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四章 因为我这把刀不够称手吗?
一只手掀开帘子,从马车里伸出来,细碎的寒酥落在莹白的掌心,又一粒粒地化了,眼巴巴地看了半响,另一只手将她扯回来,放下了帘子。
谢沉曜丢给她一方帕子,让她擦干手心的化开的水渍。马车里布置得香暖,还熏了香,是一种湿漉漉的雨水淋过山林的味道,清香有余,还有一些厚重感,像松脂的味道。
马车慢悠悠地停下来,宋明善率先下去,有雪花落在她的发间,过来好一会儿才能感觉到凉意,谢沉曜扔了一件兜帽斗篷给她披上,撑着伞跟在她身后。
因为昨夜下了雪,路上还有些泥泞,宋明善稍稍提起裙角,看着绣花鞋上沾上厚厚的泥土,似漫不经心一般,说:“卫入砚呢,他来看过吗?”
谢沉曜稍稍慢她两步,伞确实向前倾的,说:“老师过世没多久他就被调去镇压叛乱,头七都来不及就出发了。”
“他去多久了?”
谢沉曜道:“三个月上下,应该快回京了,拖不了那么久。”
宋明善心底闷闷地,似乎想问什么,却什么都没有出口。
倒是谢沉曜说:“魏昌玉,我也提醒你,嫁给卫入砚的是宋明善,不是你。而宋明善已经死了。”
宋明善稍稍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很久才说:“他是个很好的人。从前是我对不住他。”
最后她长叹一口气,缓缓上山,又问:“来看他的人多吗?”
他说:“老师学生很多,过世后千人送葬,无限哀荣。”
身后的哀荣又有什么用啊,都是做给后人看的罢了,他们走了很久才到卫观复的坟茔。没有想象中的奢靡,没金没玉,石碑一座,嵌刻了墓志铭。
听闻他死后,只有几本诗书合葬。
宋明善看着那座墓碑,很久才说:“我不喜欢他,他爱打我的手心,不许丫鬟帮我抄书,总让我背诵又拗口又长的诗文,还要考我策论,还要问我徭役赋税,说不出来就要我罚站,答不上来就不许再听他的课。”
“他一点都不疼我。”
卫观复不止对她严苛,对膝下的一双儿女也不算好,他很少插手后宅庶务,和卫入砚成婚后,她也很少见到这个公爹,甚至除了敬茶那天,就没怎么见过了。
这样的性格造成他和妻儿的感情都很寡淡,他一心扑在朝政上,对旁的甚少管顾。卫柔嘉曾说他是难得一见的相才,没有私欲,没有自己,他就是伫立在大魏朝政中的风骨。
这样的人并不是个称职的父亲,甚至不算一个好的丈夫。
他的心底社稷更重,国家更重,大魏的贤才更重。
宋明善断断续续地说完,可她又摘下兜帽,对着墓碑缓缓跪下,额头叩地,道一句:“叩谢恩师二十秋。”
很难说宋明善恨不恨他,这个刻薄的酸儒把姑姑和她从头批判到脚,骂得她一无是处,率着一众学子和她对抗,想把她从那个位置上参下来,最恼怒的时候,魏昌玉恨他恨得想生啖其肉。
可事到临头,又喃喃,“算了,他一把年纪了,没几年好活了。”
那几载的情意到底不作假。
不过卫观复应该不喜欢她喊他老师吧。
宋明善在风雪里立了很久,直到伞上落了一层厚厚的雪,她才问:“他走得,还好吗?”
谢沉曜缄默了。
宋明善又接着道:“卫首辅桃李天下,身前身后,都要好。”
说罢,她就重新戴上斗篷上的兜帽,转身下山,谢沉曜紧跟其后。
可两人才刚刚进城,谢沉曜就被前来寻他的侍卫给喊走了,多半是朝政上的事情,叮嘱抱川看好宋明善,谢沉曜就跟随侍卫一道走了。
宋明善也没心思在这个关口生事,可就在她要放下帘子的时候,不知道看到了什么,猛地一怔,“等一下!”
她掀开帘子往外瞧,跪在那里的居然是兰舟,她掀开帘子就要下去,却被抱川一剑拦在身前,道:“姑娘请回。”
宋明善推开他,道:“你是什么东西,也敢拦我!”
抱川的剑出鞘两寸,道:“姑娘请回。”
她死死地盯了他两眼,说:“去把她救下,送到府里。”
他显然也不想多管这个闲事,宋明善还是执意道:“我说,去把她救下,不然我就在这里不走了!闹大了也不是你的本愿吧?”
见宋明善姿态强硬,抱川静默了一瞬,才应了下来,“请姑娘先上去。”
宋明善见好就收,也就是谢沉曜不在她才敢这么放肆,谢沉曜要是在这儿,她还没下马车呢就被揪回去了。
宋明善回到马车里,抱川让其中一个侍卫前去交涉,又押着她回府。
但侍卫的办事效率很高,她前脚到府邸,后脚就把兰舟给带回来了,如果不是兰舟在她跟前伺候了那么久,她兴许还认不出来这原来是那个心比天高的贴身丫鬟。
兰舟实在憔悴了许多,额头渗下冷汗,嘴唇苍白,脸颊却异常的红,见到宋明善的时候,眼底全然不可置信,跪在地上半响不敢说话。
宋明善攒眉扶起她,上下打量,道:“你怎么落到这样的境地?”
“姑娘?姑娘,奴婢没有昏头吧,真的是你?”兰舟反握住她的手,犹豫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眼泪夺眶而出。
她算是默认下来,还是问:“我之前不是打点过你和伶俜吧,你怎么还要受这样的苦?”
兰舟喜极而泣,这才如实说来,原来她被宋时莺带回了靖安侯府,宋时莺和老太太哭诉了一番,就认定宋明善是失足坠崖的。可光宋时莺的一面之词不足以让人信服。
老太太便对兰舟许以荣华富贵,要她作伪证,到时候也好应付官府。兰舟也就是表面应了下来,可等京兆尹来拿人,她又一口咬定宋明善是被宋时莺推下去的。
宋时莺在公堂上就恨不得扑过来撕碎了她,兰舟现在想起她的眼神都还后怕。
最后宋时莺被送进昭狱,她和伶俜作为宋明善带来的丫鬟,卫入砚便问她们的打算,伶俜一家都迁到老家去了,便想着回老家嫁给表哥,卫入砚也允了。
兰舟不敢走,她一离开京城宋家就会不动声色地派人杀了她,她只好留在卫家的铺子里当掌柜,平日也只敢宿在卫家的下人房里。
生命危险是没有了,可时不时宋时莺的人还会来找她的麻烦 这样得罪了客人在外面跪一两个时辰也是常有的。
宋明善一听,才觉得自己当初没有思虑好,让丫鬟下去请了个大夫过来,兰舟连忙又跪下,说:“姑娘,奴婢如何配大夫看诊,您太抬举奴婢了……”
“你胡说什么?你伺候我这么多年,我说能看就能看。”
被喊去请大夫的正是檀茵,她漠然地睨了兰舟一眼,这个丫鬟她是见过的,但也没有正面和宋明善吵起来,转头便出去了。
檀茵是谢沉曜身边的大丫鬟,是谢太太送过来伺候的,在院子里也是算得上话的,出去便问抱川,“郎君怎么会把这个女人带回来?”
抱川并不打算回答,她更来气了,道:“她就是那个卫少奶奶!下葬的时候闹得风风雨雨的,如今毫发无损地出现在谢家,要是让人看到了怎么办!”
抱川无动于衷,“这是郎君的事,他如何处事自有他的一番道理,你我只管听吩咐就是。”
“这也太荒唐了!她可是已经嫁人了的!”她怒气冲冲地道话语里都是对宋明善的不屑,道:“听说她闺中就很不检点,怎么如今嫁了人还改不掉这幅做派?郎君前些日子去州府上,不会就是为了她吧……”
“我们院子都成什么地方了,什么人都能收容?郎君也不好好掌掌眼!”
“你别多话,郎君说了,只要不过分,听她的话就是。”抱川说。
檀茵狠狠剜了他一眼,榆木脑袋一个!
不过她还是去找了个大夫过来,草草给兰舟写了药方拿了药。
约莫夜里了谢沉曜才回来,宋明善撑着没歇息,点了一盏灯就等着他。就在她思量着是不是要去寻他的档口,他已经打帘进来了。
同他进来的还有一袭冷风,他浸了一身风雪,眉眼狭长,浑身都是凛冽和淡薄,抬眼间,像极了在琅琊,他手持长弓,与明月比肩,踩着长风落地。
宋明善怔了许久,看着谢沉曜把大氅卸下,朝她走过来,她才道:“我想把兰舟留在身边。”
“我不希望你和不相干的人有牵扯。”谢沉曜说着,坐到了她对面的榻上,随手拿起案上的书。
她却道:“我不能再放她回去了,她回去不是被磋磨就是被暗杀。”
“我更喜欢以前的你,你以前不是这么心软的人。”他的目光落在书卷上,话却是对她说的。
“是因为我这把刀不够称手吗?”她讥诮着说。
谢沉曜静默下来,攥着书的手微微一紧,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她用剪刀“咔嚓”一声减去灯芯,用签子拨弄着灯油。
“我不希望她留在你身边,是因为不想你和宋明善有牵扯。”
“可你以为卫入砚不会发现,还是宋漱春不会发现?你这样掩耳盗铃又有什么意思!”
谢沉曜将那本《女子箴》递还给她,说:“他们可以发现,但是他们不敢挑破。我说你是谁,你就是谁。”
她嗤笑一声,“那你也不该这样把我养在院子里,我怕你母亲第一个起疑,将我抓起来浸猪笼。”
他未必没有想过要把她养在外面,也好掩人耳目,可最后却道:“总要把你养在跟前才放心。”
宋明善太机灵了,放在眼皮子底下都能跑掉,更别说养在外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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