被雨幕切成无数细碎的光斑，在地面上铺出整座校园的倒影。
湖面上，淋漓的雨滴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彼此交织、扩散，逐渐消失，又被新的涟漪覆盖。
湖岸边，一道孤寂的人影驻足。
那人影身材单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衣角被雨打湿，沉沉地垂着。
他的肩膀微微塌陷，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太久，已经失去了挺直的力气。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滑落，沿着脸颊的轮廓流下来，在下巴处凝成一颗水珠，悬了一会儿，然后滴落。
他的目光落在湖面上，落在那片被雨水打得破碎的倒影里。
那里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家，他回不去了。
或者说，已经没了。
妹妹走了，爸爸走了，妈妈也走了。
曾经那个虽然穷、虽然苦，但至少还有人在等他的家，已经散了。
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一扇门是为他打开的，再也没有一盏灯是为他亮着的。
他望着湖面，那一圈圈涟漪中，泛起一张张熟悉的面孔。
那些笑脸在涟漪里微闪，像是在对他呼唤。
另一个世界的团聚，他怎么舍得缺席？
这一刻，他下定了决心。
随着脚步挪动，他走下岸边，踏进冰冷的湖水里。
鞋底踩进水下的淤泥，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像是大地最后一声叹息。
当水没过脚踝。
冰凉的触感从脚底蔓延上来，像是无数根细针同时刺入皮肤，可他并不觉得痛苦，只觉得是一种解脱。
他离家人，越来越近了。
可就在这时，一只有力的手臂猛地从身后箍住了他的腰，把他整个人从水里硬生生地拖了出来。
“老三！”
一个熟悉的声音同时在他身后响起，不大，却足以盖过雨声。
胡洋的动作猛地一僵。
他转过头，像一个偷东西被发现的孩子，顿时满眼局促，眼神拼命躲闪。
“林…林子！我…我只是…”
“老三，别做傻事。”
林夕的脸出现在昏暗的夜色里，雨水顺着他的额发淌下来。
他那双眼睛黑沉沉的，没有怜悯与责怪，只有一种极其柔软的心疼，像是看着一个快要碎掉的瓷器时，才会有的小心翼翼。
那种目光，胡洋从来没有在林夕脸上见过。
在他印象里，林夕永远是冷静克制的，仿佛连笑都带着几分疏离。
但此刻，林夕站在他身边，浑身湿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是一路跑过来的，什么都不在乎了，只要拉住他就好。
“死不是解脱，更不是团聚，苦难总会过去的。”
林夕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雨水浸泡过，沉甸甸地落在胡洋耳朵里。
他的目光转向湖面，那些彼此交织的涟漪，一圈一圈地向岸边推来，像是什么东西正在从湖心向这里靠近。
“相信我，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胡洋下意识转头，顺着林夕的目光看去。
湖面涟漪在不断放大，原本模糊的倒影中，一张张熟悉的笑脸逐渐清晰，他们温暖地看着自己。
爸爸站在最前面。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脸上的皱纹比记忆中更深了一些，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他用力点了点头，嘴唇翕动着，声音像是来自很远很远的天际，却清晰地钻进胡洋的耳朵里。
“小洋，你已经长大了，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了。”
爸爸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嗓子眼里卡着什么东西，但每一个字都带着父亲特有的坚定。
“还记得爸爸经常跟你说的那句话么？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能做逃兵。男子汉，要坚强，要勇敢！”
妈妈站在爸爸身边。
她的眼眶红红的，嘴唇在抖，手也在抖，受尽沧桑的眸子定定看着胡洋，像是要把他的样子刻进眼睛里，带到那个再也回不来的地方去。
“洋洋，对不起，妈妈以后不能照顾你了。”
她的声音发颤，眼泪终于还是滑了下来。
但她在笑，那是一个母亲在跟孩子告别时，拼尽全力挤出来，想让孩子放心的笑。
“不要为我们悲伤，难过。去活成自己喜欢的样子吧！”
妹妹走上前，站在爸爸妈妈中间，甜甜地笑着，那双眼睛弯弯的，笑起来像两道月牙。
“哥，你答应过我的，要替我好好去看看这个世界！加油哦！”
她举起右手，握成拳头，朝他比了一个‘加油’的手势。
那个手势她做过无数次——
在手术室门口，在化疗病房里，在他每一次红着眼眶来看她的时候。
每一次，她都会握紧拳头，笑着对他说：“哥，加油，我没事的。”
胡洋的眼眶终于撑不住了。
泪水决堤般涌出来，和雨水混在一起，模糊了视线，从脸上疯狂滚落。
他伸出手，想要抓住那些正在远去的身影，想要抓住爸爸的衣角，想要抓住妈妈的手，想要抓住妹妹的拳头。
但他的手指穿过雨幕，穿过那些正在消散的涟漪，什么也没有抓住。
“爸！妈！小雅！我想你们！别留下我一个人！”
他的声音嘶哑而破碎，像是从胸腔最深处被硬生生撕扯出来的，带着血，带着泪，带着长久以来所有那些没有说出口，压在心底，快要把他压垮的话。
涟漪中，那几张笑脸在变小，被湖面上新生的涟漪一层一层地覆盖。
他们挥着手，缓缓远去，脸上的笑容没有消失，只是越来越淡，越来越模糊。
雨幕下，他们的声音混在一起，悠悠飘来，在胡洋耳边回荡。
那声音很轻，很柔，像是风，像是雨，像是这个世界上最温柔的东西，在跟他说最后一句：
“好好活下去，你会拥有美好的未来，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湖面渐渐恢复了平静。
雨还在下，涟漪还在扩散，但那些面孔已经不见了。
只剩下胡洋一个人，跪在湿漉漉的岸边草地上，跪在雨水和泪水汇成的浅洼里，肩膀剧烈抖动着，发出像是什么东西正在从身体里一点一点剥离的哭声。
林夕没有拉胡洋起来，只是静静陪在他身边，脱下自己身上的外套，搭在胡洋抖动的肩膀上。
外套已经湿透了，但它还有体温。
那是一个从没有放弃过的人，将世间另一种温暖，在此刻分享给另一个心灰意冷的人。
湖面上的涟漪还在扩散、交织，未等消失，又被新的涟漪覆盖。
但许久，许久。
胡洋没有再走向那片湖…
时空回溯。
早在第一次进入时空之门，带回战熊的时候，林夕便清晰感知到，时空之门有这样的能力。
不是他一个人单纯地在时间线上跳跃。
是真正的，让整个世界时光倒流，回到过去。
他可以选择任何一个想回去的时间节点，让世界从那个时间节点重启。
来弥补曾经的遗憾，去拯救那些本不该死去的人，改写那些被匆匆翻过，再也不敢回看的篇章。
而第一站的落点，林夕选择了这个雨夜，这个湖边。
这一次，这个世界，没有再失去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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