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6章 送葬
我们姐三个来到五叔家的楼下,就看到楼下有一辆车,车灯都打着,把楼区前的一片,照得很亮。
楼栋门口有几个人,在说着什么。远处两辆车,慢慢地驶过来。
我们走近了,才看到五叔在人群里,五叔对那几个人说着什么,好像是找车,还有联系殡仪馆的事情。
远处那辆车停下了,车门打开,下来几个人,原来是大哥,还有二哥和小姐夫。
大哥看到我们姐三个来了,很严肃地问:“惊动我三叔三婶了吗?”
大哥给我爸爸叫三叔,给我妈妈叫三婶。
我姐说:“大哥,只告诉了我妈,我妈说,先别告诉我爸。”
大哥点头说:“这么做就对了,我三叔太重感情,万一来了,看到五婶的样子,他一下子过去呢?”
二哥看着我们说:“走吧,进屋去看看,外面太冷了。”
小姐夫从后面走过来,我这才看到小姐夫的全貌。
前两天在一起吃饭,我只看到坐着的小姐夫,没有看到站着走路的小姐夫。
原来,小姐夫的一只腿,走路有点擦地。
我想起来了,好像是小姐夫以前有一次喝醉了,出了车祸,他现在的模样,就是车祸导致的吧。
不过,这条腿,也不太影响小姐夫走路的速度。
老妹看到小姐夫从后面走上来,说:“小姐夫,也把你惊动来了。”
小姐夫说:“你小姐不让我来,她打算来,我没让她来,她晚上有点失眠,她要是出来一趟,晚上回去,肯定就睡不着了。”
听了小姐夫的话,我不由得打量小姐夫两眼。夫妻之间的情义,不是嘴上挂着的我爱你,而是在这些平常琐碎的小事里吧。
大哥在跟五叔说话,他说:“五叔,还需要什么,你就说话吧。”
五叔说:“明天一早就出殡,要不然,就得停三天。”
大哥说:“孩子们能赶过来吗?”
五叔说:“想回来的,一个电话就回来了。不想回来的,去飞机去接,也未必回来。”
五叔口气里,好像有些抱怨。
大哥说:“明早几点出?”
五叔说:“三小子去联系了,等他回来就知道了。”
五叔看看我们姐三个,说:“外面冷,进屋去坐吧。”
大姐有些冷,我也冷。老妹看着大姐,说:“进屋去吗?”
大姐说:“进屋看看吧。”
大哥也说:“都进屋去吧,跟五婶道个别。”
大哥在前面走,二哥和小姐夫跟在后面,我们姐仨走在最后面。
大哥很有大哥样,他当年下过乡,抽回城里之后,在粮库当了一个工人。后来全凭自己的努力,当上主任。
不过,九十年代中期,粮库效益也不行了,大哥就成了下岗工人。大哥和大嫂,做小生意,把儿子供上大学。
十多年的时间,大哥和大嫂到北京带孙子,帮着儿子还房贷,现在,他们都已经退休了,两人又回到家乡,守着年迈的父亲。
我们快走到五叔家的楼门前时,就看到楼梯上站着几个人。大哥二哥跟他们打着招呼。
我和姐姐都不认识,那些人是五叔农村来的亲戚。
五叔的楼门是开着的,里面房间的门,都是开着的。
客厅里,躺着一个人,是躺在地上的,身上盖着一块被单。头也蒙上了。
那是五婶吧。我和姐姐交换了一下眼光,都有些忐忑和胆怯。
老妹也有点胆怯,我们都绕到沙发去坐。
房间里有几个人,在床上摆弄着一些衣服,是深咖色的寿衣。我们都静静地看着那些寿衣,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我在想,寿衣是要给五婶穿在身上的吧,怎么没有穿,而是摆在床上的呢?
门外忽然传来啼哭的动静,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哭得撕心裂肺的,她喊着:“妈呀,妈呀,你咋不等等我呀,咋不让我见你最后一面呢——”
我往门外看去,一个穿着一身黑衣服的女人,跌跌撞撞地闯进房间,当她看到客厅躺着的五婶时,一下子跪在地上,她扑到五婶的面前,哭起来。
卧室里走出几个人,去搀扶女人。大哥也过去搀扶女人,说:“别哭了,人都走了,抓紧吧,给你妈洗个澡,趁着胳膊腿还软乎,赶紧穿上寿衣,要是硬了,寿衣就不好穿了。”
女人又忍不住哭了起来。
老妹低声地说,这是五婶的大女儿,不到六十岁,比我们都大,我们应该叫大姐。
五婶有四个孩子,大女儿二女儿,下面是两个儿子。两个儿子都在农村,已经打完电话,说很快就来。
二女儿却一直没有来,但也没有人提起二女儿。
五婶家的大姐哭了半天,用袖子擦干眼泪。后厨有人烧了水,用盆子端进来。大姐用毛巾,一点点地给五婶擦拭身体。
大姐一边给五婶擦拭身体,一边哭,她说:“妈,你咋就走了呢,你还没享过几天福呢,妈呀,你咋就扔下我了呢,我再也没有妈了——”
旁边的亲戚低声地劝说大姐:“大闺女别哭了,你妈走了,就让她安心地走吧,你一哭,她心不安呢。再说了,你这么说,你爸心里也不好受啊。”
大姐就强忍着,默默地给五婶擦洗身体。
随后,大家帮着大姐,给五婶穿寿衣。寿衣不是一件,里面还有线衣,线裤,四五层。
一个亲戚帮着大姐,把所有衣服都先套在一块,再一起给五婶穿上。
给五婶穿上寿衣,门外又有人嚎哭着上楼来,先后进来两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一进屋,就跪在客厅,冲五婶的遗体磕头。
老妹说,这是五婶的两个儿子。
大哥下楼去了,不一会儿,他又上楼来,对我们姐仨说:“天晚了,别在这守着了,都回去吧,明天一早,六点去殡仪馆,你们谁去?”
我们姐仨互相看看,姐姐说:“我去。”
我不想去。但姐姐去,我还是陪着吧。我说:“我也去。”
老妹也说:“我们都去吧,送五婶最后一程。”
大哥说:“行,那六点前,在楼下等你们。”
姐姐说:“大哥,车能装下吗?”
大哥说:“能,没多少人,明天早晨六点前,在楼下会齐。”
我们下楼的时候,二哥跟了下来。他发现我们小区黑咕隆咚的,就执意要送我们回家。
路上,姐姐对二哥说:“二哥,以前我们去大爷家玩,晚上回去,你总是送我们回家。”
二哥笑着说:“你们都小啊,不大点呢,必须送啊,能让你们走夜路吗?”
大爷家的几个哥哥,对我们都很好。
回到楼上,老妹用钥匙打开二楼的楼门。客厅里静悄悄的,爸妈卧室里,传出老爸沉睡的呼噜声。
我和姐姐没有停留,到阁楼去睡。姐夫回沈阳之后,姐姐把酒店的房间退了,跟我住到阁楼上。
关闭了灯,夜就一下安静下来。
远处是安静的,近处也是安静的,好像我们生活在遥远的小山村,寂静得似乎远离了尘世。
这个夜晚,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天空像泼墨一样黑。远处街灯是亮着的,但仿佛把夜幕衬得更加黑暗。
楼道里,也很安静,就像整栋楼都没有人居住一样。
老妈这个单元楼,一层不是两户,不是三户。一层只有一户。一楼是车库,从二楼到七楼的阁楼,一共是6个房间,但听老妹说,只住了五户人家。还包括我在内。
真是安静啊。外界的安静,让内心也渐渐地安静下来。
这天晚上,我和姐姐聊了很久。也许是亲眼看到五婶的离去吧,心里很震撼。
我们聊到生与死,聊到失去自理能力,聊到疾病,聊到老年可能没有尊严的生活。
姐姐说:“我和你姐夫想好了,将来老的那一天,我们俩实行安乐死。”
姐姐能坦然地面对这件事,跟我差不多。
很多人忌讳谈死亡,但当人生走完上半场,开始往下半场走时,必然要面对这个问题。
姐姐的话,跟我的想法差不多。不过,我们的离开方式有些不同。
我说:“姐,安乐死挺贵啊,据说好多钱。”
姐姐说:“没那么贵。”
我说:“为啥要安乐死呢?我想好了,将来我老的那一天,我会到海边,找个酒店居住,等哪天我觉得身体的功能丧失得越来越快了,我就选一个美好的夜晚,往海水里慢慢地走,走到深处,我就变成了美人鱼,等第二天,朝阳升起来的时候,我就变成了泡泡。”
姐姐笑了,伸手捏捏我的脸蛋,说:“你连死,都想得这么美,这么浪漫。”
我说:“安乐死是在房间里,我在网上见过一次,房间不好看,不舒服。我要给自己选一个开阔的场景,无拘无束地走。”
姐姐说:“我也查过。”
隔了一会儿,我又说:“安乐死花那么多钱,不值得。”
姐姐说:“能走得体面点。”
我说:“都死了,还啥体面不体面的?”
姐姐说:“你也说了,都死了,你还舍不得花点钱?”
我说:“我挣钱,是有大用处的。”
姐姐说:“什么大用处?”
我说:“不告诉你,告诉你,你也未必会相信。”
姐姐说:“哎呀,你还有秘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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