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1章 许先生的赌经
妞妞终于不哭了,攥着苏平的手,蹒跚地往楼梯上走。
她的爸爸许先生像个失望的老父亲一样,仰头看着妞妞一步步地走向高处,离他越来越远。
他一脸的不可置信,一脸的无可奈何,又是一脸的不得不接受。
许先生躺在沙发上午睡。
老夫人撑着助步器,回她自己的房间,也躺下了。
以往,老夫人是要给许先生掐着上班的时间。
他们母子一直是这样,许先生自己的手机不设置闹铃,总是要让老夫人来叫他起床上班。
但今天中午,老夫人睡下了,好像睡得很沉,还传来轻微的鼾声。
楼上,隐约地传来说话声,一开始,是智博和甜甜的声音,后来是许夫人和苏平的声音,还夹杂着妞妞稚嫩的童音。
再后来,智博的声音没有了,甜甜也不做声了,许夫人也不再说话。
只有妞妞嘟嘟囔囔地,和苏平聊着什么,苏平嗯啊地答应着。
妞妞的天外之语,不知道苏平能不能读懂。
午后,我收拾完厨房,把餐桌下面也打扫干净。
楼上楼下,都安静下来。天气晴朗,无风无雨,难得的好天气。窗外的大树静静地伫立在蓝天里。
我真喜欢这样的景致,透过枝叶的缝隙,能看到对面的楼宇,谁家的阳台里晾着五颜六色的小孩衣服。
谁家的窗台上,摆着各色的鲜花,谁家的窗框上,挂着笼子,笼子里似乎是两只翠绿色的娇凤。
多年前的那只娇凤没有死,还在我心里。
人这一生,不能做错事,不能做让自己后悔的事。
如果做了,不一定在哪一天,就会想到那件事,那个人,那个动物。
许先生这天中午睡得不安稳,在沙发上骨碌来骨碌去,像一只巨大的蜈蚣,在垫子上拱来拱去。
他要是上班走了,沙发赶上车祸现场。
许先生忽然一骨碌从沙发上坐了起来,他径直往厨房走来。我以为他有什么事,就轻声地问:“怎么?不睡了?”
许先生眨巴着小眼睛,用手摩挲着锃亮的光头,高高的个子站在吧台前,将厨房里的光亮都挡住。
他懒洋洋地说:“给我切个西瓜。”
自己没长手啊?我是做饭的保姆,不是你的答应!
不过,这话也不能随便说。
最近,没有买到安广的西瓜,都是外地来的西瓜,个头特别大,一个西瓜二十多斤。
我从冰箱里捧出小半个西瓜,用水果刀将西瓜上面的那层片掉,又拿了一个小勺,都放在托盘上,端到餐桌前。
许先生却没有坐在餐桌前,规矩地去吃西瓜,他把西瓜抄起来,一手攥着勺子,抠着西瓜瓤吃。
一只脚踩在椅子上,哩哩啦啦的西瓜水,滴滴答答地落地板上。
这个家伙,地板刚收拾干净,又得擦拭一遍。
许先生没吃完西瓜,我不能走,我要是走了,许先生吃完西瓜,他不会擦拭地上的西瓜水的。
到时候西瓜水会在地板上留下印记,踩一脚,黏答答。
我只好拿着抹布,擦拭着橱柜门,等许先生吃西瓜。
许先生吃了几勺,呛住了,咔咔地咳嗽。幸亏在楼下,要是在楼上,妞妞都被他的咳嗽声惊醒。
我把吧台上的餐巾纸放到餐桌上,许先生抽出一张餐巾纸,咳嗽了两声,擦了擦嘴角。把餐巾纸啪地砸在餐桌上。
这个人呢,一点不懂卫生,不珍惜保姆的劳动成果。
只听许先生忽然说:“我后悔了,昨晚那场打架——”
我不太明白许先生说的话是什么意思,狐疑地看着他。
只听许先生又说:“那个瘪犊子我揍得轻了,我应该一下子把他打进医院,那样的话,他就不会再骚扰玉舒,也就不用小平来带妞妞。”
许先生咔咔地吃了几口西瓜,咽进肚子里,冲我说:“你说对不?红姐。小平眼看就要生了,妞妞一有事儿就找她,小平要是有个闪失,我对不起德子啊!”
哦,许先生是说这件事。
我说:“你要是后悔,再找他揍一顿呗,你就是直接把他揍进火葬场也行。”
许先生笑了,两只眼睛咔吧咔吧地看着我:“啥嗑都能让你唠死。”
我心里话,大中午的,你不睡午觉,我还睡呢,你赶紧吃完西瓜,睡你的觉去得了。我也好擦干净地板去休息。
许先生终于把西瓜吃完,他把半个西瓜皮丢到厨房的垃圾桶,说:“玉舒走了?”
我说:“嗯呢。”
许先生说:“到外地上班了?”
我说:“玉舒没去外地,在家政公司住着。上午听蒋云说,她一早跟蒋云去高层擦玻璃。”
我说完,有点后悔,好像自己说多了。
许先生两只小眼睛狐疑地看向我:“你不是说她走了吗?弄了半天,她没去外地?她不是说外地的工作都找好了吗?”
我只能继续说下去:“外地的工作后来黄了,对方看玉舒的身份证,发现她50岁就不要了,对方要45岁以下的保姆带孩子。”
许先生说:“净他娘的鸡毛事儿,能照顾小孩就行呗,还分年龄段,这不也是搞年龄歧视吗?”
许先生发牢骚地说:“我大哥也整事儿,还搞特殊化,老沈都多大了,快60了,还用他呢!”
许先生的话,彻底把我逗笑。
许先生说到这里,没再说话,目光复杂地看了我一眼,又说:“你要是能看见玉舒,就给她带句话,对付她老公这种赌徒,千万别手软。
“钱的方面,从此就封门。否则,她一辈子做牛马挣的钱,也不够她老公往赌坑里扔的!”
我随口说了一句:“你不是也玩吗?”
许先生已经走到厨房门口,他回过身趴在吧台上,冲我笑。脸上的笑有点变化莫测。
许先生说:“红姐,你知不道赌场是啥?”
这我真不知道。我从来不上赌桌,一分钱我都不赌。
许先生说:“赌桌就是没有硝烟的战场,有的人上赌桌,是陪着别人作战,有的人上赌桌,是自己挥刀去作战。”
我不懂许先生说的这些,我只知道,凡是上赌桌的,没有一个能全身而退,都会被割掉一块肉,只不过是肉大肉小的问题。
许先生见我有点漠然,就摇头苦笑:“你们女人不懂这个,我就这么跟你说吧,陪着别人打架的,顶多迸身上几个血滴答,不伤筋动骨。
“自己要上阵去打架的,不是输就是赢。但经常上去打架,肯定输多赢少。”
我忍不住问:“那你是陪着赌的,还是自己上去赌?”
许先生的两只眼睛滴溜溜一转,笑着说:“我当然是陪着别人打了。”
我嘴一撇,心里说,许先生玩麻将那阵势我还没见过呀?
有一次他领来老白和花蝴蝶,还有个家伙,在地下室打麻将,他那不是亲身上阵吗?
一想到老白,我就生气,那个死老白,骗了小霞,后来也现世报,得了胃癌,切了三分之二,还是三分之几?活该囊丧!
许先生看见我撇嘴,他笑着说:“红姐你还不相信我说的?你看见我好像也跟他们一起摆弄麻将,我那都是陪着他们打架呢!
“我是从他们嘴里套消息。有时候我陪着客户玩,那是输点小钱,赢点大的。”
许先生说着,摩挲自己的胸脯和肚子,转身往客厅去,又丢下一句话:“行啊,就免费告诉你这些吧,再说多了,我就得收费!”
许先生终于走了,我心里话,你免费告诉我,我都不愿意听,还收费?你就是倒找我俩钱,我都不听这套P经。
许先生这回躺在沙发上,好像不骨碌了。
我把地板上的西瓜水擦拭干净,听到沙发那里传来呼噜声。
回到保姆房,我终于躺下能休息。
许先生刚才的那番话,又响在我耳边,咂摸咂摸,好像挺有道理。
许先生是陪战的人,玉舒老公是以肉身相搏的人,他不输,谁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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