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1章 闯关东
第931章 闯关东
十日后。
十一月初,京师已经进入深秋。
京师正阳门外,旌旗招展,仪仗森严。
应吏部尚书苏泽、礼部侍郎罗万化所奏,杨阁老是代天巡狩四方,所以应该拿出最高礼节出来相送。
小皇帝朱翊钧欣然准奏,表示自己要亲自为杨阁老送行。
这件事,内阁也争议了一下。
但最后还是高拱力排众议,他以皇帝亲临可以增加杨阁老巡查的分量,也能让京师百姓沐浴圣恩为名,赞同小皇帝亲自参加仪式。
今日就是钦天监算的黄道吉日,内阁首辅高拱,次辅雷礼、李一元、张居正及戚继光等文武官员悉数到场,六部九卿衙门的主官也列队相送。
这样的规格,在本朝已是多年未见。
杨思忠一身绯色官袍,头戴乌纱,腰悬天子所赐的银印绶带,站在御驾之前,神色肃穆。
而久违出宫一趟的小皇帝朱翊钧,心思还在出宫的惊喜上,经过身边太监提醒,这才开始了送行仪式。
「杨卿。」
「臣在。」
朱翊钧站在御辇前,声音虽然年轻,却带著几分郑重,「此番代天巡狩,辽东、安南两地归化之事,便托付与杨爱卿了。」
杨思忠躬身一揖:「臣领旨。陛下放心,臣此行必定深入村寨,遍访百姓,察其户口虚实,观其民情向背。归来之时,定将两地实情具奏以闻,不敢有半句虚言。」
「杨师傅。」
杨思忠也是经筵官,也曾经给小皇帝讲课,他换上了一个更私人更亲昵的称呼。
这个简单的变化,让杨思忠也感动起来。
朱翊钧又说道:「师傅此去路途遥远,辽东苦寒,安南酷热,师傅要保重身体。」
杨思忠心下一暖,郑重道:「陛下厚爱,臣铭感五内。」
钦天监周相高喊道:「吉时已到!」
鼓乐齐鸣。
小皇帝朱翊钧从太监宸昊手中接过一支鎏金铜节,郑重地递向杨思忠。
那铜节长约三尺,节杖顶端饰以牦牛尾,朱红与玄黑相间,在秋风中微微摇曳。
「持此节者,代天子行事。」朱翊钧的声音在鼓乐间隙中格外清晰,「沿途官员,凡有阻挠归化、怠慢公务者,杨爱卿可先斩后奏。」
杨思忠双膝跪地,双手高举过顶,恭恭敬敬接过铜节:「臣,领旨谢恩。」
他站起身来,铜节在手中沉甸甸的。
本朝只在开国初期,曾授予大臣节杖,那也是太祖刚刚平定天下的时候。
杨思忠这一次算是破了百年的例子。
天子讲完之后,内阁首辅高拱,又代表内阁上前,向杨思忠送行。
高拱说的也是一些客套话,不过他对杨思忠还是充满敬意的。
巡狩四方是个辛苦的活儿,杨阁老能够毫不犹豫地接下来,无论他的出发点是什么,君子论迹不论心,这份担当也是值得重臣们学习的。
杨思忠也礼貌回应,表示不会辜负皇帝和内阁的期待,好好考察地方民情。
高拱说完之后,诸位阁臣也上前,依次向杨思忠道别。
轮到李一元的时候,两人对视片刻,杨思忠忽然笑了一下,拱手道:「李阁老,《大明会典》的编修,还要劳烦阁老多费心。老夫回来之时,希望能看到一部煌煌巨著。」
李一元拱手回礼:「杨阁老放心,老夫定不辱命。」
李一元看到了站在杨思忠身边的徐叔礼。
李一元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这位杨阁老的心眼,当真是比针尖还要小。
为了报复自己,将自己的老下属,中书门下五房刑房主司徐叔礼,强行拉进了寻访队伍。
徐叔礼是李一元在通政司时期的经历官,贴身处理奏疏和文书。
后来李一元入阁之后,苏泽举荐徐叔礼担任了刑房主司,李一元和刑部的往来,基本上都是通过徐叔礼来沟通的,可以说是李一元的左膀右臂。
面对杨阁老这离京前最后的要求,内阁自然没有不同意的道理。
所以徐叔礼也被塞进了队伍中。
对此,李一元也没有办法。
杨思忠翻身上马,铜节斜抱在怀中,绯色官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出发!」
随行的队伍开始移动。前锋是二十名锦衣卫缇骑,手持仪刀开道;其后是三十名护卫亲兵,皆披甲带弓;中间是杨思忠本人,两侧各有一名中书舍人随行记录;再后是二十辆骡车,载著文书、仪仗、帐篷、粮食;最后又是二十名护卫殿后。
整个队伍,近百人。
这场景,就是见惯了大场合的京师百姓,也罕有见到。
正阳门外,围观的百姓黑压压一片。
「那就是杨阁老?」
「听说要去辽东,还要去安南呢!」
「你没听说吗?那是代天巡狩!持节而行!」
「啧啧,这可是天大的荣耀。」
当日午后,杨思忠代天巡狩、持节出京的消息,便传遍了京师的大街小巷。
茶楼里,说书先生已经把这件事编成了新段子:「————话说那杨阁老,双手接过天子所赐的铜节,那节杖之上,牦牛尾迎风飘展,金光闪闪!天子曰:持此节者,代朕行事!」杨阁老叩首谢恩,翻身上马,那叫一个威风八面————」
茶馆里一片叫好声。
「好!」
「这般年纪还愿意替朝廷跑这一趟,不容易!」
「杨阁老真是我大明的栋梁啊!」
杨思忠是骑马前往辽东的。
如果是夏天,他可以乘坐火车,再从直沽乘船前往辽东的港口。
可如今是冬天,辽东的港口已经上冻,现在就必须要走陆路,从山海关入辽。
徐叔礼骑著马跟在杨思忠身后,他的心态十分的复杂。
他一个刑房主司,突然被拉著,跟著杨阁老「代天巡狩」,徐叔礼一开始是很难接受的。
可今日目睹隆重的送别仪式,徐叔礼也明白,这趟差使确实是事关朝廷未来发展的重要事情,杨阁老既然点了自己的名,那自己也确实应该好好去做。
更何况这样的大事也是大功劳,回去后自己肯定要升迁。
徐叔礼刚刚开始担心杨思忠会给自己穿小鞋,所以十分的小心谨慎,可杨阁老似乎没有这样的意思。
徐叔礼并不知道,杨思忠现在是还没顾得上整治他。
宿营期间,杨思忠都在看辽东的资料。
安东都护府,正都护是皇帝本人兼领的,副都护李成梁,是辽东的最高军政主官。
李成梁是彻头彻尾的苏党。
其子李如松,是苏泽的弟子,李如松的婚事都是苏泽的妻子帮著张罗的。
二把手行军司马段晖,前吏部官员,是杨思忠自己在吏部的时候,「发配」去辽东的。
三把手安东都护府屯田司马唐谨行,依然是前吏部官员,也是自己主政吏部的时候,发配去辽东的。
五国城留守赵鹏正,当年刚中进士后,在吏部观政,因为出言不慎,被自己赶来了辽东。
赵鹏正在辽东筑城,也积攒了不小的功劳。
杨思忠看著这份名单,有些头疼。
安东都护府,除了一把手李成梁之外,几乎人人和自己「有仇」。
杨思忠当然知道,安东都护府这帮人,也不敢对自己下什么黑手。
但是不保证他们会不会用些别的手段。
杨思忠决定收起仪仗,轻车简从,微服前往辽东。
杨思忠沿著官道一路向东北而行。
过了山海关,辽东的风貌便与关内截然不同。
此时已是十一月中旬,关内虽说入了冬,但沿途还能见到些青绿的麦苗。
可一过山海关,天地间便只剩下一片枯黄与灰白。
杨思忠骑在马上,裹紧了身上的裘皮大氅,望著前方连绵的山岭与辽阔的平原,心中感慨万千。
这就是辽东。
太祖时期,这里是抵御北元的前线,卫所密布,烽燧相望。
永乐之后,虽然边境逐渐稳定,但辽东始终是苦寒之地,朝廷的注意力从未真正放在这里。
可如今,这片土地上正在发生著翻天覆地的变化。
走了三日,队伍抵达了一座小城。
按原计划,杨思忠应该在此接受安东都护府沿途官员的迎接,然后正式巡视各地。
但是杨思忠选择了轻车简从,没有通报当地官员。
原本计划是不用停靠这座小城的,观察使团应该直接前往辽东治所辽阳。
不过杨思忠还是改变了计划,让队伍在城外驻扎。
「徐主司,」杨思忠笑著说,「你随本官一起走走。看看辽东的真实民情。」
徐叔礼心中苦笑,但面上只能恭敬应道:「下官遵命。」
两人没有带随从,只带了两匹驮著行李的骡子,便从小城的西门进了城。
因为辽东还是边疆,所以还是军管,城内能够看到不少士兵,城门也要按时开放,不像是大明腹地的一些城市,早就已经取消了门防禁令。
但是这些依然不影响这座小城的繁华。
虽然天气寒冷,但城中百姓来来往往,商铺门前的幌子在风中摇摆,卖炭的、卖粮的、卖布的、卖铁器的,各色吆喝声不绝于耳。
杨思忠在街上走了一会儿,便注意到一个奇怪的现象:
城中有不少操著山东口音的百姓。
他停在一个卖烤饼的摊子前,买了两块饼,借机和摊主聊了起来。
「老哥,听你这口音,是山东来的?」
那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脸上满是风霜刻下的皱纹,但眼睛却很亮堂。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可不是嘛!俺是登州府文登县的,前年带著一家老小来的辽东。」
「登州不是挺富庶的?咋想到跑这么远?」
「唉,老家那边地少人多,也没有其他手艺,进不了城里的工厂,只会种地。」
「听说辽东这边地多,官府还给发种子、给农具,头三年还免税,俺就动心了。」
那汉子一边翻著饼,一边说道:「来了之后发现,还真没说瞎话。安东都护府的人给俺们分了地,教俺们怎么种玉米、土豆,头一年就收了够吃的粮食。今年还多收了些,拿去换了布和盐。」
杨思忠眼睛一亮:「那日子还过得下去?」
「何止过得下去!」那汉子笑得更大声了,「比在山东老家强多了!俺村里好些人都跟著来了,一个带一个,这两年来了怕有好几百口子了。
杨思忠点了点头,心中暗暗记下。
他又在城中转了一圈,发现像这样的山东移民,在小城里比比皆是。
有的是拖家带口的,有的是几个同乡结伴的,还有一些是独自一人来闯荡的年轻后生。
在辽东这块土地上,他们有了一个新的身份闯关东的人。
杨思忠站在城门口,看著一队牛车缓缓驶来。
牛车上堆满了行李,几个孩子坐在行李中间,冻得脸蛋通红,但眼睛里满是好奇。
赶车的老汉穿著一件半旧的羊皮袄,手里握著鞭子,时不时喝一声。
那车队的领头人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正和城门边的守兵说话:「军爷,俺们是莱州府的,一共二十三家,都带了安东都护府的路引,想来辽东落户「」
守兵翻了翻路引,又看了看车队的人数,点了点头:「进去吧,先去东城的移民登记处,那里有人给你们安排住处和土地。」
杨思忠走上前去,拱手问道:「这位兄弟,你们从莱州来?走了多久了?」
那汉子打量了杨思忠一眼,见他穿著普通,但气度不凡,便客气地答道:「走了快一个月了。路不好走,又赶上冬天,走不快。」
「一路上辛苦吧?」
「辛苦是辛苦,但到了就值了。」
那汉子回头看了看自己的车队,眼中满是希望:「俺听说辽东这边地多,只要肯下力气,就能吃饱饭。」
「俺们那边,一家四五口人,才一两亩地,俺又不想要进厂做工。到了这边,听说一个人就能分几十亩地,那还不敞开了种?」
杨思忠笑了:「倒是个实在话。」
那汉子又道:「而且俺还听说,辽东这边冬天虽然冷,但安东都护府给移民修了暖炕,还发棉衣棉被,冻不死人。俺们村长说,只要熬过头一个冬天,来年开春种上地,日子就好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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