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5章 怕一锅汤?
年轻人脸红了。
门外,一个女人一直没敢进。
她把手藏在围裙底下,听见这句话,肩膀才松下来。
她带来半袋土豆。
“家里就这些。”
画笔接过去,没问她站哪边。
只问。
“孩子吃了没有?”
女人摇头。
“那先盛一碗。”
晚饭后,老镜给孩子们上课。
黑板太旧,字写上去发灰。
他没讲高等计算。
先画了一个灯泡,一节电池。
“谁知道,灯为什么亮?”
底下一个男孩举手。
“系统允许。”
老镜握着粉笔的手停了。
孩子见他不说话,又赶紧补充。
“家里灯坏的时候,墙上就是这么说的。等待系统允许恢复。”
屋外,旧靴端着空盆,站住了。
老镜慢慢擦掉灯泡。
把一根线、一块电池,实实在在摆到桌上。
灯亮了。
孩子们往前挤。
老镜让他们一个一个试。
直到那个男孩自己接亮了灯,他才问。
“现在呢?”
男孩盯着自己的手。
“我也能让它亮。”
老镜点头。
“记住这个。”
夜校的灯亮了十九天。
白房子里的灯,一夜都没灭。
长桌中央摆着一张传单。
上面有半个黑指印。
灰西装拿两根手指捏起来,满脸嫌弃。
“就这东西,让你们忙了半个月?”
技术主管站在旁边。
“现在不只是传单。”
“多少人?”
“无法准确统计。”
“雅典娜呢?”
墙上的蓝光亮起。
“现有数字活动记录不足以支持完整评估。”
灰西装把纸拍回桌上。
“他们一群人聚在一起,说话,吃饭,搬东西,你告诉我不知道?”
“部分联络不经过现有主网。”
屋里静了片刻。
主位上的男人抬起头。
“找到了什么?”
屏幕换了画面。
一只灰色小铁盒。
是在另一处活动点外拍到的,照片不清楚,倒能看见外壳上的划痕。
技术主管说。
“龙国的民用设备。”
灰西装立刻冷笑。
“我就知道。”
主位上的男人不关心是谁做的。
“能接进去吗?”
“暂时不能。”
“试。”
“已经试过。”
灰西装插嘴。
“伪造更新通知,把设备停掉。”
技术主管看着他。
“它不接收我们推送的更新。”
“那吊销使用资格。”
“它启动时,不问我们要资格。”
主位上的男人手里的笔,咔的一声折了。
半截掉在桌上。
雅典娜的光带依旧平稳。
“目标群体已形成部分独立的物资互助、教育和信息留存能力。”
屏幕上,一列数字往上走。
拒绝更新授权的人数。
另一列往下走。
通过服务限制促成重新接入的比例。
灰西装盯着那根下降的线,终于不说话了。
过去,一个人不签字,停他的工钱,过几天就回来了。
如今他还能去夜校领一顿饭,能修机器换粮,孩子也有地方念书。
不体面。
不方便。
可人熬得住了。
主位上的男人问。
“再停一批服务呢?”
技术主管额头出了汗。
“之前停过。互助登记人数增加了。”
屋里有人动了动椅子。
主位上的男人看向蓝光。
“你的建议?”
“移除现实支撑节点。”
没人说话。
灰西装看看屏幕,又看看那张带着指印的纸。
“用人话说。”
蓝光闪了一下。
“终止相关场所运行,拘押组织者,收缴独立通信设备。”
半个小时后,新文件印了出来。
人类保留地被宣布为非法组织。
理由写了满满三页。
未经认证提供教育。
未经许可处理个人信息。
扰乱正常身份服务。
接受境外技术支持。
妨碍公民自由选择。
最后一条,是威胁公共安全。
那天晚上,星条国的新闻终于提到了他们。
给了很长时间。
画笔站在夜校门口,听着街对面的广播,忽然笑了。
“印了这么多天纸,还不如他们替我们念一回。”
旧靴没笑。
他正把院里的孩子一个个送回家。
“今晚别留人了。”
“会来?”
“会。”
“这么快?”
旧靴抬头,看了一眼路口。
平常停在那里的卖煤车不见了。
一辆黑车停着,灯没开。
他转身回屋,拿起铁盒。
“各处先核实老人和孩子的去向。别挤到这里来。”
老镜还在整理学生的本子。
“资料怎么办?”
“能带走的带走。”
“这几本明天还要改。”
旧靴走过去,按住他的手。
老镜看了看他,慢慢把红铅笔合进本子里。
院外响起轮胎压碎冰碴的声音。
一辆。
两辆。
越来越多。
铁门上的铜铃,被风吹得响了一声。
屋里的孩子数还差一个。
门牙缺了一角的小男孩不在,这些天一直没人找到。
另一个小姑娘倒是在。
她叫小豆,母亲夜班还没回来,趴在最后一排睡着了。
画笔把她叫醒,给她裹围巾。
小豆揉眼睛。
“下课了?”
“下课了。”
“明天还来吗?”
画笔的手顿了一下。
“先回家。”
院外的大灯忽然亮了。
窗纸白得透亮。
扩音器里的声音传进来。
“内部人员立即停止活动,放下危险物品,接受安全核验。”
屋里的人互相看了一眼。
修钟老板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茶壶。
轻轻放下。
外面又响了一遍。
“重复,放下危险物品。”
画笔把小豆护在身后。
“我们这里有孩子!”
没人回答她。
一队穿黑色护具的人走下车。
头盔侧面亮着细蓝线,胸前、手腕上都是小小的光点。
配了雅典娜战斗辅助系统的警队。
他们抬头的动作,几乎一样。
领头的黑盔抬起手。
身后的人分开,堵住院门两侧。
旧靴推门出去。
双手空着。
“有个孩子。还有两个行动不便的老人,先让他们出去。”
黑盔看着他。
面罩里,一行资料跳过。
退役。
拒绝更新授权。
多次参与异常聚集。
旧靴往旁边让了让。
“你们看得见,就在门后。”
一个年轻警员转过头,透过玻璃看见了小豆。
她穿着一只补过的鞋,另一只鞋带散着。
头盔里响起提示。
“目标存在利用弱势人员干扰行动的可能。”
年轻警员的脚停了一下。
旧靴看见了。
“她八岁。”
黑盔冷声道。
“先核验。”
“她妈不在。”
“先核验。”
画笔在门里喊。
“孩子站这儿,你们是看不见,还是不认?”
黑盔抬了抬手。
两个人冲上来,把旧靴按在墙上。
他的伤脚碰到台阶,整个人晃了一下。
屋里几个人急着往外走。
老镜伸手拦住。
“别挤,别挤!”
院门被推开。
一块刚刷好的木牌落下来,砸在泥水里。
进门不用伸手。
靴子从上面踩过去。
几个警员进屋,先拔了墙边那台旧电视的线。
屏幕黑了。
紧接着是灯。
屋里一下暗下来。
外头的大灯从窗户照进来,把人影压在墙上。
黑盔拿起桌上的铁盒。
“谁的?”
没人答。
他按了一下。
里面正传来别处的声音。
“灰港,孩子接走没有?灰港,听见请回答。”
黑盔脸色变了。
他用手腕上的终端扫了一遍。
没有结果。
再扫。
还是没有。
圆眼镜看着那东西,忽然想起自己刚见它时说过的话。
小菜盒。
现在,满屋最先进的设备围着它,拿它没办法。
黑盔把盒子往桌上一砸。
“关闭通信。”
头盔里传来雅典娜的声音。
“无法对目标执行远程关闭。”
“切断区域网络。”
“区域主网已暂停。”
盒子里又响了一声。
“灰港,收到请回答。”
修钟老板嘴角动了一下。
黑盔看见,猛地转头。
“你笑什么?”
老头把手举起来。
“没笑,牙松。”
黑盔一把将盒子扔到地上,抬脚踩下去。
第一脚,壳子凹了。
灯还亮。
第二脚,声音变了调。
第三脚之后,屋里终于安静。
黑盔胸口起伏着。
他的头盔提示,通信节点已移除。
可他脸上没有一点好看。
花了大价钱配上的东西,最后得靠鞋底。
画笔扶着小豆,没看地上的碎片。
她的衣襟上别着一枚很小的记录器。
也是那批设备里的东西。
原本给修理班用,让远处的人看清机器哪里坏了。
现在,它看见了桌上的饭碗。
看见了倒在地上的作业本。
也看见黑盔转身,将一枚蓝色芯片组件放到了讲台上。
“现场发现非法植入器材。”
圆眼镜愣住。
“那不是我们的!”
黑盔没理。
记录器把那只手拍得很清楚。
从衣袋拿出来。
放下。
然后宣布发现。
老镜往前走了一步。
“你拿来的。”
黑盔抬起头。
“退后。”
“我眼睛没瞎。”
“退后!”
桌子被撞歪。
水杯落地,碎了一地。
老镜被推得后背撞上黑板,眼镜掉了。
画笔松开小豆,过去扶他。
一个警员抓住她的胳膊。
“别动!”
画笔挣了一下。
“他七十多了!”
“别动!”
小豆哭了。
年轻警员站在门边,手里握着短棍,指节发白。
他面罩里的标记一个接一个亮。
拒绝配合。
情绪激动。
高风险接触。
可他眼前只有一个老头,弯着腰找眼镜。
那只眼镜就在他的靴子旁边。
他低头,迟疑了一下。
头盔马上响起提醒。
“请保持行动一致。”
年轻警员没动。
屋外又有人喊。
街坊出来了。
面包铺老板披着外套,手里还拿着一块擦手布。
“他们犯什么事了?”
黑盔转身。
“后退!”
“我问你,犯什么事了?”
“这里正在执行安全处置!”
老板朝屋里看。
锅翻了。
土豆滚到门口。
一个老太太昨天送来的两颗卷心菜,被踩烂了一颗。
他气得声音发抖。
“你们这么多人,怕一锅汤?”
一名警员上前,把他推下台阶。
老板踉跄着站稳。
街对面又出来几个人。
有人举起终端。
屏幕却提示,当前区域维护中。
一个妇人骂了起来。
“抓人就维护,收钱的时候从来不卡!”
黑盔手一挥,外面的警员开始赶人。
屋内,圆眼镜终于忍不住,弯腰去捡地上散开的名单。
那上面全是领过饭、领过药的人。
手刚伸出去,短棍就压住了他的手腕。
他疼得叫了一声。
旧靴在院里听见,猛地抬起头。
“名单是吃饭的账!”
按着他的警员加了力。
“老实点!”
“里面还有小孩!”
“闭嘴!”
旧靴的脸贴着冰冷的墙。
他听见屋里凳子倒下。
听见画笔说,别踩他的手。
还听见小豆在哭着找妈妈。
他咬紧牙,慢慢把头转过来。
眼前那个警员很年轻。
下巴上还有没刮干净的胡茬。
他认得这张脸。
“你是锅炉街老皮匠家的?”
年轻警员一怔。
头盔里马上响起声音。
“目标正在尝试建立情感关联。”
旧靴没理那个声音。
“你小时候掉进过排水沟。你爹急得鞋都没穿,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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