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0章 长安城内,谁敢拦本王
高阳县侯府的门房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
倭国使节小野马子与新罗使节金庾信并肩站在门房内,两人之间隔著大约三步的距离,不近不远,恰好维持著彼此间的体面。
小野马子穿著一件深青色锦袍,袍面上绣著暗纹,在午后的日光中若隐若现。
他腰束革带,头戴乌纱,姿态端正如常,双手拢在袖中,目光落在门房内那面灰白的墙壁上,像是在看墙上挂著的某幅字画。
他胡须修剪得整齐,嘴唇微微抿著,脸上看不出什么明显的表情,但那双眼睛偶尔会微微眯一下。
金庾信站在门框内侧,身形比小野马子高挑几分,穿著一件深褐色的皮袍,袍边用暗红色的线绣著云纹。
腰间挂著一柄短刀,刀鞘上的铜饰在午后的日光中泛著暗沉的光。
他的面容清瘦,眉骨高耸,下巴上留著一撮短须,看起来比小野马子年长几岁。
他的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落光了叶子的槐树上,树梢上几只麻雀正扑棱著翅膀,在枯枝间跳来跳去,偶尔发出几声清脆的鸣叫。
两人各自站著,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话。
他们已经在这里站了两刻钟了。
小野马子微微活动了一下站得有些发僵的脚踝,动作不大,幅度极小,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
当&前@章#节$内%容不&完*整!要~查!看-完_整|章;节)请(退&出%阅#读|模*式!加载中... 他虽然没有小野马子动作那么快,但也从怀中取出一个同样大小的钱袋,那钱袋是用深褐色的粗布缝的,口子同样扎著细绳,看起来比小野马子的锦囊朴素几分。
他递向阿冬,脸上的表情诚恳,带著一种恰到好处的热络:「此去数年,未能登门拜访,小小薄礼,不成敬意,还望小郎莫要推辞。」
阿冬的目光在两个锦囊上各停了一瞬。
没有伸手去接,也没有多看一眼那锦囊里装的是什么,只是往后退了一步,双手垂在身侧,姿态依然客气。
「二位使者客气了,府里有规矩,奴婢不敢收,二位请随奴婢来。」
他说完便侧过身,做出引路的姿态,没有再给两人递钱袋的机会。
小野马子的手顿在半空中,悬了大约两个呼吸的时间才收回去,将锦囊重新揣进袖中。
两人都没有说什么,但在心里不约而同地翻涌著同一个念头。
高阳县侯府上的仆役,确实比别家的不一样。
寻常达官显贵的门房或管家,见到外邦使节递钱袋,很少有推辞的,即便推辞,也不过是做个样子,客套两句便收了。
阿冬没有回头,径直在前面引路。
两人跟在后面,穿过前院,绕过一道影壁,沿著回廊朝正堂的方向走去。 回廊两侧的冬青修剪得齐整,叶子在冬日的阳光下泛著暗绿色的光泽。
廊檐下挂著几盏灯笼,纸面已经洗得发白,但依然干干净净的,没有一丝灰尘。
走到正堂门口的时候,阿冬停下了脚步,侧过身,微微弯了一下腰,没有再往前走。
正堂的门敞开著,暖意从门内涌出来,与廊道里干冷的空气交汇成一团模糊的白雾,在门槛处缓缓散开。
小野马子跨过门槛的时候,目光先落在正堂中央那个站在窗边的身影上。
窗边的少年手里端著一盏茶,正侧著头往窗外看。
午后的日光从窗棂间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边。
他的面容比小野马子记忆中少了几分少年人的圆润,下颌的线条更分明了,眉骨也比之前高了一些。
然后小野马子的余光扫到了另一道身影。
正堂左侧的椅子上,坐著一个身形高大的人。那人穿著一件玄色锦袍,袍面上绣著暗色的云纹,腰束革带,带扣是铜制的,打磨得光滑锃亮。
他的面容方正,眉骨高耸,一双眼睛在日光中显得格外锐利,不怒自威。
他正端著茶盏,姿态随意地靠在椅背上,但那双目光却带著一种久居高位者特有的审视,正落在门口两个人身上。 小野马子的脚步在那一瞬间顿了一下。
他没有想到李道宗也在。
金庾信的反应比小野马子慢了半拍。
他的目光从温禾身上移开,落在椅子上那个身影上时,瞳孔微微缩了一下,脚步也微微收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迈开。
他在门口站定,飞快地垂下眼帘,然后迈步走了进去,在堂中站定,双手交叠,躬身行礼,姿态放得比方才在门房时更低了几分:「在下新罗使臣金庾信,拜见大唐任城王殿下,拜见高阳县侯。」
小野马子也紧跟著弯下了腰,动作比金庾信更快几分,腰弯得更深:「在下倭国使臣小野马子,拜见大唐任城王殿下,拜见高阳县侯。」
李道宗放下茶盏,目光在两人身上扫了一圈。
「都起来吧。本王今日正好来拜访高阳县侯,既然二位有心登门,那本王便与高阳县侯一同见见。」
小野马子直起身来,脸上已经换上了那副恰到好处的恭谨之色。
「任城王殿下言重了,在下能与殿下同处一室,已是莫大的荣幸。」
「正是正是。」金庾信含笑著点了点头。
他心中却有些慌了,今日前来他并未准备给李道宗的礼物。 请收「藏「」小」说」唯」一址」:「w「w」w」.」d」e「q」i」x」s」.」「o」r」g,「站」「长」只「有这一个网「站,其它网「站随「时断「更。」
「不必多礼了。」李道宗慵懒地摆了摆手。
小野马子这才起身。
金庾信也跟著直起身来,目光在温禾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微微侧身。
「高阳县侯,自三年前一别,在下便一直惦念著县侯的风采,今日再见,县侯比三年前更英武了,眉宇间那股锐气,比当年更甚了。」
他说得恳切,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过分热络显得谄媚,也不过分冷淡显得疏远。
温禾轻笑了一声。
「尊使过誉了,不知道二位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金庾信和小野马子几乎是同时侧过头看了对方一眼。
其实他们并不是相约一起来的。
两人都没有想到会在高阳县侯府门口遇见对方,也没有想到对方会和自己选在同一天登门拜访。
金庾信的反应比小野马子快了一步。 他往前迈了半步,在堂中站定,双手交叠,重新躬身行了一礼。
「任城王殿下、高阳县侯,在下今日前来,实是有一桩苦衷,不得不向大唐陈情。」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借著这个停顿酝酿语气。
「新罗善德女王刚刚即位,国内尚未完全安定,百济与高句丽便趁人之危,联合出兵,在边境不断侵扰,我新罗百姓流离失所,边境烽火连天,实在是苦不堪言,在下此番奉女王之命前来长安,便是恳请天可汗陛下为我新罗做主。」
他说完这番话,又躬身行了一礼,姿态放得很低。
温禾闻言,微微蹙著眉头:「新罗的难处,某有所耳闻,只可惜了路途遥远啊,大唐也是爱莫能助啊。」
金庾信闻言,摆出一副惶恐的模样来。
「新罗只是想寻求大唐的庇护。」
他话才说完,一旁的小野马子急匆匆地上前来。
「百济水军在海上不断欺凌我倭国渔民,烧船掠货,杀伤人命,在下此番前来,便是恳请大唐为我倭国做主。」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沉重,表情恳切,像是真的在为那些受害的渔民感到痛心。
他说话的时候还特意看了一眼温禾,又迅速移开目光,像是在观察温禾的反应。
当&前@章#节$内%容不&完*整!要~查!看-完_整|章;节)请(退&出%阅#读|模*式!加载中... 小野马子的后背在这一瞬间明显绷紧了一下。
「县侯明鉴,流虬之上所居之人,与倭国世代往来,对倭国亲近有加,民间早有依附之意,在下方才所言,并非指流虬已归倭国,只是说那些岛民与倭国素有情谊,因此那边的渔民受到掠夺,我倭国心中也甚是牵挂。」
他这番话滴水不漏,既没有正面承认流虬属于倭国,也没有否认方才话中隐晦的意思。
他说完之后便微微低下头。
温禾听完这番话,忽然嗤笑了一声。
「流虬之上住著的,都是一群尚未开化的岛民,他们懂得什么依附不依附?懂得什么世代往来?你拿一群连字都不认识几个的人来做凭证,说什么他们与倭国亲近……」
「前隋之时,隋炀帝曾派羽骑尉朱宽出海寻访,亲眼见到那串岛屿蜿蜒盘旋如虬龙浮水,便取名为『流虬』,隋朝虽说已经亡了,但前朝先人踏过的土地,什么时候变成了你倭国想拿就能拿的了?」
小野马子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没有明显的变化,但他拢在袖中的手指已经微微蜷紧。
「县侯言重了。在下绝无此意,实是误会……」
「误不误会的,某不与你争。」
温禾打断了他的话。
「某过阵子便会亲自去江南道一趟,到时候会出海亲眼看看,如果到时候某看到你倭国渔民越过了不该越的海疆,那就让飞鸟那边那位葛城,把脖子洗干净了等著。」加载中... ……
「狗日的小鬼子。」
李道宗在一旁看著挑了挑眉,实在不明白,为什么温禾每一次看到倭国人都会这么恼怒。
金庾信还站在那里。
温禾的目光转回到他身上,脸上的怒火已经消散了。
「今日某心情不好,也就不与你拐弯抹角了。」
金庾信的后背微微绷了一下,但面上没有露出什么明显的表情变化。
他微微欠了欠身,姿态依然恭谨,等著温禾继续往下说。
温禾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才继续说道。
「某知道你想要什么,想要大唐出兵去攻打高句丽,帮你们减轻高句丽的压力,对不对?」
金庾信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微微变了一下。
那变化很细微,只是嘴角的弧度微微收了一下。加载中... 温禾的话还没有说完,金庾信脸上的表情已经在抽搐了。
他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帐。
按照温禾的条件,新罗不仅要让出一块土地,还要承担驻扎唐军的全部粮草和军需开销。
每人每月一百文,听起来不多,可若是驻扎的唐军有几千人,那便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这哪里是提供帮助,这分明是割地赔款。
他沉吟了片刻,面上依然维持著那种不自然的笑意。
「高阳县侯所言……此事干系重大,在下不敢擅自做主,需回国后与女王陛下商议。」
温禾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笑了一下:「这是自然。」
金庾信又拱了拱手,说了一些客套话,便告辞离开了。
温禾坐在椅子上,依然没有起身相送。
脚步声沿著廊道渐渐远去。
李道宗目光落在温禾脸上,带著一种若有所思的神情。 「之前咱们已经从高句丽那边拿到了牛山港,现在又要在新罗那边要一个港口,这岂不是多余?」
温禾闻言,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意比方才面对两位使节时真切了几分:「陛下会嫌弃疆土太多吗?」
李道宗愣了一下,随即失笑,摇了摇头:「那倒是不会。」
「不过说来也奇怪,本王明明才是鸿胪寺寺卿,他们怎么都来找你这个少卿呢?」
温禾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轻笑一声:「你要么去左领军卫练兵,要么就是不见踪影,你自己说说,鸿胪寺你去过几次?而且你是鸿胪寺寺卿,他们要见你,还得走正式的通传流程,来寻我反而方便,反正我天天在家,来了就能见到。」
李道宗忽然笑了一下,释然道:「嘿,还真是。」
他说著站起身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浑身的骨节噼里啪啦地响了一阵。
他活动了一下脖子,然后低头看著温禾,语气带著一种不容商量的笃定:「今日天气不错,晚点我叫几个人,咱们去平康坊坐坐。」
温禾正要开口拒绝,李道宗已经抢先一步摆了摆手:「别扫兴,你好不容易回长安一趟,整日窝在家里做什么?去看看热闹也好。」
温禾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无奈地叹了口气。
李道宗见他这副模样,咧嘴笑了一下,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就这么定了。」
天色暗下来之后,平康坊的热闹才真正开始。 醉仙楼二楼的雅间里,灯火通明。
窗扇半敞著,冬夜的冷风从缝隙里钻进来,裹著平康坊特有的脂粉香和酒气,在烛火中浮浮沉沉。
楼下传来胡姬弹唱的琵琶声,隔著一层楼板,听不真切,但那调子软绵绵的,带著几分慵懒的醉意。
李道宗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端著一杯酒,正侧著头跟旁边的段志玄说著什么。
段志玄端著酒杯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像是在回应什么。
程知节坐在主位旁边的椅子上,已经喝得满面红光,额头上沁著一层细密的汗珠,在烛火的映照下泛著一层油亮的光。
他一手提著酒壶,一手端著酒杯,正朝著牛进达的方向比划,嗓门大得连隔壁厢房都能听到:「来!今日是好日子!你们这几个可都发达了!」
牛进达坐在程知节右侧。
他端著酒杯,没有急著喝,只是微微侧著头,看著程知节那张泛红的脸大笑著。
「终于直娘贼的升官了,可惜这一次没封个爵什么的。」
这话也就程知节、牛进达他们敢说。
契苾绀坐在牛进达旁边,领口微微敞开。加载中... 雅间里的气氛正热络著,温禾正要低头抿一口酒,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吵闹声。
那声音从楼梯口方向传来,由远及近,伴随著含糊不清的叫嚷声。
最开始只是隐约的喧哗,像是有人在外头争执什么。
紧接著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一个粗哑的嗓门拔高了调子:「本王是河间王!长安城内,谁敢拦本王!」
「本王倒要看看,是哪些个不长眼的,敢夺了本王的厢房!」
那声音已经到了雅间门口,此时厢房内程知节他们正要灌牛进达酒。
紧接著「砰」的一声,雅间的门被从外面猛地踹开了,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程知节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手里的酒壶还悬在半空中,壶嘴对著酒杯,酒液正细细地往下淌,在杯沿上溢出来也没有发觉。
牛进达转头的动作顿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契苾绀端著的酒杯还在嘴边的位置。
执失思力的目光从酒杯边缘抬起来,落在门口那道身影上,眉头不动声色地动了一下。 温禾端著酒杯的手也在半空中停了一瞬。
而此时此刻站在门口的李孝恭也傻眼了。
这群煞星怎的会在这个地方?
屋内一屋子人齐刷刷转头,十数道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温禾目光越过李孝恭,落在他身后紧跟著的那人身上,眼底微微一顿。
紧随李孝恭身后,垂著头不敢抬头的青年,正是李道彦。
本来应该在大理寺监牢中的他,此刻居然出现在了平康坊。
温禾的目光微微眯起,眼中赫然闪过一道寒芒,朝著李道彦投去。
与此同时。
李道宗也傻眼了。
额的娘嘞。
李孝恭你个蠢货,谁让你这么光明正大的把李道彦带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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