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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2章 唇亡齿寒,形战实守


第742章  唇亡齿寒,形战实守

    辽国南京,析津府。

    梁乙埋的长子梁乙逋携带国书,终于抵达了此地。

    说实话,这一趟奔波上千里,他是真的遭老罪了。

    因为冬天黄河无法行舟,所以他先是从兴庆府顺黄河边上的驿道北上,经过左厢朝顺军司,然后抵达位于河套地区的黑山福威军司,才进入辽国西京道境内。

    然后又穿越大漠、草原,经由西京道辗转至南京,沿途换马不换人,抵达析津府时,整个人瘦了一大圈,颧骨凸得几乎要刺破面皮。

    在面圣之前,梁乙逋坐在榻边,将国书又取出来看了一遍。

    国书的措辞是梁乙埋亲拟的,梁氏一族是党项化的汉人,但本质上还是文官士大夫,所以相当有逻辑和文采。

    国书开篇先叙两国累世之好,继而切入正题,称宋军六路伐夏,横山全线告急,夏国虽勉力支撑,然独木难支,恳请大辽念及唇亡齿寒之义,出兵河东、河北,牵制宋军侧背。

    刚看完,辽国方面的接引官便到了。

    「贵使请随我来。」

    梁乙逋整了整衣冠,将国书收入匣中。

    夏国使团一行人跟著接引官出了驿馆,马车沿著析津府的御街向北行去,街两侧的店铺已开了门,伙计们正在扫阶前积雪,偶尔有人抬头望一眼这辆悬挂夏国使节旗号的马车,又低下头继续干

    活。

    宫城在城池正北。

    城垣高厚,角楼森立,接引官引著梁乙逋穿过数道宫门,最后在一座偏殿前停下。

    接引官示意他稍候,自己趋步进去通报。

    少顷,殿门大开,两名契丹侍卫按刀立于两侧,接引官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梁乙逋跨进门槛。

    殿中地龙烧得极热,与外面判若两个季节。

    御座上坐著一人,身著赭黄袍,头戴金冠,面相与耶律洪基有五六分相似,正是耶律洪基的同母弟,辽国新主耶律和鲁斡。  

    御座两侧分坐著数名分属南北两府的重臣。

    梁乙逋的目光极快地从那些面孔上扫过。

    因为梁乙逋曾数次代表其父出使辽国,所以这些人基本上都是认识的。

    左边的首位是北院枢密使耶律乙辛,乃是权倾朝野的头号权臣,旁边便是依附于他的北府宰相张孝杰。

    嗯,张孝杰便是当年陆北顾出使辽国时与其针锋相对的辽国状元,如今也做到宰相了。

    除此之外,还有作为耶律乙辛党羽的北院枢密副使耶律𨐈。

    再往下便是契丹宗室中的资深重臣,担任殿前都点检的耶律大悲奴,以及由南京统军使升任惕隐,掌管皇族事务的耶律瑞奴。

    右边的南院汉官那边,当先的是南府宰相赵徽,然后是参知政事杨遵勖、柴德滋,以及刚刚升任枢密副使的梁颖。

    梁乙逋趋步上前,行了大礼。

    「夏国使臣梁乙逋,奉国主之命,赍捧国书一道,拜见大辽皇帝陛下。」

    他从袖中取出国书,双手捧过头顶。

    内侍接过国书,转呈御前。

    耶律和鲁斡拆开封缄,展开国书,认真地看了看。

    殿中安静了很长时间。

    看完后,耶律和鲁斡将国书折好,搁在御案一侧。

    「梁乙逋,朕且问你,如今横山战局究竟如何?」

    梁乙逋知道这个问题躲不过。

    来之前梁乙埋就交代过他,辽国君臣必会追问战局实情,若一味遮掩,反倒令人生疑。

    但问题是,若将实情和盘托出,又怕辽人觉得夏国已无力支撑,更不肯出兵。

    「外臣回大辽皇帝陛下的话。」

    梁乙逋斟酌著词句,答道:「横山全线皆在交兵,宋军虽众,然六路各自为战,并未能合兵一处.....,国相已遣梁永能率铁鹞子及诸部精骑赴东线,与祥佑军司合兵,在无定河畔与鄜延路宋军激战数场,互有胜负,西线静塞军司尚在坚守韦州。」

    耶律和鲁斡当然不可能及时知晓远在几千里外的战况,不过哪怕仅仅是这般听闻,也晓得局势的紧迫程度。

    韦州是横山西段最要紧的军州,一旦韦州失守,宋军便可溯灵州川北上,直抵灵州。

    而灵州若破,兴庆府便门户大开。

    在场的诸位都是晓得地理的,这点心知肚明。

    眼见如此,梁乙逋赶忙说道:「陛下,宋人此番伐夏乃是倾国而来,不是要夺横山、取银夏,是要灭国!夏辽两国唇亡齿寒,若是夏国被宋所灭,宋国几十万西军顷刻得以抽身,难道不会起北伐收复燕云的心思吗?请陛下深思。」

    辽国在大宋境内,也有很多细作,所以此战的前线战事进展虽然不清楚,但人事却是清楚的。

    宋国枢相、两镇节度使陆北顾此番亲兼西北六路沿边招讨使,带领数位三衙管军离京赶赴西北前线,指挥大局。

    将枢密院、三衙、诸路经略安抚使之权集于一身,自宋太宗雍熙北伐以来,宋国从未有如此事权归一的统帅。

    在这种情况下,宋军兵力、装备、补给又皆占优,如果辽国坐视不理,夏国确实极有可能被灭0

    北府宰相张孝杰这时候说道:「宋辽两国自澶渊之盟以来,已历数十载,其间虽有庆历增币、

    代北划界之龃龉,终究未曾大动干戈。」

    是的,在此时的南辽朝堂中,耶律乙辛一派才是主和派。

    至于为什么,那道理也很简单。

    对于耶律氏来讲,内部矛盾是要远远大于外部矛盾的。

    宋军北伐是未来的事情,而北辽的南下却是眼下就要面对的。

    况且,既然宋国优势如此巨大,现在出兵,不但很可能无法阻止宋国灭夏,而且还会得罪宋国,到时候局面岂不是更糟?

    不过南院汉官却有不同意见。

    南府宰相赵徽说道:「若宋国此番灭夏,尽得横山之地,复收灵、夏之众,则其国力更增,兵锋更锐,届时对我大辽而言,宋便不再是兄弟之国,而是虎狼在侧。」

    燕云汉地的士大夫,自石敬瑭割地以来,已隶属于辽国上百年,早就形成了稳固且独立的利益集团。

    对于他们来讲,维持现状远比被大宋所收复要好。

    这里的道理显而易见。

    朝堂上的汉官们,每个人的家族几乎全都是数代掌握著燕云汉地的土地、人口、财富、知识、

    权力等核心资源的士大夫家族。

    而燕云十六州的行政权力乃至部分军事权力,实际上就是在这批人中流转的。

    可一旦大宋收复燕云,是不可能坐视这些控制了燕云十六州上百年的汉人士大夫家族继续如此施行实际统治的,必然会派流官,并且大概率会重新均田。

    在这种情况下,在座燕云汉官的权力皆无法保证,家族利益严重受损,后代更无法像他们一样完成权力的代际交接。

    这是真正的利益威胁。

    所以,他们对于支援夏国这件事情,甚至比北院那些姓耶律的人更积极。

    参知政事杨遵勖说道:「宋人是倾国而征,如今宋军精锐皆在西北,河北、河东必然空虚,若我朝此时出兵,岂不是可以?」

    「可以什么?」

    殿前都点检耶律大悲奴截断了他:「可以趁虚而入,直捣开封?」

    「臣有一言。」

    惕隐耶律瑞奴开口了,而且丝毫不给梁乙逋面子,说话都是当面就说。

    「梁乙埋请我朝出兵河东、河北,名曰牵制,实则欲借我大辽之兵,替他分担宋军的攻势,这算盘打得不可谓不精,但臣想请陛下思量,若我朝出兵,宋人是会从横山撤兵回援,还是会先灭

    夏,再回师北向?」

    「宋人肯定不会撤兵,会一面令河东、河北守军凭险据守,一面加紧攻夏,待灭夏之后,再挟新胜之威,转兵向北,到那时,我朝又能得到些什么?若是出兵真的能攻占河东、河北也就罢了,可实际上能做到吗?」

    「唇亡齿寒不假,可唇若已溃烂,齿是救不回来的。」

    「但宋人若灭夏,便不再有西顾之忧,其西北诸路兵马皆可转兵向北。」

    参知政事柴德滋说道:「故而今日出兵,是以今日之兵牵制宋人于灭夏之前,使夏国能多撑些时日,今日不出兵,则是以今日之安养日后之大患。」

    「所以呢?」

    「形战实守。」

    「何谓形战实守?」

    「以偏师出河东,佯攻雁门、代州,逼宋军不得从河东抽兵,然后在白沟河虚张声势,牵制河北边军,但两路皆不可深入,只在边境鼓噪,使宋人分兵即可。」

    耶律和鲁斡看著梁颖,问道:「梁枢副,你与宋人打过交道,你说说看,河北宋军什么情形。」

    「河北边军,承平日久,将惰兵骄,实不堪战。」

    梁颖又道:「不过雄州知州王道恭,此人到任后整饬边防、修葺寨堡,已在白沟河南岸增筑了

    军寨,河北边军虽整体不堪战,然前沿数处要隘的守备已非前岁可比。」

    「还有一桩。」

    北院枢密副使耶律皝补充道:「宋人的京城禁军虽大半随陆北顾西征,然根据细作禀报,留守京城的尚有数万步骑,这些兵马虽不如西征之众精悍,却也是上过战阵的。」

    耶律和鲁斡的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梁乙逋身上。

    「夏国还能撑多久?」

    这是一个必须回答却又极难回答的问题。

    「半年。」

    梁乙逋说道:「横山诸军司尚有坚城可守,兴庆府诸部征召兵已在集结,只要横山防线不破,夏国便能撑过这个冬天,待明年开春,情形如何就难说了。」

    「但朕若是决意出兵,宋辽之间便是撕破了脸,届时夏国若仍撑不住,我朝便要独自面对宋军兵锋......此事干系重大,还是容朕与诸位大臣商议再定夺吧。」

    耶律和鲁斡话都这么说了,梁乙逋也只好告退。

    殿中。

    已经没有外人了,耶律乙辛说道:「老臣倒是有一折中之议。」

    耶律和鲁斡示意他讲。

    「老臣以为,若宋人贪功冒进,我朝便不必出兵,坐观其粮尽自退即可。若宋人步步为营,稳扎稳打,我朝便须早作打算。」

    「如何打算?」耶律和鲁斡问。

    「若宋人果真要灭夏,我朝之兵不当出河东、河北,而当出河套。」

    「我朝若以三万精骑出河套南下黑山福威军司,一则可威胁宋军侧后,二则可就近接应夏国,三则即便夏国最终不守,我朝亦可抢占河套之地,以此作为与宋人之间的藩篱。」

    「此议是欲趁夏国之危,夺夏国之地?」

    「是筑藩篱。」

    耶律乙辛纠正道:「若夏国能守住横山,我朝骑兵出河套便是助夏,若夏国守不住横山,我朝骑兵便当抢在宋人之前控扼河套......况且河套之地水草丰美,进可攻,退可守,若河套落在宋人手中,我朝西京道便永无宁日。」

    「此议确是高瞻远瞩。」

    张孝杰说道:「只是其北面便阻卜诸部的地界,阻卜诸部这数年来与耶律涅鲁古眉来眼去。」

    「只要局势变化,阻卜诸部是会归于我朝的。」

    听著重臣们的讨论,耶律和鲁斡默然。

    他确实很纠结。

    从理智上来讲,他晓得唇亡齿寒的道理,更懂得若是不出兵援夏,宋国迟早会北伐燕云。

    所以,如果纯理性决策,那么应该尽快发大兵攻宋。

    但问题是,眼下他面对的不仅仅是宋国,还有北辽。

    一旦他跟宋国撕破脸,这次他把夏国救活了,但宋国迁怒于他,与北辽结盟怎么办?南北夹攻之下,南辽还有活路吗?

    这下好了,唇还勉强维持,齿倒是把自己搭进去了。

    所以哪怕心里清楚,耶律和鲁斡却也更倾向于选择能够利益最大化的折中之策。

    而很多事情就是如此,其实折中的往往不是最好的,只是最让人心里舒服的。

    最终,耶律和鲁斡下了决定。

    「那就告诉夏国使者,大辽不会坐视夏国被灭,但大辽之兵何时出、出何处,朕自有计较......夏国须先守住横山,守到明年开春,大辽之兵自会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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