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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3章 苏尚书的肯定


第943章  苏尚书的肯定

    等苏泽从刑部侍郎狄许的口中,知道江南发生的事情,已经是十二月中旬了。

    刑部侍郎狄许最近都忙著和李时珍编书。

    经过苏泽的提点,狄许意识到自己的办案经验也可以编成流传后世的著作,便和李时珍一起研究,将自己的经验与医学知识结合起来。

    两人联合起来,很快就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李时珍把狄许历年经手的案子翻了一遍,重点看了那些涉及外伤、中毒、不明猝死的卷宗。

    他把狄许断案的逻辑拆开,对照自己的药方和病例记录,发现了一个规律:很多病人死前呈现的症状,和狄许案卷里记载的致死伤情高度一致。

    比如一个被钝器击打后脑的死者,瞳孔大小不一对光反应消失,李时珍在医案里找到同样症状的病人,是中风后脑溢血。

    两者的病理基础是一样的,颅内出血。区别只在于一个是外力所致,一个是血管自裂。

    李时珍对狄许说:「老夫行医几十年,看的是活人的病,死人的事只凭家属口述,从未亲眼见过尸体内部的伤情。」

    「你这些案卷,把死因写清楚了,连伤口形状、深浅、方向都画了图。这些图比医书上画的经络图准得多。」

    狄许反过来跟李时珍学解剖学。

    李时珍手里有一批从南方运来的骨骼标本,还有一套他亲自编写的《五脏六腑形证图说》,里面详细标注了各器官的位置、大小、颜色和常见病变。

    狄许把这些内容和自己验尸时看到的实物一一比对,发现医学书上的描述有不少偏差。

    狄许把偏差记下来,重新画了一套人体器官位置图,标注了每个器官在体表的投影位置。

    这张图表,让狄许对于致命伤的认定有了明确的标准。

    刑事案件中,认定致命伤一直是个很难的问题。

    伤人和死人的判罚是完全不一样的。

    除非是当场死亡的案件,很多案子到底是伤人不小心致死,还是直接致死,这在司法实践中是区别很大的。  

    这也是基层司法包庇,地方上滥讼的主要症结。

    地方官如果要包庇犯人,就会说行凶者并非导致受害人死亡的主要原因,帮助犯人推脱。

    而讼师帮著犯人脱罪,也会使用同样的借口。

    现在狄许考虑的这套标准,将脏器按照关键程度进行了划分。

    以往除了直接对头部和心脏部位的攻击,会被认定为致命伤外,很少关注到主动脉、

    肝脏等重要位置。

    在狄许和李时珍的研究下,他们增加了基础致命伤位置。

    李时珍则从狄许那里看到了病变的动态过程。

    狄许有一个案子,是连续五年在同一家作坊里发生的工人死亡事件。

    死者都是年轻人,死前咳嗽、胸闷、四肢无力,最后咯血而死。

    狄许验尸发现,三具尸体的肺部都有硬结,切开来是灰白色的纤维组织。

    李时珍看了标本,说这跟他在矿工身上见到的肺病一模一样,是长期吸入粉尘所致。

    他把这个病例写进了自己编写的医书中,标注为「石工肺病」,注明病因和预防方法。

    所以狄许上门拜访,苏泽还是很意外的。

    但是听完了狄许讲述的江南事情,苏泽更加意外了。

    工人和工厂主之间的斗争,是迟早会发生的事情。

    这是历史发展的必然趋势,原时空,任何一个工业国都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京畿地区的经济发展,吃了技术的红利,加上大量工厂本身就是官办,待遇一直不错。

    原本采矿业会是一个问题,但是早期房山的案件,让地方官府很重视劳工待遇。

    但是南直隶的官办经济不发达,果然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苏泽惊讶的是这次问题的解决方式。

    狄许汇报完,拿出了弟子李庆芳的亲笔手书。

    狄许这是在给弟子铺路。

    李庆芳这一次操作十分的漂亮,算是在不得罪各方的情况下,把事情办成了。

    但仅仅是办得好,在官场还是没用的,还需要让上层看到。

    这就是李庆芳有个好老师的好处了。

    狄许今日过来,一方面是因为这样的大事应该向苏泽这样的重臣通气。

    另一方面,如何汇报也是一门艺术,他的汇报重点是站在李庆芳的角度上,也是以李庆芳的材料来汇报的,就是要让苏泽看到自己弟子在事件中的作用。

    但是苏泽看完报告,并没有评价,而是问道:「颜钧的事情,狄侍郎应该很清楚吧?」

    狄许点头:「嘉靖年间的钦犯,泰州学派的大儒,后来在山东组织过漕工联合会,牵涉到会道门中,最后被取缔。」

    「苏尚书的意思?」

    狄许有点搞不清苏泽的立场了,他试探性地问道。

    若是苏泽这些重臣发话,那刑部就要重点盯上颜钧了。

    苏泽摆摆手说道:「颜公是当世大儒,这次是和平协商,不用这么紧张。」

    狄许松了一口气。

    「和平协商」,算是给事件定性了,这也意味著颜钧在苏泽这里获得了金身,日后官府这边不会对他出手,还会保护他。

    苏泽认真看起了报告。

    报告写得详细。

    陈家铁厂静坐三天,颜钧六十二人堵门,李庆芳以治安司名义封锁外围,拦住了工厂主雇来的地痞。

    顾宪成接到李庆芳的通报后,出面召集了太仓县内所有工厂主。

    不仅仅是给江南造船厂供货的上游作坊,连本地丝织、印染、粮油加工等行业的工厂主全都参加了。

    协商地点定在太仓县衙正堂。

    第一天,颜钧带著五个弟子,手里拿著一份写满工人诉求的条陈。

    内容不复杂,主要诉求就是三条:涨工钱、改善劳动环境、提供劳动保护。

    颜钧在会上把陈地主拖欠工伤补偿、克扣次品工资的事一件一件摆出来,每一条都有人证物证。

    工厂主这边的代表,自然是顾宪成。

    但是顾宪成不是太仓本地人,顾宪成还拉上了本地丝织行业的领头人物一起来谈。

    顾宪成听颜钧说完,没有当场反驳,只回了一句话:「颜先生说的都是实情。本县小厂条件差,这谁都认。但你要涨工钱,涨多少?涨了之后,厂子能不能扛住?扛不住就要关门,关了门工人连现在的工钱都拿不到。」

    这个问题,也成了工厂主一方的重要论点。

    工人要求提高待遇,但是这个待遇不能超过工厂主承担的极限。

    否则不赚钱的买卖没人做,工厂主大不了关门,工人就要失业了。

    顾宪成这一招也十分的高明,这句话不仅仅是说给颜钧听的,也是说给县衙听的。

    谈判从上午持续到下午,中间歇了一个时辰吃饭。

    李庆芳以治安司主司身份坐镇,不替任何一方说话,只负责维持秩序和记录条款。

    顾宪成是工厂主这边的代表,但是也因为自己的文章,立场有些尴尬,有时候也要反过来帮助劳工说话。

    知县刘体道也是两边帮著说和,同时给出县衙的承诺,只要协议达成,县衙一定会监督执行,绝对不会偏袒任何一方。

    最后谈出来的结果是一个折中方案:

    各厂工人的计件工钱在现有基础上提高一成五;工厂必须提供基本的劳动保护,包括手套、围裙和简易的防护栏;工伤补偿按照朝廷样板的最低标准执行,工厂主每月向县衙指定的钱庄缴纳工伤公积,由县衙统一管理。

    作为交换,工人承诺一年之内不再以同样理由提出新的涨薪要求,保持现状稳定。

    工人受伤和死亡都确定一个赔偿标准,日后这类事务直接去县衙处理,不允许通过闹事来要价。

    工厂主和工人代表在县衙当场签字画押,知县刘体道作为官府一方也签字,李庆芳作为见证人也签了名。

    最后一条是颜钧主动提出的:

    明年十一月,双方可以再次坐下来商议工钱调整事宜。

    颜钧的原话是:「工人不会饿著肚子等。今年的物价是这个数,明年的物价未必是这个数。」

    「定下一个日子,到时候物价涨了,工钱自然也要跟著涨。」

    顾宪成也针锋相对:「经济发展也是有晴天雨天的,既然大家和衷共济,若是明年工厂效益不好,涨薪还需要再议。」

    这一条被写进了协议,在场各厂主也没人反对。

    一年的期限,总比眼下就闹开要强。

    苏泽没想到,江南竟然自行探索出了春斗的模式。

    这个结果出乎意料,但是也有合理性。

    大明的工业,不是建立在原时空英国工业的羊吃人基础上的。

    在中原这片土地上,无论历代统治者如何不作人,也不可能明著说不把百姓当人看,真当历史上那些农民起义是吃素的?

    所以大明的工业发展,底色上就不如原时空欧洲初期那么残酷。

    这个背景下,双方并非处于你死我活、双输胜过单赢的状态,本来就没有不可调和的矛盾。

    当然,顾宪成也在其中起到了巨大的作用。

    苏泽合上报告,问狄许:「顾宪成在这个过程中,起了什么作用?」

    「李庆芳说,顾宪成没有替颜钧说话,也没有偏袒工厂主。」

    狄许答道,「他在会上的立场是保住供应会的稳定。颜钧提的条件,只要不影响江南造船厂的供货,他都同意。最后那个一年期限和明年十一月再议的条款,也是顾宪成最先点头的。」

    苏泽停顿片刻:「颜钧对这个结果满意吗?」

    狄许回忆了一下,「他说这不是最好的结果,但这是一个能让人活下去的结果。斗争不是一步到位的,工人的日子比之前好了,这就够了。

    「6

    苏泽点头,颜钧和顾宪成,这两个都是顶级的聪明人。

    聪明人之间谈事情,就是这样,双方都摸得清对方的底线,拿到了自己能看到的最好结果。

    苏泽最后问了一句:「太仓本地的士绅怎么反应?」

    狄许露出一点笑意:「顾宪成那边的新乡绅,大部分接受了。虽然也有一部分工厂主骂了一阵,说顾宪成和官府勾结工人,坏了江南的规矩。」

    「但他们刚刚接受了顾宪成那套平等的说法,也不好明目张胆地欺压工人,也只能捏著鼻子认下。」

    苏泽沉思不语。

    顾宪成的那篇文章,他仔细读过。此人以「平等」为旗号攻击旧士绅,现在却被颜钧用同一个词反制了。

    颜钧自从在山东漕帮受挫之后,手段是越发的高明了!

    狄许又想起了一件事说道:「对了,苏尚书,双方只有一件事没谈拢。」

    「什么事情?」

    「颜钧说,要在工厂内部的工人中,成立一个类似于联合会的组织,将工人联合起来,日后就有这个组织代表和企业主讨论薪水待遇。」

    「但是顾宪成坚决不同意,尤其反对在江南造船厂内成立这个组织。」

    苏泽这次是真的没忍住笑了出来。

    好家伙,颜钧这一手是相当的厉害了,顾宪成这么高喊「平等进步」的,也被他逼著发作了。

    顾宪成也明白,一旦江南造船厂成立工会,自己就是永无宁日了。

    苏泽说道:「民间组织的事情,官府就不要参与了,狄侍郎可以写信给李主司,让他不要介入了,静观其变。」

    狄许连忙应下来。

    「狄公,此事后续的文书,发一份给《乐府新报》。

    「6

    苏泽把李庆芳的报告推回案头:「不用夸大,如实报导。但是要加一个结论:太仓的模式,可以作为江南厂务纠纷的样板。」

    狄许大喜。

    《乐府新报》是苏泽的控制领域,这台大明最强大的官方机器,宣传太仓模式的话,那主导了这一模式的弟子李庆芳,就会获得极大的政治资本。

    显然这就是狄许今日来找苏泽的目的,这甚至超过了狄许的期待!

    苏泽说道:「这件事李庆芳做的不错,南直隶治安司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南直隶推动治安司本来就不容易,李庆芳能做出如今的局面实属不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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