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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5章 攻克兰州


中军大纛下。

    陆北顾披甲而立。

    张载、王韶、沈括等人站在身侧,皆屏息凝神。

    更远处,杨文广、刘昌祚、林广、贾岩、姚兕、姚麟等将领各率兵马正在组织著对兰州城的总攻。沈括扭头看了一眼陆北顾,却见好友的鬓角不知何时多出了数根白发。

    从嘉祐四年十月开始,如今宋军已经围城围到了嘉祐五年的正月,两个半月的时间里,虽有一段时间是故意示弱,但最初可是实打实地在奋力进攻。

    然而,兰州毕竟是夏国的西南大门,城高池深,且守军意志坚定,故而宋军在兰州城下损失颇大,远比守城夏军的损失大得多.  .  .陆北顾此前的示弱,也未尝没有令宋军稍加喘息以图休整的用意。因著兰州城久攻不下,宋军兵员、军械、物资都在不断消耗,大宋朝廷内部,也并非没有人持有异议。只不过,在中枢,这些异议被宋庠强行压下了。

    而在地方,这些异议带来的压力,却是需要由陆北顾来独自承...  ...军中来自秦凤路、泾源路乃至开封的士卒,都有了思乡之情;从陕西各地抽调来为大军千里运粮的民夫,因冬日山路难行且战事延绵颇多怨言;甚至是宋军各级将领,对于顿兵于坚城之下不得寸进的现状也不是没有牢骚。

    但终究陆北顾在历经洮水之役、河州扫荡战后,于熙河路宋军中还是有威望的,故而还能勉力维持军心士气不堕。

    可这种情形能维持多久,哪怕陆北顾自己也说不清楚,正因如此,他表面上虽然没说什么,但内心却极为忧虑,时常失眠。

    「兰州,兰州  .  .  .」

    沈括擡头看著眼前的坚城,也只能期待火药有效果了。

    随后,沈括低下了头,看著他手中捧著的一个自制沙漏,细沙正在无声流泻。

    当最后一粒沙落下时,他擡头看向陆北顾:「经略,子时已到。」

    陆北顾顿了一息,方才从牙里蹦出两个字:「引爆。」

    「是!」

    命令通过旗语、哨音,层层传递。  

    地道深处,负责引爆的士卒听到哨声,开始点燃引线。

    此时,宋军距离兰州城,已经只有二里不到了。

    「轰!!!」

    先是沉闷的巨响,仿佛大地深处巨兽的咆哮,紧接著,连续不断的爆炸声从兰州城下传来,一声接一声,一声比一声猛烈!

    兰州城,地动山摇!

    城头上,鬼名守全被震得踉跄几步,扶住垛口才稳住身形。

    他骇然望向爆炸传来的方向,只见东南、西南两处城墙,烟尘弥漫!

    随著烟尘渐渐散去,鬼名守全得知,这两处城墙虽然并未倒塌,却出现了严重的开裂!

    鬼名守全毕竞是宿将,虽惊不乱,有条不紊地下达著各项命令。

    然而,爆炸带来的混乱远超想像。

    不仅城墙上的守军被震得东倒西歪,耳鼻流血,而且城内百姓惊惶哭喊,四处奔逃,甚至还有多处茅草房屋被震塌,室内的明火将物品引燃,以至于火头窜起..…

    城外,宋军这边,虽然上官已经提前通知过了,但也还是都被吓了一大跳。

    「让所有跑车,尤其是五梢跑,抛射巨石,集中轰击出现开裂的城墙!」

    「是!」

    沈括振奋应道。

    事实证明,大量的火药,哪怕只是烟花爆竹用的火药,只要数量足够多,埋在地下引爆仍然能对城墙造成影...这个结果是足够令人振奋的,因为这意味著「火药炸城」的思路是正确的,从今往后,宋军进攻坚城,将会多一个重要的攻城手段。

    随著命令传下,早已蓄势待发的宋军跑车阵地骤然发威。

    包括二十余架五梢重跑在内的近百架跑车同时拽动梢索,数千辅兵在号子声中卖力地拉著,皮索绷紧又猛然松开,梢端皮窝中的巨石呼啸著腾空而起,划出一道道弧线,狠狠砸向兰州城东南、西南两段已现裂痕的城墙。

    其实面对这种足够高厚的夯土城墙,正常来讲,跑车,哪怕是重孢,也做不到能将其轰塌的地步,但眼下城墙基座已经被大量火药给炸松动了,故而重跑方能对墙体造成威胁。

    「轰!」

    「轰隆!」

    巨石接连撞击在夯土城墙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先前被火药震裂的墙体本已摇摇欲坠,此刻再遭重击,裂缝如蛛网般迅速蔓延,大块大块的夯土簌簌剥落,烟尘冲天而起,几乎遮蔽了半面城墙,甚至还有城头守军被震得站立不稳,惨叫著从垛口跌落。

    杨文广负责指挥西面宋军,而西面也是宋军投入兵力最多的主攻方向。

    「弓弩手上前压制城头!」

    令旗挥动,战鼓再变。

    早已列阵待命的宋军弓弩手方阵踏著不算整齐的步伐向前推进,进入射程后,军指挥使一声令下,上千张弓弩同时仰角齐射。

    霎时间,箭矢破空之声如暴雨倾盆,黑压压的弩矢越过前排士卒的头顶,形成一片死亡之云,覆盖了城头垛口区域前后。

    「举盾!快点举盾!」城头夏军将领用党项语嘶声疾呼。

    然而宋军的弩矢太过密集,不少夏军士卒虽举盾格挡,仍被箭矢射伤,垛口后的夏军弓弩手更是被压制得擡不起头,对推进中的宋军威胁大减。

    趁此间隙,宋军攻城部队开始全面压上。

    东面,刘昌祚亲率数千士卒,簇拥著七架高达三丈的云梯车,云梯车的车轮碾过冻硬的土地,发出沉闷的轧轧声,如同移动的堡垒,缓缓向城墙逼近,而每架云梯车后都跟著上百名披甲持锐的登城甲士。南面,则由林广负责指挥,除了云梯车,他麾下还有十余辆楯车,这些楯车在数百士卒的推动下,直奔两处开裂城墙的旁边而去。

    所谓楯车,指得是由厚木板包覆牛皮、铁皮复合而成的攻城车,楯车具有「小砖石击之不动,大砖石击之滚下,柴火掷之不焚」的特性,而其作用,是掩护工兵抵近城下。

    没错,陆北顾为了这次总攻,已经做了堪称万全的准.  ...只要地道里的大量火药能对墙体造成影响,那么后续不仅有跑车持续轰击,还会有楯车进行土工作业直接挖墙角,三重手段,直到城墙垮塌为止。至于「楯车会不会被直接埋了」的问题,倒也不必太过担忧,挖到一定程度,剩下的就可以交给跑车轰击了,工兵不需要傻傻地待在城墙下等著被埋。

    城头,鬼名守全看著宋军跑车不断轰击著已经出现裂缝的城墙,并且楯车已经抵近城下,工兵开始挥动镐凿,也是急眼了  ..他知道楯车是免疫滚木、孺石、金汁等物的,而在这个角度,城内的跑车也砸不到,所以唯一的办法就是派兵出城进行破坏。

    「你带著人缒城下去,务必要把宋军的楯车拆掉!不能让他们继续挖城墙了!」

    鬼名守全的亲兵,也是他们部族的精锐,接到命令后毅然决然地缒城而下,尝试去破坏宋军的楯车。但宋军又不蠢,楯车旁边都是有甲士负责保护工兵的,所以缒城而下的夏军几乎没取得什么像样的战果与此同时,宋军的云梯车也都陆续抵达了城下。

    云梯车的车顶挡板被放下,重重搭在垛口上,披重甲、持利刃的宋军甲士从通道冲出来,跃上城头与守军展开激烈搏杀,城头狭窄,双方挤作一团,刀砍枪刺,斧劈锤砸,不断有人坠下城墙,惨叫声不绝于耳。「滚木!擂石!金汁!全都给我往下砸!绝不能放宋狗上来!」

    夏军士卒冒著箭雨,将早已备好的守城器械奋力推下城头。

    不是所有宋军都能通过登上云梯车来进攻的,绝大部分宋军仍然需要攀爬长梯,夏军的滚木擂石顺著城墙斜面轰然滚落,砸在登城宋军身上便是非死即伤。

    同时,城头数口大锅内,熬煮多时的粪汁冒著刺鼻的浓烟,被夏军奋力泼洒,滚烫的粪汁淋下,中者无不皮开肉绽,惨嚎倒地。

    然而后续的宋军,在将领们的严令和督战队的逼迫下,依旧在往上不断地攀登著。

    宋夏两军自清晨开始,一直鏖战到了日上中天。

    宋军的跑车群也在持续轰击,由于时间过长,以至于有十余架跑车出现了损坏,甚至还有直接原地散架的。

    不过,随著楯车不断的挖墙角,五梢重跑所抛射巨石的轰击效果也开始越来越明显。

    而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一块重近百斤的巨石。

    这块巨石正中西南城墙裂缝最密集处,只听得一声闷响,一大段墙体终于支撑不住,向内轰然塌陷,扬起漫天尘土!

    一个宽三丈有余的缺口赫然出现!

    「城墙塌了!」宋军阵中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姚兕!姚麟!」

    负责在西面指挥的杨文广大喝:「带人冲进去!」

    「得令!」

    姚兕、姚麟兄弟带领二百精锐甲士,顶著城头倾泻而下的箭矢、滚石,向缺口猛冲进去。

    「塞门刀车呢?填上!赶紧把窟窿填上!」

    夏军这边自然也是有所准备的,鬼名守全连忙下令道。

    所谓「塞门刀车」,是一种专为城门失守设计的应急防御器械,车体采用硬木框架,宽三到四丈,前部垂直安装三层交叉木架,共固定二十四把长柄钢刀,刀锋外露形成密集杀伤阵列,车体底部则配置双轮机构,后部延伸出木质长辕,供守城方士卒推运。

    缺口处,尘土尚未落定,夏军的塞门刀车已被士卒推著冲向塌陷处,后面还跟著一队持矛披甲的夏兵,显然是要用这铁刺猬般的器械堵住缺口,再以长矛攒刺,将强行冲进来的宋军逼退。

    姚麟带著士卒拿大盾往前顶,但因为塞门刀车已经卡住了缺口,故而哪怕顶进去数尺,也没办法进城。姚兕则迅速观察形势。

    这塞门刀车虽然把缺口堵住了,但有个致命弱点,那就是后面的士卒即便披甲,实际上也是暴露在射界内的。

    「前面的先往后撤一下!弩手!瞄准推车的敌人弱点直射!」

    后方跟进的一队宋军弩手立刻上前,在盾牌掩护下瞄准刀车两侧的推车士卒放箭。

    「嗖嗖嗖」

    箭矢破空,推车和持矛的夏军士卒接连中箭,即便有甲胄保护,仍有人不断倒地,但夏军显然早有准备,后面立刻又有新的士卒补上。

    因为双方的重兵都在西面,而夏军实在太多,缺口又被堵住了,宋军一时竞难以突破,双方就这样在城墙缺口处暂时僵持了下来。

    没过多久,东南角的城墙也传来一声巨响一一另一段被火药炸松,又被楯车深挖、跑车持续轰击的城墙终于也塌了!

    刘昌祚在东面亲临一线指挥,见城墙塌陷,立刻喝道。

    「弟兄们,跟我冲进去!」

    他身先士卒,举著大盾,踏著碎石瓦砾率先冲入缺口。

    缺口内,夏军守将早已让手下士卒推著塞门刀车前来,但一个尴尬的问题出现了.  .  .跟西面不同,东面的缺口宽度只有不到两丈,塞门刀车太宽了,根本就进不去,只能顶在城内靠近城墙的地方。宋军前面同样都是举著大盾的重甲士卒,刘昌祚更是力大无穷,硬是带著士卒把夏军的塞门刀车给往里推了数尺,由于塞门刀车太宽卡不进缺口里,所以只要稍微往里顶一些两侧便会出现缝隙,后续宋军甲士得以顺著挤出去,继而与塞门刀车旁的夏军展开了惨烈的白刃战。

    缺口处瞬间变成了绞肉机,每时每刻都有人倒下,鲜血浸透土地,在严寒中迅速凝结成暗红色的冰。鬼名守全见状,急调预备队向东面缺口增援,东面城墙上残存的弓弩手也在集中射击缺口后方,企图阻止宋军后续部队涌入。

    然而夏军即便拚死抵抗,可除了两处城墙缺口之外,还有多段城墙也在宋军的正面进攻中同时告急,所以不可避免地逐渐顾此失彼了起来。

    下午,东城城墙缺口率先被刘昌祚部彻底突破,宋军自东城大量涌入。

    紧接著,腹背受敌的南城城墙也失守了。

    到黄昏时,战斗已蔓延至城内各处。

    夏军残部被分割包围,各自为战,鬼名守全率亲卫退守城中心,试图依托粮仓、府库、官衙等建筑物做最后抵抗。

    但大势已去。

    「将军,突围吧!从北门走,黄河已经结冰了,渡黄河还有生机!」副将嘶声道。

    鬼名守全惨然一笑:「兰州失守,我有何面目去见陛下?有何面目去见叔父在天之灵?」

    他握紧刀柄,深吸一口气:「诸位,鬼名氏没有贪生怕死之辈,今日,便与兰州共存亡!」「愿随将军死战!」亲卫齐声怒吼。

    不得不承认,守卫兰州的夏军战斗意志非常顽强,然而他们的抵抗并未持续太...…贾岩率领甲士最终攻破了官衙,拚死抵抗的鬼名守全虽然临死前连斩三名宋军士卒,却最终被贾岩的钩镰刀卸了兵刃,继而斩杀。

    翌日,当太阳完全升起时,兰州城内,最后的抵抗被平息了。

    宋军的旌旗,高高飘扬在兰州官衙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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