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小九
正堂鸦雀无声。
赵咨对弟弟怒目而视,赵哲神情恍惚,王氏和郑氏妯娌俩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出。
赵堰被长子次子搀扶着,在鲜血和疼痛的同时刺激下,心口的怒火反而扑灭了一半。
他深吸一口气,“你什么意思?你给我说清楚!是不是陛下……”
“是不是,父亲心里没有数吗?”
赵言奇怪地看他一眼,“你不会觉得自己是个很讨喜的人吧?”
赵堰:“……”
他胸口不断起伏,一阵接一阵的眩晕感如浪潮涌来,几乎站不稳身体。
儿子的忤逆,外孙的厌恶。
全都摆在了明面。
这让赵堰不禁怀疑起自己。
他这个父亲、外翁,是不是做得太失败了?
要不然,怎么会落到今日这般田地。
念头初冒,就被扼杀摇篮。
赵堰眼神转冷,他决不允许自己跟失败两个字挂钩!
他没有错,他不会错!
不管是为人子,为人夫,为人父,还是为人臣,他都问心无愧!
赵堰现在已经几乎肯定,赵家这回被卷入风波,跟赵咎脱不了干系。
“啪——!”清脆的耳光声,直接把赵哲扇懵了。
“不是,老头你发什么疯?”他满脸震惊,打不到老四就打他?
他难道是什么很贱的人吗?!
赵堰咬牙切齿,痛斥道:“蠢货,真以为你书房里那些东西是外人放的?你也不懂动动脑子,家里谁最有可能进你书房动手脚!”
赵哲愣了一下。
他看向郑氏,郑氏先是愣住,而后勃然大怒,“赵少凌,你什么意思?怀疑我?”
夫妻俩好的时候蜜里调油,但要是动真格,也绝不会含糊。
郑氏怒气上头,扑上来把赵哲一顿暴揍。
赵哲也不敢还手,只四处躲闪,高呼冤枉,“你误会了,我没那意思!”
“没那意思你还看我?”
“不、不是!我就想让你回忆一下,那段时间有没有人进我书房!”
郑氏累得气喘吁吁,赵怀忙扶住母亲,面色不赞同地看向父亲,“阿爹,阿娘。”
此等场合,怎能追逐打闹?
赵咨神情惊疑不定,“父亲,你的意思是,这一切都是赵咎……”
“屎盆子别乱扣。”赵言语气平静,眼神隐含警告,“赵哲打通的关系,私藏的人,留下把柄教人逮个正着,你们反过来怪赵咎?”
赵哲立马道:“我可没这个意思!”
他这会儿琢磨过来了,心里隐隐约约能猜出一点,但面上依旧装作什么都不知情的样子,不耐烦道。
“行了!一天天怀疑这个,怀疑那个!阿劫从小到大你就没管过他,张口闭口说他没出息,既然这么没出息,他哪来的本事给你做局?”
赵堰怒道:“他唆使陛下,又挑拨你们几个公然与我对抗!其心可诛!我早就说了,这个孽障,当初就不该生他,偏你们母亲心软,一意孤行!生出个这么个恶月鬼子!”
“害了你们母亲还不够,如今还来害我……”
赵言神情一冷,攥紧了手中的长鞭,赵咨提防地看着他,父亲是过分了一些,但再怎么样,也没有儿子教训老子的道理。
“赵堰!”
低沉的男声响起。
只见一个中年男子凭空出现,身形如鬼影,在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两声清脆耳光,对称的巴掌印浮现在赵堰脸上。
“尔是何人,竟然?!”
赵咨回过神来,怒喝一声,伸手去抓,然而不过转眼间,那人便迅速抽身离去。
再定睛一看。
他就这样不遮不掩,站在姜璎身后。
“姜璎?”
赵咨神情一滞,心虚之后,生出些许怒气,“你身为儿媳,怎能对家翁不敬?”
姜璎面无表情:“我没有亲自动手,已经很给他脸了。”
甲一站在她身后,像一座大山,沉默但却令人难以忽视,他冷眼扫过赵堰父子几个,低声道:“小主人,赵堰口出恶言,如此丑陋嘴脸,何不让姑爷同他断绝父子关系?”
这话一出来,全场死寂。
赵堰脸颊火辣辣,说不出疼痛和羞辱哪个更重,他死死盯着甲一,认出了他是梁帝身边的死士!
这时,忽然一只小手颤颤巍巍举起来。
姜璎微微垂眸。
赵恪一脸紧张,支支吾吾道:“能不能,能不能就断绝父子关系,别断绝叔侄关系?”
赵哲:“……”
靠。
这话说的。
也不能断绝兄弟关系啊!
姜璎没有说话,她现在是凭着本能压制怒意,才不至于撕破脸面,让大家难堪。
赵言抬了抬手,“弟妹放心,我来处理。”
赵咨一听这话,警觉地看过来,拧眉低斥,“老四,你适可而止!”
“我们家没有适可而止的习惯。”
赵言淡淡道:“父亲没有言传身教,自然而然,我也没有学到。”
恶月鬼子?
这个称呼,当真可笑!
昳丽的容貌,此刻满是嘲讽。
赵咨一阵窝火,“赵少冷!”
“你给我闭嘴。”赵言一脚踹开他,眼神隐隐流露出不耐。
是,凭心而论。
长兄一直以来,敬重父亲,爱惜妻子,看护弟弟,凡事尽善尽美,让人无可指摘。
但那又怎么样?
赵言就不是个讲理的人。
他受够了父亲自以为是的嘴脸,也受够了长兄那些孝道为先的条条框框。
“赵少决,你知道你像什么吗?你像那种父亲死了,都会毫不犹豫下去陪葬的愚货。”
赵言微微启唇,语气冷酷道:“滚远点,少来碍我的眼。”
“你……”
“母亲!”赵慎急急忙忙道,王氏忽然晕了过去,他看向赵咨,“父亲!你快、快喊郎中!”
这下,赵咨也顾不得其他,抱起妻子匆匆忙忙回了院子。
赵慎自姜璎身边经过,冲她恭敬行礼,“小婶婶,侄儿先告退。”
是个聪明孩子。
不像他父亲。
愚孝彻底。
姜璎略一颔首,又问赵恪,“三郎,我让人送你去蓼莪院?”
“我不走!”赵恪紧紧抓着她袖子,爹娘没走,阿兄也没走,他还等着看四叔教训大父呢!
赵言冷冷看着赵堰。
“孩子怎么来的,你比我清楚。”
“别说我冤枉你,管不住下半身,害死母亲,虐待亲子,桩桩件件,哪一点不是出自你之手?”
“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让母亲怀孕?”他上前一把揪住赵堰的衣领,眼神狠戾,近乎咬牙切齿,“四子一女,还不算中间小产过的次数,赵堰,你口口声声爱她,你的爱就是把妻子当成母猪吗?!”
这些话憋在心里,太久太久。
如果不是他问了母亲身边的老人,他都不知道,母亲还曾小产过两次!
“长姐今年三十四,赵咨三十一,赵哲二十九,而我二十七,如此频繁生育,在我之后,又流了两个孩子。”
“父亲,你告诉我,这是谁干的?是你,还是赵咎?”
赵言冷冷一笑,抬脚狠狠踹在赵堰膝盖。
赵堰防不胜防,直接摔跪在了地上。
还不等勃然大怒,布满尖刺的长鞭抵住他的脸。
赵言调整了一下呼吸,平静道:“我最后再说一次,阿娘怎么死的,你他爹的心里一清二楚,别以为把一切过错都推到赵咎头上,你就清清白白了。”
咎这个字,本身就有苛待之意。
他还给赵咎取了那样的小名。
母亲病逝那年,赵言十二岁。
一个极其寻常的日子,如往常般,父亲同大兄上朝,二兄跟着老师叶庸学习。而他,原本要去沈家看望表妹兼未婚妻,但那一日,母亲叫住他。
赵言清楚记得,午后的阳光落在身上,就像母亲的目光,温暖极了。
后来,他用一生去回忆,母亲拉着他的手,细细叮嘱的每一个字。
“少决像你父亲,容易自以为是,少凌不够沉稳,喜欢意气用事……阿娘没有要把你捧的高高的意思,只是,实在放心不下小九。”
母亲从不唤幼子小名。
她只喊他小九。
我们小九今日又认识了好多字。
我们小九穿这身衣服像玉娃娃。
我们小九……
赵言一向刻薄,只对两个人例外。一个是母亲,一个是表妹。
他认真保证道:“阿娘,你放心,我会尽可能地看护小九,不让他受委屈。”
苍白的手落在他头顶,最后倏然坠下。
重重砸在床沿。
小小的赵咎跑进来,手里举着一枝桃花,声音软嫩可爱,满是欢喜道:“阿娘!我给你摘了花花,花花!”
赵言愣愣地看着母亲。
就这样了无生息。
母亲的叮嘱,弟弟的呼喊,交织在耳畔。
奶乎乎的小手摸到他脸上,“哥、哥哥!你怎么哭啦?”
因为我们没有母亲了。
蠢蛋。
赵言一把将弟弟抱在怀里,泪水无声滚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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