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5章 战争与和平
第935章 战争与和平
京师。
晨光熹微,京师李宅。
这座宅邸,是李成梁早年进京的时候购置的。
几子李如松从武监毕业之后,他和妻子就住在这里。
李家世代都是辽阳总兵,累世将门虽然地位不高,但是积攒的财富也惊人。
宅子在距离皇城不远的位置,整个胡同非富即贵,李成梁能轻轻松松买下这样的宅子,足可见李家的财力。
不过这座宅子没有后花园,只有一座演武场,是李如松日常锻炼用的。
李如松早已起身,一身单衣立在廊下,习惯性地活动著手脚关节。
这是武监养成的习惯,武监的操法和家传都不同,主要是跑步伏地挺身之类的体能训练,加上一套军体拳法,没有那么多花架子,但是效果很好。
李如松又想起武监的岁月,转眼间,他这个武监第一期的毕业生,已经毕业多年,当年的同学也散在全国各地,已经成了大明军队的中流砥柱了。
草原归来之后,李如松还是原来的职位,作战司主司。
没办法,作战司主司,已经是李如松能够做到的最高职位了。
在京的武监职位,再往上就是参知军务的要职了,或者是武监水师学堂的高级教职,这些都是李如松的履历无法担任的。
所以想要更进一步,需要有单独领兵作战的军功才行。
总参谋部的报告,翻来覆去都是第二水师在吕宋、在满刺加、在更南边那些岛上的消息。
陆军?尤其是他这样的骑将,现在根本没有用武之地。
总参谋部衙门里点卯,案牍文书看得人眼晕,李如松的主要精力还是放在裁军上。
整个总参谋部的陆军参谋们,都弥漫著一股沉闷的气氛,和隔壁水师参谋们的热火朝天形成了鲜明对比。
好在家人给李如松提供了慰藉。
妻子霍氏端著热腾腾的粥和刚烙好的饼从厨房出来,见他只著单衣,眉头微蹙:「寒气重著呢,快把夹袄披上。」
霍氏声音温软,带著不容置疑的关切。
霍氏出自书香世家,性子利落又细致,治家是一把好手。
去年冬天,家里添了人口,一个胖小子。
恩师苏泽帮著取名李怀远,取志存高远、不忘家国之意。
此刻还在里屋酣睡,偶尔发出几声模糊的吃语。
「今日休沐,可有什么打算?」霍氏将盛粥的碗推到他面前。
李如松端起碗,粥的热气扑在脸上:「城外新开了家剧院,听说是那三位贤王」合办的,票钱便宜,只消一枚黄铜币。带你和怀远去瞧瞧热闹?」
霍氏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有些犹豫:「怀远还小,怕吵闹————」
李如松咽下口粥:「无妨,听说地方宽,备有专供妇孺休息的暖阁。若他哭闹,你带他去那里便是。总闷在家里也不好。」
霍氏这才笑著应了:「那敢情好。我去收拾些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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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驶出宣武门,景象便与内城大不相同。
官道两旁,不再是高墙深院,而是连绵的铺面和新起的屋舍。
路上行人车马明显稠密起来,挑担的小贩,推独轮车的脚夫,赶著骡马车的商队络绎不绝。
不少铺子门口挂著醒目的木牌:「新到辽东皮货」、「直沽海鱼」、「苏松棉布」。
「这才几年光景,城外竟这般热闹了。」霍氏抱著裹在厚实强褓里的怀远,透过车窗好奇地张望。
李怀远睁著乌溜溜的眼睛,似乎也被外面的声响吸引,小手胡乱挥舞著。
「天子脚下,又通了火车,人自然就聚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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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如松看著窗外。
他记得几年前随军出关时,这里还是大片农田和荒地。
如今田地并未减少,只是被更多新起的作坊、仓库和民居包围、切割。
霍氏又惊奇道:「这路竟然一点都不颠簸?」
李如松说道:「这是旧港油田中提炼的柏油铺成的马路,在石板上铺设柏油,路面平整,不像是以前砖石路那样颠簸,还耐用。」
这是李如松在总参谋部听到的消息,柏油马路的效果远超预期,工部开始重视石油,并且在直沽设立了石油炼化厂。
工部侍郎王之桓的设想,近些年要将京师城外的官道全部换成柏油马路。
马车又行了一段,前方豁然开朗。一片经过平整的巨大空地上,赫然矗立著一座砖木结构的大房子,形制方正,远看像个巨大的仓库。
房顶铺著青瓦,檐角高挑,虽无雕梁画栋的奢华,却透著股实用的大气。
房子正门上方挂著块大木匾,黑底金字:「三贤剧院」。
门前已是人声鼎沸。
剧院门口用木栅栏隔开了几条通道,有穿著统一灰色棉袄,臂缠红布的人维持秩序,口音各异,但都尽力吆喝著:「排队入内!凭票入场!一枚黄铜币一位!」
队伍排得老长,男女老少皆有。
穿著体面长衫的,裹著粗布棉袄的,抱著孩子的妇人,搀著老人的后生,都挤在一起,脸上带著期待和兴奋。
队伍两边,则是一些兜售烤红薯、烤玉米的商贩。
几个小贩挎著篮子,在队伍外围灵活地穿梭叫卖:「热乎的糖炒栗子!」
「芝麻烧饼!」
「糖人儿,吹个孙大圣!」
「人真多。」霍氏紧了紧怀里的孩子。
李如松记得父亲的教导,在京师从来不摆架子,所以日常都是和普通百姓一样排队。
「惠民剧院,名不虚传。」
李如松付了三枚黄铜币,从售票的小窗口接过三张粗糙但印著红戳的硬纸片。
入口处,两个穿著黑色制服,腰挎短棍的巡警来回踱步,眼神锐利地扫视著人群,维持著基本的秩序。
看到李如松一行抱著幼儿,其中一个巡警还特意指了指旁边一条略短的队伍:「带孩子的,走这边。」
这是治安司的人。
进了大门,是个颇为宽的门厅,四壁刷著白灰,挂著几幅戏曲人物的木刻版画。
人流在此分流。正前方是通往观剧大厅的双扇木门,门内已传来隐约的锣鼓丝竹声。
右手边则是一排小门,挂著「妇婴休息室」、「茶水间」、「解手处」的木牌。
休息室门开著,里面摆著几条长凳,墙角放著炭盆,暖烘烘的,已有几个妇人抱著孩子在里面歇息。
「你先带怀远去里面暖暖,我去占个座。」李如松对妻子说。
霍氏点点头,抱著孩子进了休息室。李如松则随著人流挤进观剧大厅。
厅内空间极大,比想像中还要宽。
地面是夯实的土地,洒了层薄灰防尘。
正前方是个高出地面三尺余的戏台,挂著半旧的红绒布幕。台下密密麻麻摆满了长条木凳,大部分都已坐满了人。后面和两侧的空地上,也站了不少看客。
空气有些浑浊,混合著汗味、尘土味和劣质脂粉味,但并不妨碍人们的热情。
台侧有乐师班子,管子、二胡、板鼓、锣擦响成一片,正为台上暖场。
台上两个丑角插科打浑,做著夸张的动作,引得台下阵阵哄笑。
一名剧院小厮,看到李如松气度不凡,走上前来说道:「客官,您可要上二楼看戏?」
「还有二楼?」
小厮笑著说道:「二楼视野更好,最适合您这样的尊客,只不过要加点钱。」
李如松明白了小厮的意思,果然看到了上楼的楼梯。
想到妻子带著儿子,李如松说道:「那就上楼!」
「好嘞!」
李如松带著妻子儿子,跟著小厮爬上楼梯。
因为职业习惯,李如松也在观察剧院。
只不过他想的是,自己要带多少人手,才能攻下这座剧院。
墙壁厚实,窗户开得又高又小,显然是考虑了保暖和隔音。
屋顶横梁粗壮,支撑著整个空间,几处关键位置能看到悬挂著盛满沙土的木桶,大概是防火之用。
几根粗大的木柱旁,站著刚才在门口见过的灰袄红箍人员,警惕地观察著人群和台上的灯火。
李如松点头,这样子看来,没有几干个得力的人手,还真攻不下来。
二楼果然宽敞很多,还有单独的椅子可以坐。
甚至还有看茶的小厮兜售茶水,这些茶水也就是茶肆的水平,但是免费续杯,李如松也点了两杯。
锣鼓点骤然密集,暖场的丑角退下,大幕拉开。
今日演的是本新戏,叫《三岔口》。
讲的是绿林好汉与官差在黑暗旅店中误会缠斗的故事。
没有繁复的布景,全凭演员的身手和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在模拟的黑暗中翻腾打斗,惊险巧妙。
台下的叫好声一浪高过一浪。
尤其是一个扮演店家的武丑,矮子功出神入化,在桌椅下钻来滚去,动作迅捷如狸猫,引得满堂喝彩。
李如松看得也入了神。
这纯粹的武戏,倒勾起了他几分军营演武的兴致。
正看到精彩处,忽觉身边有人坐下。
侧头一看,竟是位熟人,正是自己护送回京师的黄台吉。
「见过大王。」
黄台吉是顺义王,当然这是外藩的封王,但是在大明也等同于国公。
黄台吉的汉话已经非常流利了,他摆摆手,对著李如松说道:「上次一别,李将军风采依旧!这位是李夫人和令郎吧?」
李如松连忙说道:「大王可别折煞李某了,李某不过是作战司一名参谋,怎么能叫将军。」
「这是拙荆霍氏,犬子怀远。」
黄台吉大手一挥,哈哈一笑说道:「当上将军还不是迟早的事情!」
李如松心中却微微叹气,突然冒出一个想法:您在京师这么乖顺,我想当将军可太难了。
黄台吉不知道李如松的想法,他看著霍氏怀里的孩子笑道:「好俊的小子!李将军好福气!」
说著,竟从袖中摸出个小巧的金锁片,塞到怀远褓里,「拿著玩!本王的一点心意!」
霍氏知书达理,知道这里不是推辞的时候,连声道谢,想著什么时候去黄台吉府上回了这份人情。
黄台吉又问道:「今日这戏可还入眼?」
「精彩绝伦,尤其那武丑,身手了得。」李如松由衷赞道。
「那是!」
黄台吉颇为得意地说道:「这班子是郑国公从南直隶寻摸来的,费了不少功夫!」
「郑国主说,既然是百姓戏,那就不要搞文戏,弄一些丑角戏和武戏,果然更受欢迎」」
。
他指了指周围喧闹的人群,脸上带著一种满足感,「瞧瞧,这才是热闹!比在府里听曲儿自在多了!」
黄台吉简单打了一个招呼,就去忙自己的事情去了。
毕竟他的身份特殊,和李如松这样的大明将领也不宜过多交往。
等到黄台吉离开之后,正戏也要开演了。
看著热闹的剧院,李如松却有一种恍惚的感觉。
等戏散场时,天色已近黄昏。
走出剧院,门口依旧人流如织,意犹未尽的观众还在议论著戏文。远处,通往城内的官道上,车马人流汇成一条灯火长龙。
李如松想起了武监入学时,教务长苏师的讲话:他们军人的职责,就是保境安民,守卫大明的和平。
那时候他对于和平还没有什么概念,满脑子都是建功立业的想法。
如今看到这个场景,他才明白和平的不容易。
这样的生活也不错。
李如松这么想著,回到家中,却在府前见到了一个提灯的老者。
李如松认识这个老者,是恩师苏泽府上的管事,他连忙上前。
管事也没有多说什么,就说是苏泽邀请李如松过府一叙,李如松连忙叮嘱妻子两句,跟著老管事前往了苏府。
李如松是苏府常客,他很快就随著管事来到苏泽的书房。
苏泽没绕弯子,直接将一封火漆完好的信推过桌面:「令尊辽东来信。」
信纸展开,熟悉的字迹扑面而来。
李如松目光迅速扫过关键段落。
原来,父亲向巡视辽东的杨阁老请辞,换取了辽东剿匪主帅的位置。
看到这里,李如松全身一颤。
苏泽说道:「辽东匪患盘踞山林,勾结商贾,已成痼疾。此番清剿,须雷霆手段。」
「令尊荐你为帅。杨阁老代天巡狩,观辽东情势后附议此请,奏疏已抵内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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