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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傅听夏在医院里空坐着看书,许一夫跟没看见他似的,只管给病人看病,水灵只好满怀歉意地看了一眼傅听夏。

坐到快下班的时候,傅听夏才起身回去,许一夫这才好像发现了他这个人,看着他的背影,沉思了一会儿。

水灵给许一夫泡了杯茶软语道:“师傅,你就给听夏瞧瞧嘛,不治,也先瞧瞧,不行吗?”

许一夫扫了一眼水灵:“这才几天工夫,你就这么热情了,那小子长那么难看。”

水灵脸红道:“师傅你胡说什么啊,我们是纯洁的医患关系!人家还是个小弟弟,再说了,他也没你说得那么难看,不就是一块红斑嘛,看习惯了也觉得挺顺眼的。”

“猪栏里的猪你天天看,出栏的时候也会舍不得杀的。”

“师傅你这是什么比喻,听夏长那么瘦,你就可怜可怜他,先给做个检查吧,师傅。”水灵绕着许一夫转圈。

许一夫被水灵快绕晕了,拿起桌上电话:“给我接皮肤科主任徐志聪,我是许一夫。”

不一会儿,电话里就传来了爽朗的笑声:“一夫啊,我还以为你永远也不打电话来了呢。”

许一夫冷冷地道:“私人是不太想打给你的。”

那声音讪讪地道:“私人不想打,那就是为公喽,什么事?”

“你不是很想要那台新型染色激光仪吗?这儿有个病人相信这种激光仪能治疗皮下血管畸形。”许一夫砸了下嘴,“你要能治好他,这台激光仪就归你了。”

电话里那人颤声道:“老东西你没诳我吧?”

许一夫冷笑:“你以为我跟你似的,把一个学心外的医生诳过去当皮肤科的大夫!”说着“吧嗒”狠狠将电话给砸上了。

水灵眼里放光地看着许一夫:“师傅,你说的那个病人,就是听夏是不是?对吧,师傅?”

许一夫指了指她道:“我可不是为了那小子,这可是给你面子。”

水灵开心地道:“谢谢师傅,谢谢师傅!”然后她转过脸,给躲在门边的胖姨打了个胜利的手势。

当晚胖姨店里,傅听夏掌灶,几人狠狠地庆祝了一番,吃完了饭,水灵拿把椅子跟傅听夏一起坐在外面乘凉。

“听夏,那个徐大夫可是省城医院的皮肤科主任,国内皮肤病权威啊,你的病一定会被治好的。”水灵笑道,“你一定是很想快快治好自己的脸,然后做个正常人,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对吧?”

“嗯,真是好想……”

傅听夏顿住了话头,水灵不禁转过头来看着他在夜风里的侧脸,听见他接着说道:“好想当个医生啊。”

上一世他虽然毁了容,但由于傅家的背景还是进了医科大学,可是他学得再好那又如何?技艺练得再高超又如何?一个毁容的人有谁会让他治病,他能做的不过是当一下原俊楠的替身罢了。

水灵看着他,突然道:“虽然不知道原因,但是我觉得听夏要是能当医生,一定是个好医生。”

胖姨给递了两块西瓜过来:“医学院是那么好考的吗?他天天窝在这里吊儿郎当的,还想当医生!”

傅听夏笑了笑,水灵眼睛突然一亮:“可以让我师傅收听夏做弟子嘛,跟随专业医师有三年实际行医经验也是可以考医师资格证的。”

胖姨“噗”把嘴里的西瓜子吐掉大声道:“你说真的?”

水灵看着六只眼睛齐刷刷地看着她,略有些紧张地道:“那、那应该会比直接去考医学院还要难吧。”

“许大夫不也收了你当弟子吗?”沈叔不甘心地追问了一句。

水灵尴尬地笑了笑:“我……那个,就是叫叫而已。”她转头安慰傅听夏道:“反正你还小,治好了病就去读书还来得及。”

傅听夏慢慢地啃着西瓜没有回答,读了书当个寻常的大夫,抬头仰视着像季景天、原俊楠还有傅家那帮人,那不是他的追求。

此刻的原俊楠正推开门走进自家的大门,屋里披着围巾,姿态雍容的中年妇人正在训斥家中的保姆,看见了他立即脸上露出温婉的笑容:“俊楠回来了。”

“嗯,妈。”

原太太连忙示意给原俊楠盛汤,然后亲自端过来道:“傅家那私生子的事情怎么处置的?”

“没有接回来,我劝住了傅君浩。”

原太太给他拿过汤勺微笑道:“那倒是替傅太太省了心,我就说嘛何必图那个虚名让自己难受呢?”

原俊楠喝完汤刚起身,原太太又递了个盒子给他:“这是前一阵你不在家的时候,门卫送上来的,好像就是傅家那个私生子送的,他八成是想闹腾一下,以为这样就可以在傅家多争取点东西,其实不过是更惹人厌烦而已。看来他是有意思让你替他求情呢。”

原俊楠轻微地皱了一下眉,拿起盒子上了楼,进了房门就直接把盒子丢进了垃圾桶,将衣服换下来之后,转头看见了那盒子又将它捡了起来,拆开来一看,是支钢笔,不是什么大牌,握在手里倒还舒适。

他失笑了一声,随手将盒子丢回了桌面上。

房门打开了,原俊楠转头一瞧,是他妹妹原雅楠,便皱了皱眉:“进房门要敲门不知道吗?”

原雅楠笑道:“我是替君瑶姐来问那个丑八怪的事情的。”“她弟弟不会回去说吗?”原俊楠坐到椅子上漫不经心地道。

“君浩就算回去说,也只会关上门跟傅叔叔说吧。”原雅楠笑道,“君瑶姐可是为了他们家那个丑八怪伤透了脑筋,要是哥哥在这件事情上出了什么力,我去跟君瑶姐说,她一定会在心里给哥哥加分的吧。”

原俊楠微微一笑:“我原俊楠看上的东西有失过手吗?”

原雅楠噘了一下嘴:“不愿说就算了。”她的眼光一瞥,看见了桌面上的钢笔道:“啊,哥买了一支新钢笔,哪个国家产的?”

“不知道。”

“挺称手的,我刚好少一支钢笔,哥哥送给我吧。”

原俊楠瞥了一眼妹妹笑道:“你会缺钢笔?你就是天生喜欢别人手里的东西,不知道你这毛病到什么时候才能改。”

“那你到底送不送给我嘛?”

“喜欢就拿去好了,但别弄丢了。”

“为什么?这很贵重吗?”

“应该是便宜货吧,只要不弄丢就行,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许会派上用场。”原俊楠不在意地道。

隔天,许一夫给傅听夏检查完了突然漫不经心地问:“你上次来的时候说想找事做?”

原本要起身的傅听夏立刻坐了回去:“是,我什么都能做,测血压、量体温、做笔录、配药、手术递器械……”

许一夫打断了他:“下班的时候来一趟吧。”

傅听夏眼睛发亮地道:“好的,师傅。”

三个小时之后,许一夫指着一个穿着蓝色工作服,套着黑色塑料围裙,手里拿着一条死人大腿正比来比去的男人道:“喏,这就是你师傅。”

他抬头对那个男人道:“老顾,你不是火葬场缺人嘛,我给你带了个新人。”

老顾师傅转过头来看了眼傅听夏丝毫不在意地道:“那就太好了,我正忙得晕头转向,把门背后的工作服跟围裙穿上。”

傅听夏转过身去将工作服与围裙穿上,刚穿好,一条大腿就飞了过来,傅听夏连忙伸手接住,只听老顾说道:“这是两个司机的大腿,都被压断了,把它接上,明天死者家属来了看着心里好受些。哎哟,连肠子都压出来了。”

老顾边擦着手边唠叨:“这些司机就为了省那么点过路费,把小命都给搭上了,要我说那条山道上就该设个收双倍费用的收费站,这样他们就不会绕道跑这里来闯鬼门关了,我也能清闲不少。喝一杯再走吧,老许。”

许一夫道:“今天不了,我还有些事,明天吧!”

老顾送走了许一夫,转过头本来以为看见的会是一个吓傻了、或正犯着恶心的新人,想着开口鼓励两句,说不定能骗着多干两天,哪知转过头来,却见窗户里的傅听夏已经在很认真地缝合着尸体了,眉目神情平静到有些淡然,穿针引线的姿势娴熟到甚至有些优雅。

这让老顾的嘴巴好一阵子都没能合拢。

等他进去的时候,发现傅听夏已经把一条大腿缝得差不多了,不但腿没缝错,而且两条腿长短一致,针脚更是细密,活做得非常漂亮,让老顾心里再次震惊了一番,从头到脚把傅听夏狠狠地打量了一番。

“老顾!”沈叔提着一包东西走了进来。

“大沈你怎么来了?”老顾走出了停尸间惊奇地问,清水县就这么大的地方,左邻右舍开店的店家都比较熟,经常也会串门,不过老顾这里就是个例外,除了县医院的许一夫,基本就没人来。

沈叔指了指傅听夏笑道:“这是我家的那个……嗯……”

“哦,你家亲戚是吧。”

沈叔点头道:“对,对,小孩来县城治病的,我刚听家里那口子说送你这里来了,那你多关照。”

老顾笑道:“那还要看他愿意让我多关照几天。”

沈叔笑着将手里的东西递过去:“你不是喜欢吃大肠嘛,今天我刚买的,有多的,还挺新鲜,就给你带了一副过来。”

老顾连忙摇头:“今、今天不想要。”

“要,要!沈叔!”傅听夏走出内室喊道,他笑着跟老顾说,“今天第一次见面,师傅喜欢吃大肠,我做的九转大肠很不错,你尝尝。”

沈叔指着傅听夏手里拎着的长条:“你,这个是……”

傅听夏看了一眼手里“哦”了一声,笑道:“这,这是人肠子。”

老顾与沈叔齐齐反胃了一声,沈叔更是丢下手里的东西落荒而逃,老顾用一种毛骨悚然的目光看着傅听夏。

傅听夏来了一天,老顾就发现自己好像失业了一般,因为傅听夏不但活干得比他好,也比他更热爱尸体,即使把能补的都补上,能接的都接上,他也会把尸体翻来翻去,摸来摸去的,目光专注到看上去有些深情。

老许傍晚的时候拎着一壶二锅头来了,跟老顾喝了两杯之后,看着内室窗户里还在干活的傅听夏道:“这个新人怎么样?”

老顾直勾勾地看着窗户里傅听夏的身影:“这个小子太诡异了。”

“啊?”

老顾用梦游般的神情道:“好像天生是个外科大夫。看见他,我就觉得当初没能当上医生,大概也没什么可以遗憾的了。”

几天之后,一个相貌堂堂的高个男子夹着黑色公文包出现在了县医院里,一见许一夫就大声问道:“仪器呢?病人呢?”

旁边的傅听夏明白这就是许一夫给他联系的省城医院,也是国内皮肤科权威徐志聪,他一下子心跳就加快了起来,徐志聪的目光已经落在了他的脸上。

许一夫道:“我已经给他做过颅内跟眼睛的检查,没有发现其他的病灶,也没有发现其他血管畸形。”

徐志聪已经丢下了包在傅听夏的脸上摸了摸:“那就不是综合征了,表面也没有增厚,是平坦型鲜红斑痣。多大了?”

“十六虚龄。”

“年纪稍微大了点。”

傅听夏的心一下子抽紧了:“能治好的,对吗?”

徐志聪笑道:“不知道,总要治了才知道,但是你要相信医生跟病人是抱着相同希望的,所以我会尽全力的。”

“听听,到底是大医院来的大医生。”胖姨抱着拖把赞叹着对水灵说,“换了咱们许大夫大概会说‘死不了的,怕什么’,或者‘不会要你命的,虚什么虚’。”

水灵捅了捅她,胖姨才发现自己赞叹的声音大了一点,许一夫面无表情地咳嗽了两下,胖姨连忙低头转身努力拖地去了。

傅听夏直到躺在病床上,心还在狂跳,他到底是重新开始,还是重复过去的命运,就看这一次了。

徐志聪换上医生服,看着他笑道:“你的面积虽然不算大,但我一次治疗还是最好不要超过3x3cm,所以我们可能至少要进行三次手术,我研究过这台激光仪的资料,你的病情非常符合它的治疗范围,有比寻常病患高的可能性痊愈,但即使如此,也有可能会失败,或者至少不能够全部清除红斑,这个你有心理准备,对吧?”

“是。”

“麻醉药会缩小你的血管口径,所以我不打麻醉药,你能忍的吧?”

“是。”

徐志聪拍了一下手道:“好,那我们就可以一起上战场了。”

傅听夏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事实是手术的次数远不向徐志聪设想的三次那么少,傅听夏每天出于避光要求,他都戴着帽子、墨镜、口罩,甚至围巾,在老顾那里缝尸体,然后在周末等待徐志聪来为他持续治疗。

他第一次以这样妆容出现在停尸间的时候,把大灯关了缝尸体,差点把来值夜班的老顾吓成心肌梗塞。

三个月之后,大家都快忘了傅听夏长什么样子的时候,徐志聪的手术总算要先告一个段落了。

水灵把镜子放在傅听夏的面前,傅听夏闭着眼睛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慢慢抬起眼帘,伸手缓缓摘掉墨镜,他第一次这么专注地看自己的左眼,平日里他从来不敢也不愿把目光停在自己的左眼上面。

“好很多了啊。”水灵兴奋地道,“大部分红斑都消失了。听夏,你的左眼很漂亮啊。”

沈叔看了看:“长得很像右眼啊。”

水灵指着他的左眼下眶道:“他这里有颗泪痣啊。”

胖姨则失望地道:“可是额头鬓角还是有啊,怎么没都消掉。”

水灵伸手把傅听夏的头发往下拉了拉,道:“把刘海留长一点,”她又拿起傅听夏的黑框眼镜给他戴上:“这样就可以了。”

她弯下腰端详了傅听夏一会儿笑道:“听夏,你可以当医生了。”

“谢谢,谢谢你们。”傅听夏的眼泪一下子就冲出了眼眶,他真实的年纪有三十岁了,可是与人的正常交往从来没有超出过十六年,毁容之后更是世界里只剩下了原俊楠。

他从没想过原来世界里可以有这么多鲜活的生命,他也知道从今天起,这些鲜活的生命会越来越多出现在他的世界里。

胖姨摇了摇头怜惜地道:“这个小孩肯定为了这块斑不知道受了多少白眼,现在的人势利啊,想当年我们多纯洁啊。”

沈叔搭着老婆的肩道:“啊,我突然觉得当医生的感觉可能真的很好,想一想那种可以改变一个人的人生、命运的感觉。”

胖姨嫌弃地看了他一眼:“你还是想办法先把你的包子做得跟听夏一样好吧。”

激动也就是一晚,第二天日子又恢复了正常,傅听夏白天去给火葬场干活,有空就去许一夫那里转转,晚上温习一下功课,日子过得单调又充实。

某天,一个傅听夏快忘记的人闯了进来,宋建民一脸恼恨地进了火葬场,气呼呼地道:“你跑哪里去了,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都快把清水县给翻过来了。”

傅听夏缝着手里的尸体漫不经心地道:“建民堂哥找我有什么事吗?”

宋建民一脸嫌恶地道:“你、你不是说在餐馆打工吗?怎么又到火葬场里来了。”

“哦,这工作更清闲,只要把尸体缝缝好,往火炉里一丢就好了。”傅听夏抬脸故作神秘地道,“而且钱还不少挣。”

“这么恶心……”他突然住了嘴,直愣愣地看着傅听夏的脸,伸手指着他道,“你、你、你……”

“你说我的脸是吧,哦,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我就随便找个大夫看了,没想到就看好了。现在……我也能追得上仪表堂堂的建民哥那么一二分了吧。”他说着朝着建民挤了一下左眼,镜框后面的眼睛上的泪痣轻跳了一下,竟然给人一种俏皮妩媚之感。

宋建民心脏就莫名地漏跳了一拍,连退了好几步像见了鬼似的看着傅听夏,最后脸色苍白地落荒而逃。

傅听夏缝着尸体微笑着心想,傅家应该很快就会得到消息了吧,相信又会有不少人堵心了。至于宋建民,没能很好地完成监视任务,看来这次真的要跟未来的宋大夫说撒哟娜拉了。

老顾来接班,傅听夏跟往常一样拿了本书泡县医院,许一夫快下班的时候瞥了一眼傅听夏突然问:“晚上没事吧?”

傅听夏天天泡县医院,这还是许一夫头一次开口跟他说话,他立即回道:“没事。”

“晚上没事就过来帮水灵做事吧。”许一夫道,“小伙子闲着也是闲着,过来帮帮忙吧。”

傅听夏等许一夫走了才恍然意识到这是许一夫让他来医院干活,他一直在等候着许一夫给他机会,今天终于等到了,傅听夏在心里说了声“Yes”,他的新人生要从这里开始了。

其实许一夫把他带到火葬场,他就猜到了很有可能是许一夫在考验他。

难道许一夫认为一些残肢断臂就能吓住他吗?傅听夏失笑着看着许一夫的背影,拜托,他在医学院的时候都抱着颅骨睡觉的。

水灵对许一夫同意傅听夏陪自己值夜班这件事情感到高兴异常:“放心吧,晚上没什么事,就是给病人挂挂水什么。”

可惜这句话说完没多久,就进来一对求急诊的夫妻,原来是夫妻两口子在厨房里吵架,无意中碰落了菜刀,把丈夫的脚背给砸了。

妻子扶着丈夫一路呼天抢地地进来,傅听夏连忙上前帮着一起将丈夫扶上了病床,回头见水灵盯着滴在地上的鲜血面色苍白。

“你在干什么?快动手啊!”傅听夏不得不起身小声提醒道。

水灵凑到他耳边小声紧张地道:“我、我有点晕血,赶快打电话叫师傅过来。”

“晕……血?”傅听夏难以置信地看着水灵,这女人到底是怎么混到医师执照的啊。

那边的妻子尖叫道:“你们在干什么?还不救人,他的血都要流光了,你们还在闲聊!他要是将来残废了我要你们负责!”

水灵结结巴巴地道:“我、我、我……”

傅听夏拉过旁边的器械车接嘴道:“我们这就给你治,别着急!”

那妻子看着傅听夏的脸再次尖叫道:“你?没弄错吧!大夫呢,医院的大夫呢?”

傅听夏不去理会她,戴上手套用钳子夹着无菌纱布检视着伤口道:“脚背外侧伤,3cm,无趾腱断裂,无骨折,需要做清创处理以及缝合手术,缝合深度二层,外加一支破伤风针。”他抬头朝着那个妻子笑道:“放心吧,小伤,不会残废的。”

说完他低头快速地处理起伤口,看着他犹如扎花一样的缝合技术,房间里的两个女人都不吭声了,水灵连晕血都要忘了。

送走了那对千恩万谢的夫妻,水灵看着洗手的傅听夏凑过去问道:“你怎么会做缝合手术的?”

“以前在村卫生所跟人学的。”

“村卫生所有人的缝合技术这么好?”水灵大叫道。

“当然没有了,你忘了,我可是朝也缝晚也缝,缝了足足好几个月的尸体呢,怎么也该练出来的,对吧?”傅听夏理直气壮地问道,“你倒是说说,怎么你晕血还能混到医师执照的?”

水灵神情顿时黯然起来:“我考医师执照的时候还没有晕血,后来在省医院实习的时候,有一天我带班做了一天的手术特别累,我就自告奋勇单独值夜班,可就在那天晚上送进来一个急救孕妇,双胎,胎盘前置,大出血……后来我总是在想,我要是那天晚上不那么慌就好了,镇定一点,哪怕是果断一点……也许我就能救上一个。”

她手里抱着茶杯,看着袅袅升起的水汽良久才道:“可是我就这么看着他们三个死在病床上,流了满床的血。”

傅听夏看了她一眼:“可这也总不是事吧,就算你改行当麻醉师,也不能见血就晕啊。”

“我该怎么办呢?”水灵苦恼地伸手揪了揪自己的头发。

“以前还有那个叫许诺的吧,现在只剩许一夫,不可能24小时有人给你遮掩的,你迟早要穿帮的。”

水灵更苦恼了,可是她突然眼睛一亮:“许诺走了,可是现在不是还有听夏你吗?”

傅听夏立刻打断她的想入非非,无情地道:“你休想。”

水灵看着他咬着牙:“你这个无情无义无心无肝无肺没良心的臭小子!”

傅听夏顺手拿起一个搪瓷盘,然后从垃圾桶里捡了一小块沾血的纱布丢了进去,拿走水灵手里的水杯,把搪瓷盘塞在她手里:“早点做脱敏治疗吧!”

水灵看见那团血就不由自主地脸色发白地转过脸去,傅听夏伸出手按住了她的脑袋又把她扭了回来。

“我恨你!”水灵只好僵着脖子抗议。

“随便。”傅听夏丝毫不为所动。

“你这种臭小子怎么会了解当你觉得自己是救死扶伤的医生,满怀激情走出校门,结果发现自己只是个无能的刽子手那种悲愤的心情。”

“我的确不会有这种心情,我只会感激那个病人,因为他叫我成长,这样死在我手术台上的人也许会少一点。”

“傅听夏你简直是个冷血动物!”水灵怒吼道,她浑然没发觉自己变得精神抖擞了起来,已经可以面对一小团鲜血了,哪怕仅仅是端着它。

傅听夏端着杯子,笑了。

许一夫晚上来晃了一圈,水灵托着盘子立刻用委屈的神情看着许一夫:“师傅……”

他瞥了一眼托盘,只对傅听夏说了句:“换块大点的。”然后就拍拍屁股走人了。

每个晚上听水灵用各种腔调哀求、讨饶,腿软再到怒骂简直快成傅听夏的乐趣了。

这一日,他如同往常一般迈着轻快的脚步踏进县医院,可是当他刚踏进许一夫的办公室,就看见许一夫正在与季景天谈话。

季景天……傅听夏几乎立即倒退了出去。

怎么是季景天,又是季景天,怎么……傅听夏突然愣住了,自己怎么忘了,许一夫是心外科的教授,季景天是心外科的天之骄子,难道说上一世季景天就是许一夫的弟子?

他居然……忘了这么重要的联系。

傅听夏轻咬了下嘴唇,如果让季景天知道了自己也在打许一夫的主意,那么很快傅家就会知道,到时候不知道会横生出什么样的枝节。

这人真是个麻烦。

这个时候,有一个穿黑色便装的男人匆匆走了进来,看上去不像病人,傅听夏连忙压低了鸭舌帽与他擦身而过。

门里的许一夫合上论文本:“你这篇论文的方向的确很符合我的研究方向。”

季景天薄唇扬起了一个弧度,许一夫接着道:“只是我已经有弟子了。”

“您说您已经有弟子了?!”季景天吃了一惊,他来这里之前早派人把许一夫的情况摸得一清二楚,他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弟子?

“是的,没错。”许一夫肯定地道。

季景天有些难以接受,为了让许一夫接受他成为弟子,他花了多少时间,又做了多少功课,一直很有耐心地等到时机成熟了才出现在许一夫的面前,没想到许一夫的回答居然是他已经有弟子了。

“可是许教授应该可以多收一个弟子的吧,我很想跟随许教授。”季景天从来习惯被当成首选,还从没有尝试过退而求其次的,他有一些不甘心地道。

可即使如此许一夫还是摇了摇头,他举起双手道:“你看我这双手还能做多少年的手术?至多再有十年吧。我要的是一个在十年以后能百分百去实现我的理想,去攀登我想要的那个高峰的人,所以学生可以有很多个,但是弟子就只能有一个。这样吧,我知道美国有个教授也是做这个课题的,他跟我关系不错,我可以给你写封推荐信,以你的条件,出国留学应该是没有问题的吧。”

季景天站在院子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身后的人跟了上来低声道:“打听过了,这个县医院还有一名女大夫,不过是晚上值班。”

“女大夫?”季景天微抿着唇扬眉道,“那我们晚上再来一趟,我倒要看看是哪个女大夫能够让许一夫觉得比我强。”

傅听夏远远地见季景天离开县医院,这才重新跨进医院的大门,他走进医院见许一夫神色如常,不由疑惑,收了个有天赋,家世又好的弟子,这老头怎么也该目露一下喜色吧。

“你看什么?”许一夫面无表情地道。

“哦,没、没看什么,就是觉得许大夫你今天满面红光,好像有喜事的样子。”

“一个人莫名地红光满面,是喜事吗?不看下心脏,最少该测一下血压吧!”许一夫嫌弃地看着傅听夏,“啧啧,一个要当医生的人,还胡言乱语。”

傅听夏只好垂着头让他劈头盖脸地骂,心里想着你敢像骂孙子那样骂季景天,你敢吗?他突然抬起了头:“刚、刚才你说什么?”

许一夫神色平常地道:“我说什么了?”

“你刚才说我是要当医生的人,你是那个意思,对吧?是那个意思吗?”傅听夏直勾勾看着许一夫。

许一夫咳嗽了一下,夹起公文包淡淡地道:“什么意思不意思的……医生,说话要清晰有条理,病人才不会有误解。”他走过傅听夏的时候脚步又顿住了转过脸来道:“你这一阵子干得还勉强看得下去,下周开始下午也来医院看看有没有什么你能干的吧。”

傅听夏等许一夫完全走掉了才能从失神的状态转过脸来,满面狂喜,他终于等到了,等到了许一夫的认可,虽然他一直为此准备着,可是还是忍不住欣喜若狂。

突然间他脸上喜色一收,心想怎么许一夫一见季景天就那么痛快地收下他了,难道说他收下了季景天,觉得该给他的弟子培养一两个助手,所以自己是买一赠一那个赠一?想到自己将来在季景天那张刻薄的嘴巴底下讨饭吃的场景,傅听夏不禁闭了一下眼睛。

管他,先骗了许一夫收下他当弟子再说,傅听夏甩了甩头,努力把那个画面甩掉。

傍晚,水灵迈着沉重的步伐走进了县医院,走到门口她忍不住又掉头,可是还没迈开步子,后衣领就被人勾住了,她被人拉着倒退了几步,见傅听夏靠在门边笑眯眯地看着她。

水灵反手拍掉他的手:“不要动手动脚,虽然你还不算男人!”

“你想到哪里去了?”

水灵苦着脸道:“你今天真不要再找些倒胃口的东西送给我,今天可是周末,周末!周末的女人应该收花,我不要收一堆恶心的血淋淋的东西。”

“今天不会送的,放心吧。”

水灵狐疑地看着傅听夏,有些不大敢相信地道:“你这么好?不会吧。”

傅听夏笑道:“因为我今天心情够好了。”

水灵这才将信将疑地走进办公室,傅听夏笑道:“今天我们下棋吧。”

“这么反常……”水灵坐到办公桌的一面摆弄着棋问,“你不会是有什么事要求姐姐吧?”

傅听夏笑着看着她:“真有件事要求你。”

“讲,但帮不帮,姐姐要看心情的哦。”

傅听夏看着她很认真地道:“拜托,别让我输得太辛苦!”

水灵怒道:“你敢侮辱我的棋艺!”

“我在侮辱你的智商,女人!”

“看来我今天不露真功夫是不行了!”水灵撸起袖子道。

两人下得热闹,院子里突然传来了脚步声,傅听夏转过头,只见一个男人抱着一个女孩子匆匆走了进来,傅听夏看了一眼那个女孩子脱口道:“铃子!”

“你认识?”水灵问道。

她这句话才出口,就听一个女人大声叫道:“听夏,傅听夏,你是傅听夏?!你的脸好了?!”

傅听夏这才注意到那个男人的后面还跟着个胖胖的妇女,正是村里以凶悍闻名的铃子妈。

“你怎么会在这里?”铃子妈吃惊地道。

傅听夏道:“这以后再说,先把铃子放到病床上去。”他说着帮着铃子爸将铃子一起轻轻放到了病床上。

“哪里不对?”水灵问。

“不知道是不是吃坏了肚子,她一直喊肚子疼,医生你看看会不会是阑尾炎?”铃子爸焦急地道。

水灵按着铃子的肚子:“是不是这儿疼?”

铃子脸色发白地摇头,水灵又往下一点:“这儿?”

铃子急忙点头,水灵问道:“今年多大了?”

“十四岁。”铃子妈连忙道。

水灵道:“会不会是初潮痛经啊?”

傅听夏看了一眼她按的部位,又看了一眼眼神闪烁的铃子,脑海里突然闪过一幅模糊的画面,是铃子衣衫不整地跟一个男人搂抱在一起,他突然开口道:“水灵,打电话给师傅,快!”

水灵看了他一眼:“师傅回省城去了,好像参加他老同学女儿出嫁的喜宴。”

傅听夏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炸响了,水灵继续嘀咕道:“不太像吃坏肚子啊!也不像阑尾炎!”

傅听夏转身走出了病房,在院子里来回转圈,铃子不是吃坏肚子,也不是阑尾炎,而有可能是……宫外孕,现在送省城医院应该能来得及的吧,也许不是呢?

可如果是呢,孕囊又在半路上破了怎么办?

他摇着头,不,自己不能给她动手术,他可以解释缝合手术是村卫生所学来的,可是他怎么解释自己能动开腹手术?

自己要怎么跟许一夫解释,不解释许一夫还有可能相信他吗?

他离成功只有一步之遥了,他会成为最顶尖的心外科教授的弟子,过跟前世完全不同的人生,灿烂的人生。

他靠在墙壁上弯下腰双手捂着脸,所以他前世才会再也没有听说过铃子这个人的消息吧,因为她就死在这里,死于宫外孕。

对此,他是无能为力的吧,他这世还没有拿到医师执照,是不能动手术的,那是违法的,他也没办法,不是吗?

铃子也许命该如此,她的命运本该如此不是吗?

“她流血了,大、大夫,我家铃子下面流血了。”铃子妈大惊道。

铃子痛苦的呻吟声越来越大,铃子妈吓得大喊道:“大夫,你有点反应啊,大夫!!”

傅听夏转过身,脑袋对着墙壁撞了两下,然后转身走进了病房,水灵看见他才像找回了灵智:“听夏……”

傅听夏拿起一副干净的手套,边套边淡淡地道:“准备穿刺包,准备腿架……”他看了一眼铃子爸妈:“置截石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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