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1章 永远站在进步的一方
第951章 永远站在进步的一方
让所有读书人都来借阅?
闵正行犹豫了。
这倒不是说,他这个朝鲜执政舍不得出资造楼。
而是朝鲜的两班贵族制度,让闵正行不愿意开放藏书楼给那些普通读书人。
这种等级制度下,别说是无门无品的穷苦读书人了,就是没落的寒门之后,两班贵族们也是不愿意和他们共处一室的。
全世界的贵族制度就是这样,通过身份等级的鸿沟,人为地切分成三六九等,各个等级之间又要严格隔离。
冯学颜说道:「闵执政,您也是读过中原史书的,历史趋势是什么,难道您还不清楚吗?庶民政治是必然会崛起的,这不是你们两班贵族能压得住的。」
闵正行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冯大人说得不错,但朝鲜和大明不同。」
「大明地大物博,人口数千万,可以支撑这样的变革。朝鲜不过弹丸之地,两班制度维系了两百年,一旦放开,恐怕局势难以收拾。」
冯学颜摇头说道:「闵执政此言差矣。朝鲜虽小,但历史规律不会因为国家大小而改变。」
「大明洪武朝时,也是靠著打破元朝遗留的旧阀,才建立了新朝。如今朝鲜的两班制度,和当年中原历史上的旧门阀有何区别?」
「天下大势,浩浩汤汤。庶民政治,是历史必然的方向。」
「再说了,真论贵族制度,那还要是骨品制度,你们两班贵族不也是推翻了骨品制度才得以执政的吗?」
闵正行抬起头,看向冯学颜。
朝鲜距离中原实在是太近,不仅仅是朝鲜一直在学习中原,中原也有大量有关朝鲜的历史记录。
所以在冯学颜看来,朝鲜的政局实在是太小儿科了,他这个大明进士,就等于是读了博士后,再去做小学生的题目。
刚刚冯学颜说的骨品制度,是新罗王朝的贵族制度。
新罗王朝将国民按骨品划分等级,圣骨、真骨、头品、二品、三品、四品,共六级。
圣骨只能出自王族,真骨出自贵族。骨品决定一切,官职、婚姻、住宅规模、衣服颜色,甚至死后葬在何处,都由骨品规定。不同骨品之间不得通婚,不得同席而坐。
而高丽王朝,正是推翻了骨品制度后建立起来的。
闵正行虽然是世家弟子,但是也接受过严格的儒学教育,而他从小也是被要求学习这些历史的。
骨品制度过于僵化,新罗后期,圣骨绝嗣,王位只能在真骨贵族之间争夺。
金氏、朴氏、昔氏三姓互相攻杀,骨品制不但不能维持秩序,反而加剧了内乱。
地方豪强趁机崛起,中央控制力瓦解。
高丽立国时,王建需要拉拢地方豪强来对抗新罗残余势力,必须打破骨品的束缚。
于是高丽王朝另起炉灶,建立了新的等级制度。
文班、武班两班,再加上中人和庶民。
两班的身份不是世袭的骨品,而是通过科举获得官职后确立的。
但是和任何制度一样,文武两班的制度,随著朝鲜政局腐败,也开始走向世袭传承。
原本应该通过科举获得的官位,变成了世代传承的职位。
两班家族的子弟,即便不读书也能荫补入仕。庶民子弟才学再高,也未必能挤进两班行列。
冯学颜又说道:「实际上,本官觉得,两班贵族制度,还未必能有骨品制度持续的久。」
闵正行疑惑地看向冯学颜。
骨品制度持续了近千年,这也是如今朝鲜贵族们在社会矛盾如此尖锐的情况下,依然能接著宴会接著舞的原因。
因为比起骨品制度,两班贵族制度连一半都没走到,他们自然觉得两班贵族制度稳固。
闵正行也没有担心过庶民政治崛起的问题,他对庶民态度温和,也是出于拉拢庶民打击政敌的需要。
冯学颜继续说道:「闵执政,您要明白,骨品制度虽严,但它把每等人的位置定死了。圣骨就是圣骨,真骨就是真骨,各安其位。」
「这种各安其位,并不是简单的血脉决定一切,而是什么血脉只能做什么事情。」
「一个真骨贵族,再怎么落魄,也是不能去做低级文职或者武职的,谁要是这么做了,就是玷污了血脉。」
闵正行点头。
「可你们的两班制度呢?名义上不是世袭的,父辈做官,子辈还要去考科举。但实际运作起来,朝堂上的官职早就被几家大族瓜分干净。」
「嫡子继承家业,庶子和旁支怎么办?他们也要做官。」
冯学颜说道:「结果到了成年,族中的好职位被嫡兄占了,朝廷的肥缺被大族子弟抢了。」
闵正行沉默不语。
「这些人在父祖死后,也要分家离开家族,其中一部分递补了低级的官职,但也有什么官职都捞不到的。」
「更别说那些已经跌出两班行列的旧家族了。他们的祖上也是做过官的。」
「如今他们的职位,被更高级的两班贵族庶子占了,子孙连个荫补都没指望,这些人心里又是怎么想的?」
冯学颜看著闵正行:「你说两班制度维系了两百年,觉得稳当。可你算过没有,这二百年间,跌出两班的家族有多少?他们的子孙加在一起,又有多少人?」
这下子,闵正行沉默了。
「这些人,才是当今朝鲜最大的变数。」
闵正行的脸色终于变了。
闵正行从没有站在这个角度思考问题。
以前在他看来,那些闹事的读书人就是泥腿子、是庶民,他们闹事是因为求官,朝鲜朝廷只要扔出一点利益让他们争一争,民间的怨气很快就能平息。
以前确实是这么做的。
但是冯学颜的话,让他意识到,这些读书人中,还有大量被挤落下去的贵族子弟。
他们心中怀有刻骨的仇恨。
这绝对不是让出几个县教谕位置就能收买的了。
冯学颜放缓了语气说道:「所以说,闵执政,建藏书楼这件事,不只是为了献书和修典。」
「你把楼建起来,把那些被排挤的读书人请进来看书,他们的心就向著你。」
闵正行听到这里,眼神终于松动了。
他沉吟道:「冯大人说的是。闵某如今虽为执政,但朝中盯著我这个位置的人不在少数。朴氏、金氏几大家族,一直在伺机而动。」
「这座藏书楼,闵某建了。」
冯学颜露出了满意的笑容,拿起茶杯,向他示意。
闵正行接著说:「不过,具体选址和经费还需要筹划。本官回去就和国主商议,尽快拿出方案来。」
送走闵正行后,冯学颜翻出案头刚送来的《乐府新报》,翻到王世贞的《送京师考生序》,重读了结尾那几句:「老夫尝闻,士子读书,非为文章,为明理也。明理而后能治事,治事而后能济民。
此圣人立教之本意。」
等到闵正行离开之后,汤显祖从屏风后出来。
他皱著眉头,把刚才听到的对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开口问道:「冯公,下官有一事不解。」
冯学颜放下报纸:「汤先生请讲。」
「冯公方才劝闵执政建藏书楼,又让他开放给寒门读书人借阅。表面上看,是为了给修大典造势,实际上是在帮闵执政拉拢民间的支持。」
冯学颜点头。
汤显祖继续说:「但冯公是朝廷派驻朝鲜的大使。闵执政站稳了脚跟,朝鲜政局就更稳固,对大明更有利。」
「这确实是好事。可下官总觉得,冯公在这件事上花的力气,似乎超出了分内的职责。」
冯学颜看著汤显祖,没有立刻回答。
汤显祖又说:「冯公在朝鲜这几年,结交权贵,推动朝鲜开放港口引进大明的机器和货物,又助闵氏子登上世子之位。」
说到闵氏子,汤显祖有些尴尬,他继续说道:「如今还要帮闵正行建藏书楼,拉拢失意的读书人,若是朝鲜政局发生变化,之前的努力岂不是白费了?」
冯学颜说道:「汤先生的意思,我们应该协助朝鲜的两班贵族,压制朝鲜的普通读书人?」
这句话显然是不符合大明的政治正确的,汤显祖连忙说道:「汤某不是这个意思!」
冯学颜说道:「我知道汤先生的意思,如今朝鲜国主敬重大明,两班贵族都对大明亲近,拉拢他们要比拉拢寒门读书人容易多了。」
「想办法控制他们,就能控制朝鲜政局,汤先生是这样想的吧?」
汤显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沉默应对。
「可这些做法,是鬼蜮伎俩,是上不了台面的东西。
11
「靠阴谋诡计换来的影响力,根基不稳。对方今天需要你,就听你的,明天不需要你了,翻脸不认人。」
汤显祖说道:「可是我们扶持寒门士子,会不会引发两班贵族的不满?」
冯学颜说道:「朝鲜两班贵族有求于我们,就算是得罪他们又如何?他们还能因为这个和大明翻脸?
「」
「这些两班贵族,是因为利益才和我们交往,只要这个利益不改变,那无论我们用什么态度对待他们,他们也不会变的。」
「但是那些寒门读书人不同。」
「孟子曰,得天下有道,得其民,斯得天下矣」。」
「孟子说得天下有道,得其民斯得天下矣。朝鲜的民是谁?不是那几个两班贵族,是那些读了书想做官却无门路的寒门士子,是那些被两班制度压得喘不过气来的底层读书人。」
「我们站在他们这边,就是站在进步的一边。」
「朝鲜的历史在往前走,两班制度迟早要变。到时候,这些受过大明恩惠的读书人,就是大明在朝鲜最稳固的根基。」
汤显祖露出受教的表情。
冯学颜看向汤显祖。
其实他一直都是将汤显祖,当做自己的继任者来培养的。
而且冯学颜也有预感,自己回国的时间点也越来越近了。
冯学颜说道:「汤先生,外交这件事,急不得,我们做事的眼光,要放在十年、二十年后。」
「大明在朝鲜做事,要走正道行王道。」
「中原在朝鲜影响千年,靠的也不是阴谋诡计,而是这些王道。」
「走正道行王道,那大明就永远站在进步和正义的一方,那无论朝鲜的政局如何变化,我们大明的地位就永远不会改变。」
汤显祖对著冯学颜拱手说道:「冯公,学生受教了。」
济州军港。
济州岛上,有一座朝鲜的军营。
这座军营,是朝鲜协助大明水师进行防御的驻军,主要负责大明水师的后勤工作。
王湘带著给事中和御史驻扎济州岛后,清查济州岛军港的腐败案件,很多案子都和朝鲜驻军有关。
这些朝鲜驻军的军官被清洗,部分士兵也被清退。
同时随著大明水师严明军纪,很多灰色的买卖也做不了了。
曾经岛上驻军是肥缺,很多朝鲜人都争相要参军。
现在则成了倒霉差事。
李舜臣,就是在这个背景下,加入到了济州岛的军队中。
李舜臣,他祖上是两班贵族。
他的五世祖李边在朝鲜世宗至成宗时期官至工曹判书、领中枢府事。
曾祖父李琚官至兵曹参议,位列东班正三品。
到了祖父一辈就没落,李百禄官至平市署奉事。
父亲干脆都没能入仕。
李舜臣就是典型的,被挤落阶层的两班贵族之后。
这一次济州岛上递补朝鲜士兵,不少和李舜臣一样的人报了名。
驻军御史王湘又提议,要让朝鲜的守军,也跟随大明的军队一起操练。
那些老兵油子们自然是怨声载道,但是李舜臣这些加入军队的读书人,却反而兴奋了起来。
操练场上海风刺骨,大明水师的教官站在高台上,只喊了一句:「枪刺出去,力道要透。收回来,要快。」
没有花哨的招数,没有军阵变化。就是这一个动作,练了一整个上午。
李舜臣的手臂已经酸得抬不起来。但他注意到,那些大明士兵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偷懒,没有一个人多余的动作。口令一到,动作全齐。
他想起祖上说过的,高丽末年、朝鲜立国之初,朝军也曾这样练过兵。
后来两班子弟占了军官的缺额,操练就成了应付差事。
晚上,李舜臣和几个同样出身落魄两班的士兵聚在营房角落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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