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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8章 根本大法


第918章  根本大法

    杨思忠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本想拿总裁官的人选做文章,却万万没想到,李一元竟然直接以退为进!

    辞阁臣、就专务,名正言顺地接管修典大权,还顺带堵死了所有攻许的借口。

    李一元微微一笑,重新落座。

    而杨思忠坐在对面,盯著李一元,没想到他竟然为了能主持编修《大明会典》,做出这么大的牺牲!

    要知道,李一元也是刚刚转任正式阁臣不久的。

    雷礼和李一元的关系不错,他此时说道:「李阁老何苦呢?此事还可以再议。」

    李一元神色淡然说道:「雷阁老,李某心意已决。」

    「老夫一生治律修典,于权位二字本就看得淡。能主持《大明会典》的编纂,于老夫而言,比坐在内阁值房里批公文更有意义。」

    这句话说完,杨思忠的脸色更加涨红了,现在在他看来,李一元就是在阴阳怪气自己。

    高拱端坐于上首,目光复杂地看著李一元。

    他心中清楚,李一元这一退,不是退让,而是以退为进,将修典大权牢牢握在自己手中,同时堵住了所有攻击的口实。

    这份魄力,连他也不得不佩服。

    「李阁老高义,」高拱缓缓开口,「此事内阁会尽快议定,上奏陛下。总裁官一职,非李阁老莫属。」

    雷礼叹道:「李阁老能为修典辞去阁臣之位,老朽佩服。这一来,外朝再有异议,也说不出什么了。」

    戚继光和张居正对视一眼,皆微微颔首。

    他们明白,李一元这一退,不仅是为修典铺路,更是为整个改革派争取了时间,一旦《大明会典》修成,隆庆以来的改革成果便有了法统支撑,任谁想推翻,都要先过这道坎。

    唯有杨思忠,面色阴晴不定。

    他本想借总裁官人选生事,却不想李一元直接釜底抽薪,让他一拳打在空处。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闷声道:「既如此,老夫无话可说。」  

    内阁会议结束后,消息很快传到吏部。

    苏泽正在批阅公文,听闻李一元辞去正式阁臣、自请担任司法专务大臣主持修典,执笔的手顿住了。

    他沉默良久,放下笔。

    「李阁老————」苏泽轻叹一声,语气中带著敬佩与感慨,「为了这部会典,您竟不惜自降品级。」

    虽然苏泽也不知道,到底是不是系统发力。

    但是李一元这份决心,足以让他钦佩。

    就在这个时候,闻讯而来的罗万化,也来到苏泽的公房中。

    他急切地问道:「子霖兄,你听说了吗?李阁老为了推动重修《大明会典》,主动请降为专务阁臣了!」

    苏泽点头,示意自己已经知道了。

    罗万化暗道自己犯傻,苏泽曾经担任过中书门下五房检正官,消息最为灵通,他又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个消息。

    就在这个时候,鸿胪寺卿沈一贯也赶来了。

    看到两名同年,苏泽又回想起了当年,众人在《乐府新报》编辑部纵论国事的时候。

    如今随著自己地位渐高,在朝中能够和往日一样和自己说话的,也只有眼前二人了。

    其余人,包括申时行在内,都因为地位的变化,多了几分礼貌,少了几分亲近。

    沈一贯在一旁落座,摇头叹道:「李阁老这一手,当真出人意料。辞阁臣、就专务,为了修典竟不惜自降品级。这份魄力,换作旁人,恐怕做不出来。」

    苏泽摇头说道:「肩吾兄,一甫兄,你们觉得,李阁老这是牺牲?」

    罗万化和沈一贯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

    沈一贯试探著问道:「子霖兄的意思是————李阁老此举,另有深意?」

    苏泽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你们可知,李阁老今年高寿?」

    罗万化想了想:「李阁老是嘉靖二十六年的进士,算起来今年该有六十有三了。」

    「六十三岁。」

    苏泽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语气中带著几分感慨:「在朝中,这个年纪已是老臣。以李阁老的资历和身体,他还能在内阁干几年?三五年?还是七八年?」

    两人点头。

    大明宰辅没有明确的退休年龄。

    嘉靖年还有严嵩这样的首辅,八十多岁还赖在首辅的位置上。

    但是以如今人的正常寿命,六十三岁确实不小了。

    沈一贯若有所思:「子霖兄是说,李阁老本就存了退意?」

    「退意未必有,但告老还乡的打算,恐怕早就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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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泽缓缓说道:「可李阁老是什么人?他一生治律,修订过《大明律》,是大明最懂司法的大臣。」

    「若就这么平平淡淡地告老还乡,他这一辈子的功业,虽然也称得上光耀,却终究差了点什么。」

    罗万化眉头微皱:「差了什么?」

    「差了一部能传之后世的典章。」

    苏泽的语气笃定,「《大明律》虽是他主持修订,但那毕竟是太祖时便有的旧制,他做的不过是梳理和增补。」

    「而《大明会典》不同,这将是先帝朝以来所有改革成果的集大成之作,是他亲手铸就的一部新典。」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你们想想,李阁老辞去阁臣之位,换来了什么?」

    沈一贯沉吟道:「换来了修典的主导权。以专务大臣的身份主持修典,既避开了内阁揽权」的嫌疑,又能调动翰林、部曹的人力物力。更重要的是,谁都挑不出毛病来。」

    「不只是主导权。」苏泽摇了摇头,「他还换来了皇帝和内阁的一份大人情。」

    「人情?」罗万化不解,「他辞去阁臣之位,陛下和首辅难道不该觉得遗憾吗?怎么反倒成了人情?」

    但是沈一贯若有所思。

    苏泽微微一笑:「一甫兄,你想想,李阁老为什么偏偏选在这个时候辞职?」

    罗万化思索了片刻,忽然明白了什么:「因为修典之事正处在最关键的节点上。皇帝想立柱,内阁想修典,外朝议论纷纷,谁都不敢轻易拍板。」

    「李阁老这时候主动请辞,以退为进,实际上是把修典这件事从争议中摘了出来。」

    苏泽点头道,「李阁老这一辞,所有反对修典的人都无话可说了,人家连阁臣都不当了,就为了修典,你们还好意思反对?」

    「这份「牺牲」的姿态,让皇帝、首辅乃至整个内阁,都不得不承他的人情。」

    沈一贯接话道:「而且,等这部《大明会典》修成,李阁老便是最大的功臣。」

    「到时候他再向陛下乞骸骨,体体面面地告老还乡,谁也不会说半个不字。」

    「皇帝要给他加官进爵、荫及子孙,首辅要为他请功立传,这份人情,可比什么金银财宝都值钱。」

    苏泽颔首:「所以我说,李阁老此举,是里子面子都挣到了。」

    「从里子上说,他拿到了修典的绝对主导权。这部《大明会典》修成之后,隆庆以来的开海通商、税制改革、新军编练、改土归流、飞艇通政————所有变革都有法统支撑。」

    「而他李阁老的名字,将作为这部典章的主编者,被后世铭记。」

    「从面子上说,他以辞职为代价换取了修典的推进,这份牺牲」的姿态,让朝野上下都不得不佩服他的格局。」

    「日后李阁老告老还乡,朝廷必定会给足体面,荫及子孙也不在话下。」

    罗万化听到这里,沉默了片刻,忽然感叹道:「子霖兄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李阁老本来就有淡泊名利之名,当年入阁也是为了主持重修《大明律》,如今为了重修《大明会典》,有自甘降为专务阁臣,这份超然之心,当真值得我等学习!」

    苏泽也点头说道:「李阁老这个人,对权位本就看得淡。他真正在乎的,是能不能留下一部传之后世的典章。」

    沈一贯闻言也感慨道:「修订《大明律》,李阁老做到了,如今修订《大明会典》,这一辈子,能做成这两件大事,确实可以功成身退了。」

    苏泽望向窗外,轻声道:「以李阁老的岁数,修完这部《大明会典》,少说也要三五年。」

    「到时候他正好告老还乡,带著一生的功业和荣耀,回到老家的故园,含饴弄孙、著书立说。」

    「这份结局,比在内阁里与人争斗、被政敌攻讦,不知体面了多少倍。」

    罗万化和沈一贯对视一眼,皆默然无语。

    过了许久,沈一贯开口说道:「子霖兄,照你这么说,李阁老这一退,反倒是算得清清楚楚了?」

    苏泽摇了摇头:「功名利禄,谁能算得清楚啊?李阁老这不过是思退了,利用这一次的机会,给自己谋取一个好的退路。」

    「这份政治遗产,比任何权位都要长久。」

    两人也点头。

    接著苏泽话题一转,开始说起了《大明会典》。

    苏泽见两人若有所思,便不再绕弯子,径直说道:「一甫兄,肩吾兄,你们可曾想过,这部《大明会典》修成之后,应当是什么模样?」

    罗万化一怔:「自然是汇集我朝典章制度,以成一代大法。」

    「那它和《大明律》有什么区别?」苏泽追问。

    罗万化张了张嘴,一时竟答不上来。

    他身为礼部侍郎,对典章制度自然熟稔,可苏泽这一问,却让他意识到一个被忽略的问题,《大明会典》与《大明律》,长久以来界限模糊,二者的关系从未被清晰界定。

    沈一贯沉吟道:「《大明律》为刑名之书,以罚则为主;《大明会典》则以各衙门的职掌、仪制、章程为主。二者各有侧重,但确有交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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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肩吾兄说得不错,但这还不够。」

    苏泽肃然说道:「这次重修《大明会典》,需要让其成为我大明的根本大法,用一句古话来说,便是万法之法」。」

    「万法之法?」罗万化眉头微皱,「这不就是国朝典制集大成之意么?历朝历代修典,不都是如此?」

    苏泽摇了摇头:「不一样。历朝历代修典,汇集的是祖宗成法、先朝定制,本质上是「向后看」。

    「后世子孙只能遵循,不能更改。纵有增补,也不过是在旧框架里修修补补。」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郑重:「可我想修的这部《会典》,不是一部死书,而是一部活法。它不仅要记录已有的制度,更要确立制度运行的规则,规范皇权、内阁、六部、九卿乃至地方各衙门的权责边界。」

    「它要告诉天下人,哪些事能做,哪些事不能做。更要告诉后世子孙,若想改动这些规矩,该走什么样的程序。」

    说到这里,苏泽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半晌才缓缓吐出两个字:「天之方难,无然宪宪。天之方蹶,无然泄泄。」

    「此法当为宪也!」

    值房内安静了片刻。

    罗万化和沈一贯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子霖兄是说,将《大明会典》修成一部类似祖宗成法那样的至高法典?」罗万化声音微哑。

    「不只是祖宗成法。祖宗之法不可变,但是《大明会典》日后要根据实际情况,及时修订。」

    苏泽看向两人说道:「若论祖宗之法,太祖有《大诰》,《皇明祖训》,后世执行如何?」

    罗万化摇头。

    《大诰》这东西,其实到太祖朱元璋执政末期,就已经逐渐失效了。

    至于《皇明祖训》,那属于薛丁格状态,属于皇帝和大臣打嘴仗的时候抬出来,正常时候大家都不用。

    苏泽说道:「太祖高皇帝制《大诰》,何等严厉?可洪武末年便已形同虚设。成祖以降,《皇明祖训》虽被奉为圭臬,可真正办事的时候,谁又真拿它当回事?」

    「为何?因为这些法条,是自上而下压下去的,不是自下而上长出来的。百姓不认,官吏不认,甚至皇帝自己也不认用得著的时候抬出来,用不著便束之高阁。」

    罗万化若有所思:「子霖兄的意思是,要让《会典》成为一部大家都能认」的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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