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1章 直中要害
刘清明的28岁生日,在县委为自己安排的宿舍里度过。
门一关,县委书记的沉稳城府尽数褪去,只剩久别重逢的热烈。
这一夜,窗外高原的冷风被压在粗重的呼吸下,夫妻俩充份释放了对彼此的思念。
次日清晨五点半。
生物钟准时唤醒了刘清明。
他睁开眼,目光清明锐利。
身侧,苏清璇睡得正沉,呼吸匀称。
刘清明小心翼翼地抽出被压得发麻的手臂。
动作极轻地替妻子掖好被角。
下床,换上一套灰色的旧运动服,系紧鞋带,推门而出。
高原县城的早晨,空气冷冽,透着淡淡的煤灰味。
五公里的晨跑。步伐稳健,节奏分明。
这是他在基层摸爬滚打养成的习惯,越是高位,越需要一副能扛事的体魄。
跑完一圈,汗水浸透了背心,脑子却异常清醒。
县委大院外两条街,还是那家老字号面馆。
刘清明在门口的塑料矮桌前坐下。“老板,一碗肥肠面,加两根油条,一个水煮蛋。多放红油。”
市井气是最好的情报网。面还没上来,旁边几桌吃早茶的群众已经在聊东川集团倒台的八卦,言语间都是对县里雷霆扫黑的拍手称快。
刘清明听着,嘴角微不可察地挑了挑。
用这种方法体察民情,是刘清明在云岭乡工作的时候养成的习惯。
深入群众,从来不是一句空话。
当高墙大院和森严岗哨将干部与群众隔开时。
从物理到心里。
都形成了一道深深的沟壑。
一碗红亮诱人的肥肠面端上桌。
刘清明刚挑起一筷子,对面拉开一张塑料凳。常委副县长王甫诚坐了下来,叫了一碗江州小面。
“书记。”王甫诚递过一根烟。
“跑步去了,抽着咳嗽。”刘清明没接,指了指面碗,“先吃。”
吸溜声中,两人快速对付着早餐。官场上的试探,往往就藏在这市井的烟火气里。
王甫诚咽下最后一口面汤,拿纸巾擦了擦嘴:“书记,听说您夫人来了?”
消息传得够快。
“昨天刚到。”刘清明剥着水煮蛋。
王甫诚试探着问:“想不到您夫人是央视《社会透镜》的主持。这次来咱们茂水,是不是为了报道317案?”
“对。”刘清明把剥好的蛋扔进面汤里,“这个案子已经完成了初步侦查和取证,马上进入下一步。省里的媒体都在观望,央视嗅觉灵敏,希望能早一步介入,拿个头条。”
王甫诚心头一震。难怪省里风平浪静,原来风暴眼在央视这里。
“不管他们,我们干我们的。”刘清明喝了口面汤,语气平淡。
“那接待工作怎么弄?”王甫诚问。
“按上级领导下来视察的标准接待。”刘清明放下筷子,“规格要到。其他人住县委小招,我爱人跟我住。”
王甫诚立刻点头:“明白。县政府到时候出面办个招待会,表明一下我们的态度,也算给央视透个底。”
“你来安排。”
公事谈完,王甫诚身子微微前倾,切入正题。“书记,金川铝厂的米总昨天找到我。还在求情。”
“态度呢?”
“说机器停一天损失好几万,想让县里网开一面,先复工再整改。”
刘清明冷笑一声。“按我们商量的办。环保不达标,坚决不准开工。河水都黑了,他还跟我算经济账?”
“这我都回复他了。”王甫诚面露难色,“但为了防止他们私下排污,您要求环保部门进驻铝厂死盯着。米总放了话,厂里招了五百多工人,绝大部分是咱们县的人。停工没收入,背后就是五百个家庭、几千张嘴。他们要是跑到大院来闹,那就不是小事了。”
用民意绑架官府。资本的惯用套路。
刘清明端起粗瓷茶杯,漱了漱口,眼神骤冷。
“他敢拿工人当筹码,我就掀他的桌子。”
王甫诚愣住了。
刘清明盯着王甫诚,声音不大,字字如刀:“老王,你回去以县政府的名义下达行政指令。铝厂整改期间,不得停发工人的工资和奖金。不仅不准停,还要按最高标准核发。”
王甫诚倒吸一口凉气。“用行政命令去压?这……这没依据啊。”
“这是他们管理层排污造成的停工,凭什么让工人承担后果?”刘清明强势打断,“你让工商局和税务部门立刻跟进。务必保证这笔钱发到工人手里。”
“如果他们拒不执行呢?”
“立刻冻结铝厂的所有银行账号!”刘清明眼底闪过一丝厉色,“开顶格处罚令!停掉他们的资金链。”
这简直是不讲理的土匪做派。王甫诚后背冒出一层冷汗:“书记,这样干,会不会影响我们的营商环境?”
“我们招的是企业,不是吸血虫。”刘清明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县政府马上召开记者会。把铝厂排污的证据亮给全社会,把我们保护工人工资的决议也发出去。我看他米总敢不敢在这个风口浪尖上煽动工人!”
这一手阳谋,绝了。把政府放在道德制高点,直接切断资本家的退路。
王甫诚心悦诚服。“好,我来办!”
两人吃完早餐,刘清明拿出一张钱去结账。
两人并肩走出面馆。晨雾渐渐散去,阳光落在青石板路上。
刘清明停下脚步,看了一眼身边的副手。
“老王,我跟你交个底。”
王甫诚立刻站直身子。
“08年年中以前,我不会向县政府要求任何经济考核数据。你们也不要在意这些东西。”刘清明语气沉凝,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宿命感,“一切责任,由我这个一把手来承担。你们,只需要执行县委的决议。”
王甫诚惊愕地睁大眼睛。一个新上任的县委书记不抓GDP?但他不敢多问。人家一把手都说了承担一切责任,他只能听命。“明白!”
“关于防灾演习的事,进度怎么样了?”刘清明话锋一转。
“教育局已经拟定通知,准备先在中小学推广。要求每周进行一次逃生演习,涵盖火灾、溺水、泥石流和地震。”
“光发通知没用。”刘清明摆摆手,“人都有惰性。教育局必须下达死命令,每周的演习,每个学校都要全程录像!教育局派专人下去核查。”
王甫诚咽了口唾沫。
“这项行动,直接纳入学校领导的成绩考核。”刘清明胸有成竹地说。
“您怕他们敷衍了事?”
“必须落实到人。”刘清明声音平平淡淡,“告诉下面,谁敢弄虚作假、走过场,直接就地停职!把位子腾出来,让有能力的人上。”
清晨的风吹过街角,王甫诚却觉得脖子发凉。
为了一个防灾演习,直接祭出官帽做威胁。
一旦牵扯到乌纱帽,那些校长哪怕是装,也得把演习装得像模像样。直取要害。
“我立刻开会落实。”王甫诚重重点头。
刘清明看着王甫诚离去的背影,目光深邃地望向金川州连绵的山脉。这些措施一出台,自己一个霸道不讲理的风评,只怕就会传开了。
但刘清明不在乎。
他只有一个坚定的目标。
谁挡谁死!
十五分钟后。
刘清明拎着打包的早餐推开宿舍门。
卫生间亮着灯,排气扇嗡嗡作响。
苏清璇站在洗漱台前,身上穿着昨晚那件宽大的男士衬衫,下摆堪堪遮住大腿。
她正拿着毛巾擦脸。
“不多睡会儿?还早。”刘清明把塑料袋放在餐桌上,走过去。
“身上脏死了,哪还睡得着。”苏清璇白了他一眼,水汽润过的眼睛里带着嗔怪。
刘清明靠在门框上,视线扫过妻子领口露出的白皙皮肤,嘴角勾起一抹坏笑。他上前一步,双手环住那不盈一握的腰肢,胸膛贴上她的后背。
“既然要洗,不如先运动一下。”刘清明低头,温热的呼吸打在她的耳廓上,“一会儿再洗个彻底。”
苏清璇耳根瞬间红了,身子软了几分,但嘴上不饶人:“昨天晚上还没折腾够啊?刘书记的精力都用在这上面了,茂水县的群众知道吗?”
“为人民服务是本职。”刘清明手掌收紧,“但你满足了吗?”
苏清璇咬着下唇,没说话。没推拒,就是默许。
体制内的男人,最擅长察言观色。刘清明轻笑一声,弯腰将妻子打横抱起,大步走出卫生间,踢开了卧室的门。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半小时后。
卧室门再次打开。刘清明抱着面带潮红的苏清璇,转身进了浴室。水声哗啦啦响起。
又过了一个小时。
两人终于衣着整齐地走出房间。苏清璇换上了一件卡其色的风衣,里面是修身的黑色高领毛衣,长发随意地挽在脑后。只是脚步略显虚浮。
她走到餐桌前,拉开椅子坐下,整个人像抽了骨头一样靠在椅背上。
“夫君,没力气了。”苏清璇声音有些沙哑,可怜巴巴地看着桌上的包子和豆浆。
刘清明心领神会。他在对面坐下,拿过瓷碗,把豆浆倒好,试了试温度。然后夹起一个小笼包,吹了吹,递到苏清璇嘴边。
“明白,为爱人服务是我的荣幸。”
苏清璇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小口,细细咀嚼。一顿两块五毛钱的街边早餐,硬是吃出了一种米其林三星的仪式感。
八点一刻。
吃饱喝足的苏清璇容光焕发,眉眼间那股被充分滋润后的妩媚根本藏不住。她推门走出县委招待所的大厅。
台阶下,央视小分队的三个人已经等在那了。
林玥看到苏清璇走出来,眼睛瞬间亮了。作为一个在台里见惯了各种女主播素颜的编导助理,她发誓,今天的苏清璇比平时上镜还要好看。皮肤透着光,眼角眉梢全是压不住的春意。
林玥凑到赵摄像身边,压低声音:“赵哥,苏姐这状态绝了。你说刘书记是不是……”
话没说完,赵摄像一把扯住她的袖子,瞪了她一眼。
“少打听领导的事。”赵摄像声音极低,眼神朝招待所大门扫了一下,“这里是别人的隐私。管好嘴。”
林玥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她抬头看了一眼站在苏清璇身后的刘清明。那个男人穿着普通的夹克,但站在那里,整个气场就像一座沉渊。她脸颊一烫,赶紧闭了嘴。
苏清璇对下属的小动作毫无察觉。她转头看向刘清明,进入工作状态。
“今天怎么安排?”
“先去案发地通梁镇。”刘清明理了理袖口,“跟专案组的徐婕会合。”
苏清璇眼睛一亮:“小徐也在蜀都?”
“嗯。”刘清明点头,“她是专案组的一员,也是省厅的人。比我还要先到茂水,一直在通梁镇那边摸底。”
“那还等什么,走啊。”苏清璇立刻招呼三个下属拿设备。
招待所院子里停着一辆县政府配发的绿色老款北京吉普。底盘高,马力大,专跑山路。
刘清明指了指吉普车:“设备放后备箱。你们三个坐这辆车,老张开车稳,对通梁镇的路熟。”
林玥和小胡麻利地把摄像机和三脚架往车上搬。
苏清璇站在原地没动。她左右看了一圈,目光锁定在招待所车棚角落里的一辆摩托车上。
“我要坐那个。”她伸手指了指。
刘清明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苦笑一声:“那个坐着不舒服。通梁镇路况差,全是盘山土路,你还是坐小车吧。”
“不,我就要坐摩托车。”苏清璇语气执拗,踩着高跟鞋径直走了过去。
走近一看,苏清璇眉头皱了起来。
这辆车是她不到三个月前买下,托运到茂水县的。当时是一辆崭新的银黑色机车,油光锃亮。
现在的嘉陵125,简直惨不忍睹。排气管上结着厚厚一层黄泥巴,后视镜歪了一个,黑色的皮质坐垫边缘磨出了几道口子,甚至露出了里面的黄色海绵。轮毂上的泥巴干了又湿,湿了又干,像糊了一层水泥。
“怎么弄成这样了?”苏清璇伸手摸了一下车把手,沾了一手灰。
刘清明走过来,拿出一包湿纸巾递给她,有些不好意思:“下乡用得勤,这阵子一直在几个矿区和村镇之间跑,连洗车的时间都没有。太脏了,听话,去坐吉普。”
苏清璇擦干净手,没理会他的劝说,眼神却变得有些异样。她盯着皮坐垫,突然问了一句。
“冯轻窈坐过吧?”
刘清明一愣,没反应过来:“什么?”
“我问你。”苏清璇转过头,一字一句,“昨天那个小助理,冯轻窈,是不是坐过这辆车?”
女人的直觉总是精准得可怕。
刘清明清了清嗓子,坦然道:“坐过。她帮我工作,路太窄吉普进不去,只能骑摩托。”
“徐婕是不是也坐过?”苏清璇追问。
“对。”刘清明无奈,“抓捕行动的时候,她也坐过。一起工作,情况紧急,总不能让女同志跟在车后面跑吧?”
苏清璇沉默了两秒。
她心里清楚,基层工作不是请客吃饭,这是客观需要。但看着这辆自己送给丈夫的车,承载过别的年轻漂亮的女干部,心里那股无名火还是冒了一下。但很快,这股火就被心疼压了下去。
这车脏成这样,足以说明他这三个月是怎么熬过来的。
“那我也能坐。”苏清璇接过刘清明手里的头盔,往头上一扣,扣子一系,动作利落,“她们能受的苦,我凭什么不能?”
刘清明看着她这副不服输的倔强模样,知道劝不住了。
“行。”刘清明跨上摩托车,插上钥匙,“一会颠得难受了,不准哭。”
“你少看不起人。”苏清璇侧身跨上后座,毫不客气地双手环住他的腰,身体紧紧贴上他宽厚的后背。
发动机轰鸣。尾气管喷出一股白烟。
刘清明挂挡,拧油门。嘉陵125像一头喘着粗气的老牛,咆哮着冲出招待所大院。
北京吉普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跟着。
茂水县城很快被抛在身后。水泥路到了尽头,变成了坑洼不平的碎石土路。道路两旁的景色迅速切换,从低矮的楼房变成了陡峭的山崖和深不见底的河谷。
冷风裹挟着沙土迎面扑来。
苏清璇把脸埋在刘清明的夹克背后,躲避风沙。颠簸的路面让她的身体不断撞击着男人的后背,刚开始确实有些难受。
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刺激和自由。
没有演播室刺眼的灯光,没有提词器,没有勾心斗角的算计。只有轰鸣的马达声,呼啸的风,和紧紧拥抱着的这个男人。
风驰电掣,心都快要飞起来了。
苏清璇收紧手臂闭上眼,感受着刘清明脊背上传来的温度和肌肉的张力。
这辆嘉陵125,载着茂水县的最高长官,也载着央视最锋利的名嘴,一头扎进了金川州连绵的大山深处。
前方,是通梁镇。
PS:昨天的一章发错卷了,在第四卷的最后。
依然每天都在大量删减,依然是冷冰冰的复审不通过。
希望越来越渺茫。
作者还在更新,能写多久不知道。
看天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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