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相见如陌路

“不是，你刚才说什么？”公孙敖感觉脑袋有些发懵，还以为自己听岔了，又追问了一句，“你是说，赐婚？你与平阳长公主？”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

卫伉一时之间也很难接受这件事，“父亲，陛下怎会突然给您赐婚？母亲，母亲才刚逝世两年呀。”无论是神情还是话语里，都满是拒绝与排斥。

卫伉不知道伊泠玉是假死，他真的以为母亲病逝了，虽然已经过去两年，心底的悲痛已经不如刚开始那样沉重，能够坦然面对这一现实，可这并不代表，他愿意卫青续娶，让另外一个女人来占据伊泠玉的位置，甚至是彻底磨灭伊泠玉的存在。

卫青眼底划过一道冷芒，愤怒却又无可奈何，满心都是无力与挫败。他当然知道刘彻这般做的目的，不过是看栾大是个假仙人，就又想要找上伊泠玉这个真树灵，来得到长生之术罢了。

伊泠玉远遁而去，刘彻找不到她，便想要用这桩婚事来引得伊泠玉自动现身。可就算他什么都知道，又能如何？

身为臣子，他不能抗旨不遵，刘彻也根本没有给他抗旨的机会，虽然内侍来宣旨是私底下的，可他相信，等到明天朝会之事，满朝大臣都会来向他道喜，不论他如何辩解，他们也都会认定了这桩婚事，更甚至，内廷之中，已经开始筹备婚礼了。

这次的赐婚，从头到尾，根本容不得他这个新郎发表意见，他不过是个傀儡工具人罢了。

公孙敖渐渐从惊愕中回过神来，蹙眉喃喃道：“难道我前阵子听到的那个传言是真的？平阳长公主真的看上你了？”

卫伉紧忙追问：“敖伯伯，此话怎讲？”

“平阳长公主已经寡居近三年了，她又与其孙，现任平阳侯曹宗关系不亲，就想着再嫁，前阵子有消息传出，说是有人在她跟前提起了仲卿你，平阳长公主似乎是有所意动。但我一直以为这就是个谣言，根本不足为信，就没放在心上，”说着公孙敖也是有些懊恼，“谁能想到呢，平阳长公主居然真的选中了你，还去陛下那里请旨赐婚，更出人意料的是，陛下居然还同意了，这么快，就下旨了。”

公孙敖很是疑惑与不解，“陛下这是怎么想的？当年你年轻时迟迟不肯成婚，他都没有强行给你赐婚，怎么如今，你都一把年纪了，他反而给赐婚了？虽说你夫人是不在了，可咱们谁不知道你对你夫人的情谊？你这都一副要给你夫人守一辈子的架势了，陛下他凑的哪门子的热闹？而且偏偏人选还是平阳长公主，这还真是，让人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公孙敖这语气，听得卫伉很是奇怪，他也顾不上去排斥赐婚之事，而是问道：“平阳长公主有什么不妥之处吗？为何敖伯伯你，这般态度？”

公孙敖看了眼卫伉，又看了眼沉着脸不说话的卫青，端起酒杯，轻轻啜了口美酒，这才道：“莫非你不知，你父亲和你几个姑姑，还有你早逝的伯父，当年都是平阳侯府的仆从？你父亲十岁上下的时候，就在平阳侯府给平阳侯曹寿养马，还有那么几次给平阳侯曹寿与平阳长公主驾过车？”

“这……”卫伉愕然，被噎得说不出话来了。

他当然不可能不知道，朝中与卫青交好的人有很多，但嫉妒痛恨卫青的也不少，他们总是会在背地里称呼卫青为卑贱的骑奴或马夫，他就算一开始不清楚其中缘由，听得多了，自然也就知道了。

只是这种事，平时谁会一直记着呢，所以提到平阳长公主，卫伉也都没有反应过来，这位曾经还是整个卫家的主子，他英明神武的父亲卫青，在少年时代，不过是给她养马驾车的奴仆罢了。

如此看来，这桩赐婚，还真是，不知该说是可笑，还是传奇了，曾经的奴仆在二十年后成为了权柄滔天的大司马大将军，还要来迎娶昔日的主母，当朝长公主为续弦。

公孙敖不知道平阳长公主是怎么想的，居然真会同意这件婚事，不过他细想想，也觉得这是桩好婚事，实在是，太酸爽了，让人心情愉悦非常呀！

这逆袭打脸的，真真是喜闻乐见，这般离奇的事情，就是小说里也不敢写呀！

想着，公孙敖就忍不住笑道：“仲卿，我忽然觉得，这的确是门好亲事，你不妨真的应承下来，我倒是很好奇，平阳长公主那般傲慢自矜的人物，真嫁给你为妻后，面对你时，会是怎样的姿态！”

公孙敖这副看好戏的模样，让卫青忍不住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只有这个家伙，才会把关注力放到这么奇怪的地方吧？

卫伉沉吟了会儿，看着卫青问道：“父亲，这桩婚事，势在必行吗？”

卫青有点欣慰，卫伉能够这么快就察觉到事情的重点，微微颔首道：“不错！”

“可这是为什么？”卫伉想不通，“平阳长公主不顾脸面地提出此事，可以看做是她看上了父亲如今的权势地位，可陛下为何要同意呢？”

近年来，刘彻虽不再明显地打压卫青，可也渐渐冷落和旁置，提拔重用年青一辈的将领，而让卫青这个功勋卓著，实力雄厚的大将军整日操劳于案牍之间，俨然把卫青定位为了一个文臣。

按理来说，这种情况下，刘彻是不可能给卫青找个背景深厚，而且还野心勃勃的妻子的，可刘彻却偏偏一反常态地这么做了，让不知内情的人看了，都是百思不得其解。

卫青嘴角含笑，笑得有几分嘲讽，暗含深意地应了一句：“是呀，陛下的用意，真是让人难以揣测呀。”

卫青没有就此事细说，而是转移话题，与公孙敖闲话家常起来，待到酒足饭饱，日头偏西了，这才将公孙敖送出了府门。

站在府门外，目送公孙敖驾车而去，卫青双眸微眯，嘱咐身侧的卫伉道：“准备好车驾，明日散朝后，我要去趟钟情谷。”

卫伉讶异地一抬眼，“您这是要去看母亲吗？”可您不是悲恸心痛，不忍目睹母亲的埋骨之地，这才两年都未踏足钟情谷，连卫不疑和卫登卫伊都不见？怎么这会儿却突然要去了？

卫青嘴角噙着抹古怪的笑，余光斜斜地瞥了眼戍守在府外目不斜视挺直如松的侍卫们，略带讽意道：“陛下给我赐婚这么大的喜事，我自是要亲自去和你母亲说的。”

说完，根本不去理会卫伉那僵硬的神情，便转身往府里走去，还不忘交代。“别忘了备齐给不疑他们的礼物！”

卫伉：“……是，父亲！”

次日，前往钟情谷的车队颇为庞大，不仅是卫青卫伉父子，郑婉也带着小丹若单独乘坐了辆马车跟在后面，礼物用具拉了十几车，随行的护卫都有大几十号人，一路上浩浩荡荡的，引来不少行人驻足侧目。

听闻这是大将军卫青出行，不少百姓都很是惊讶，因为卫青素来行事低调，且近几年越发深居简出，已经很久不成听到他的消息，更别说像这样一反常态的高调出现了。

而某些消息灵通之辈则自以为得知了真相，在人群中开始散布卫青与平阳长公主的喜讯，待到卫青将将离开长安城，这则消息就已经传遍了长安。

钟情谷

层林尽染，松柏挺拔，碧潭如镜，竹风飒响。

时隔两年，伊泠玉和卫青终于再见，只是身处玉衡居前，众人在侧，他们满腔的相思与衷肠都无法言说，甚至连深深凝视对方都做不到。

卫青还能借着与玉玲珑寒暄问好的空档，不留痕迹地瞟一眼站在玉玲珑身后作侍女装扮的伊泠玉，而伊泠玉却只能低着头，若无其事地扮演自己的角色，半点端倪都不敢露，就怕随卫青而来的那些护卫里有刘彻的眼线，将她的异样看在眼里，报到刘彻案前，暴露了自己的身份。

“爹爹你可来了，伊儿好想你！”卫伊却全没有一点顾虑，眼里盈满泪水，直扑入卫青的怀里，委屈又惊喜地道。

卫青抱住卫伊，慈爱地揉着女儿的发髻，带着歉疚道：“是爹爹不对，竟是这么久才来看伊儿，爹爹也很挂念伊儿，伊儿这两年来可还好？”

卫伊啜泣着点头道：“好，都好，爹爹，你瘦了好多，你是不是没有按时吃饭歇息？”她刚才一抱腰，明显感觉瘦了一圈，想着，就觉心酸。

卫青没有回答，只是笑笑，继而看向卫不疑和卫登两兄弟，恍然惊觉，两年不见，这两个孩子都已经长大成人，卫登尚有些单薄，可年满十五岁的卫不疑，却是人高马大，比之他都隐隐高出一线，一看就是个弓马娴熟，精通武艺的好儿郎，是个做羽林卫的好苗子。

只是可惜了，卫青眼底划过一抹遗憾，卫不疑这身武艺只能自娱自乐，碍于他的身份，他不能入朝堂，也不能进军队，江湖更是没有游侠的位置，他只能做个闲散的小侯爷，困居长安城方寸之地。

“姑父，你们一路也累了，还是快些进去休息吧。”玉玲珑看一堆人都堵在外头，实在是不像，便提醒道。

暗香从郑婉怀里抱过年方三岁，长得玉雪可爱，身着粉色衣衫的小丹若，笑着应和道：“说的很是，屋里准备了不少茶点，若是凉了就不好了。”

卫青让卫伉带着妻女随玉玲珑等人进入玉衡居，并吩咐随行的护卫与玉衡居的仆人卸下带来的物什，自己却是不入玉衡居，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我去看看玉儿，稍后便回！”

卫伉见状，便下意识往前跟了一步，“孩儿随父亲同去！”

“不必！我和你母亲有很多话要说，勿要打扰。”

这话一出，玉玲珑和暗香面面相觑，都有些欲言又止，可最终也只能恍若无事地错开目光，与卫伉等人说笑着进了玉衡居。

身边人来来往往，忙着搬运安置十几车的东西，伊泠玉化身的陈随风作为玉衡居的主管，自是要在此盯着，只是她时不时地还是会把目光投向卫青离去的方向，面上装得再是淡然，心底还是波涛汹涌，情难自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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