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五章 很多事情不可说
邓为先摇了摇头,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脑勺,轻轻的叹了口气:“走吧,回来看过了,心意到了就够了。” 既然明知道有解不开的疙瘩,又何必长留相互为难。
向薇憋了这一天了,到这会儿终究还是没忍住,抿着嘴笑问:“你小名叫三狗啊?” 难怪当初听见“邓为先”这个名字时,总觉得和他那股从泥土里长出来的质朴感不太搭。倒是“三狗”这名字,带着点乡土的粗粝,反而更衬他。
“嗯,是啊。”邓为先坦然点头,这没什么不好承认的,是爹娘咬着牙给他取的从小喊到大喊了十几年的名字。
“后来参了军,正经跟着队伍闹革命,进了识字班,才有了现在这个名字。那时候来的杨指导员,文化水平高得很,我大哥的名字也是他给起的,叫邓必安。”
“这么说,你大哥先前的小名,岂不是叫大狗?”向薇顺着他的话头往下猜。
“差不多吧。”邓为先的目光飘向远处的田埂,像是落进了儿时的记忆里:“那时候穷,孩子生下来能不能养活全靠天意,哪讲究什么大名。
都跟猫猫狗狗似的,随便起个名,图个好养活。什么大黑二黑、铁蛋毛豆、一小二小三小,乱七八糟的,满村都是。”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些:“我们这地方,解放得早,早年就打倒了地主建起了革命根据地。那时候来了不少同志,带着我们搞生产、巡防,革命。大人们哪有工夫学认字?天天地里刨食,还要防着鬼子、剿土匪,三天两头就闹得鸡犬不宁。
倒是我们这些半大孩子机会多些。”邓为先的嘴角牵起一抹淡淡的笑,“白天赶着羊群上山,羊在坡上啃草,我们就趴在草窠里玩。后来组织上让我们放哨,盯着村口的动静,闲下来的功夫就跟着指导员去写字班认字。”
“是不是去写字班的孩子,指导员都给起了新名字?”向薇轻声问。
“差不多都起了。”邓为先的声音忽然就哑了,尾音里裹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哀伤:“只是……大多数人,都没能活到看见好日子的那天。”
向薇的心猛地一沉。
她忽然就懂了,那些没能活下来的伙伴怕是都葬在了战火和饥荒里。
那会儿邓为先还是个孩子,眼睁睁看着朝夕相处的人一个个离开,这份痛怕是这辈子都没法释怀。
她抿了抿唇,没再往下问,只是悄悄攥紧了他的手。
“我们还要去大嫂家吗?”向薇换了个话题,想驱散这股压抑。
“不去了。”邓为先摇摇头:“回县城招待所住一晚,明天一早就动身回去。”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疲惫:“金窝银窝,不如咱自己的狗窝。还是家里待着舒坦。”
向薇忍不住笑出了声,眼角眉梢都漾着暖意:“这话可是你自己说的!” 她就爱听这话。
成家之后,日子算不上多宽裕,小院也简陋,可不知怎的就是透着一股踏实的烟火气。
出门在外,哪怕住的屋子再干净也总觉得不自在,不如守着自己的小窝睡得安稳。
这话她没敢在老家说,怕显得矫情,更怕给邓为先添心事。
回到招待所,邓为先要了一壶热水倒了两杯,递了一杯给向薇。他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看着她道:“你先歇会儿,我出去一趟。去汽车站落实下明天的车票,看看最早的一班车是几点出发。”
“嗯,去吧。”向薇点点头。
“还有没有什么想从这边带的东西?”邓为先又问。
“都在一个地方,省城的物资比这边丰富多了,哪还用从这儿带。”
邓为先挠了挠头,确实是多此一举,自己好像问了一句没用的废话。
“我走了,你把房门栓好。”他叮嘱道,眉眼间满是认真:“我回来敲门的时候会喊你名字,没听见我的声音谁来敲门都别开。” 出门在外安全第一,尤其是她一个女同志,更得小心。
向薇被他这郑重的模样逗得噗嗤一笑:“好了好了,知道了,快去吧!”
这会儿天还没完全黑透,夕阳的余晖还在天边留着一抹淡红。
邓为先先去了汽车站,敲定了第二天一早的车票。走出车站,寒风一吹,他犹豫了片刻还是拐了个弯往江雅英家的方向走去。
听他说明天一早就要返程,江雅英半点意外都没有,只是叹了口气:“那你们路上慢着点,我就不送了。” 她的日子,就像上了弦的钟,半点松不得——
一早要伺候两个孩子起床、吃饭,送他们去学校,然后自己再赶去上班,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
“嗯。”邓为先点点头,郑重地嘱咐:“你一个人带着孩子不容易,有什么难处记得写信,或者直接发电报。就算往后我那边的工作有变动,也一定会给你留新地址。”
“好。”江雅英应着,没有跟他说太多的客套话。说多了显得矫情。
邓为先挥了挥手,没再多说,转身就走。
走到半道,一阵清脆的嬉闹声传来。一群孩子追着跑着从他身边掠过。
一个瘦高的男孩跑在最前头,回头扯着嗓子喊:“青宁!邓青宁!你能不能快点?磨磨蹭蹭的,我们不等你了!”
“邓青宁”三个字像一颗石子猛地砸进邓为先的心湖里,漾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他迈出去的脚步硬生生收了回来,怔怔地站在原地,目光落在最后面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那个小丫头在一群孩子里个子最矮,年纪也最小,两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却还是追不上前面的伙伴。
大冷的天,额头上却沁出了一层薄汗,小脸红扑扑的。
“青宁!”邓为先下意识地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
邓青宁闻声瞥了他一眼,却没停下脚步,反而跑得更快了,小身子一闪就钻进了前面的孩子堆里。
距离上一次见她已经是一年前了。小丫头怕是早忘了他,更何况她娘定是耳提面命叮嘱过,说他不是什么好人。
邓为先站在原地,看着那群孩子的身影渐渐跑远,消失在巷子口,许久都没挪动步子。风裹着寒意钻进他的衣领,冷得他心口发疼。
回到招待所时,向薇一眼就看出了他的不对劲。
“怎么了这是?”她伸手碰了碰他的脸颊,冰凉的。 相处这么久,他平日里是什么模样她心里一清二楚,半点异样都瞒不过她。
邓为先没说话,只是伸出胳膊将她紧紧摁进怀里。胸膛贴着她的发顶长长地叹了口气,过了半晌才闷闷地吐出三个字:“没事儿。”
有些事,堵在喉咙里哽在心上,不知道该怎么说,也说不出口,尤其是对着自己的妻子。
天微微亮,省城的那个小院里,炊烟袅袅升起。
天没下雪,可一夜寒霜把整座城市染得微微发白,屋檐上、墙头上,都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透着股清冽的冷。
刘桂英最近几天心里头燥得慌,坐立不安。也不知道是因为向薇走了没人陪她说话解闷还是因为肚子越来越大身子愈发笨重,做什么都得指望着徐征途。
偏生徐征途就是个靠不住的。眼里没半点活计,家里的大事小事哪一样都得她扯着嗓子喊。喊了他也不立刻动弹,磨磨蹭蹭半天才慢悠悠地挪窝。
喊得多了他还发脾气,梗着脖子嚷嚷说她把他当老妈子使唤。
眼瞅着就要过年了,家家户户都在扫尘洗衣,辞旧迎新。这是老辈传下来的规矩,除非是天生的懒骨头,不然谁也不会把上一年的脏污留到新的一年里。
甭管日子过得富裕还是拮据,吃的穿的是好是坏,干干净净整整齐齐是做人的根本。
刘桂英是个勤快女人, 是个眼里有活的 ,片刻都闲不住。
她做不了的就得使唤别人,使唤不利索心里就开始发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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