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6章 接下来,怎么办?
我没打扰他们,站在窗边把烟抽完。
楼下侧门的巷子黑黢黢的,只有一盏路灯在尽头亮着,像悬在半空的蛋黄。
我们没走大堂。
不用猜都知道,那个经理这会子指不定正猫在哪扇窗户后面盯着。
从侧门溜出去,安馨安排的那辆商务车就停在路灯下。
确认了一下车牌后,我走过去又向司机确认了一遍,才拉开车门上了车。
车子发动,悄无声息地滑出巷子,汇入潭州傍晚的车流。
窗外的霓虹灯次第亮起,红的绿的蓝的,像打翻了的颜料盒,在湿热的空气里晕成一团团模糊的光。
孙健趴在车窗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数着路过的店铺招牌。
六子和小安在闲聊着。
周安依旧沉默,侧脸隐在忽明忽暗的光影里,看不出表情。
我靠在后座上,心里却在快速盘算。
接下来,怎么办?
香江回不去,渝州待不了,现在又得罪了潭州的地头蛇。
本来以为找到小安的父亲,就能把那个神秘人丢来的线头理清楚。
现在线头是找到了,却已经断在坟里头。
我又想起那个神秘人。
他从头到尾没有露过面,却像一只看不见的手。
把我一步步推到潭州,推到安馨面前,推到这团纠缠了十几年的乱麻里头。
他到底想让我找出什么?
车子渐渐驶出城区,来到城郊的那个古镇上。
“江哥,咱这是去哪儿啊?”孙健终于忍不住了,扭头看我,脸上写满疑惑。
“到了就知道了。”
车子又开了二十分钟,停在一座古镇门口。
下车,扑面而来的是湿润的青苔味和老木头特有的陈旧气息。
古镇的夜晚比白天更冷清,青石板路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两旁的吊脚楼黑黢黢的,偶尔有一两扇窗户透出昏黄的灯火,像困倦的眼睛半睁半闭。
孙健左右张望,惊呼一声:“我靠,这什么地儿?怎么感觉跟穿越了似的?”
白天的古街还有几分烟火气。
到了晚上,游客散尽。
只剩下本地老人早早闭户,整条街安静得像睡着了。
昨天我跟小梦第一次来,也感觉好像一脚踏进了另一个时代。
远远地,安馨那座熟悉的院落已经亮起灯。
白墙青瓦,飞檐翘角,在夜色和景观灯的勾勒下,倒是比白天更显得静谧而雅致。
孙健仰头看着这气派的院门,下巴都快掉下来:
“我靠!这院子……谁的啊?这也太……太雅了吧?”
“江哥,这是哪儿?”小安也转过头小声问我。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院子里已经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安馨迎了出来。
她穿着一身月白色旗袍,外面松松垮垮披着条浅灰的羊毛披肩,头发不再像下午那样一丝不苟地盘着,而是随意绾了个髻,几缕碎发垂在耳畔,反而多了几分慵懒的温柔。
她站在主厅门前的灯光下,含笑望着我们,声音还是那样温婉:
“来了?快进来吧,外头凉。”
孙健像被施了定身咒,半晌才凑到我耳边,压得声音都在抖:
“江哥,这……这姐姐谁啊?你从哪儿认识的?这气质……绝了啊!这不是一般人,肯定不是一般人!”
我苦笑一声,没搭话。
安馨的目光在我们几人脸上缓缓扫过,很轻,很柔。
然后,她的视线在小安身上停了下来。
她并不知道谁是小安,但我相信她已经认出来了。
“嫂子,打扰了。”我开口道。
在外面,这个称呼最合适。
“说什么打扰。”安馨侧身让开路,“快进来,晚饭已经让阿姨备着了。”
我们跟着她穿过前院,来到主厅。
还是昨天那股淡淡的檀香味,还是那些古画、线装书、青瓷花瓶。
孙健和六子像进了博物馆,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拘谨地坐在红木椅上。
小安也规规矩矩地坐在椅子上,脊背绷得笔直,像课堂上被点名的小学生。
安馨这才缓缓开口道:
“我是小梦的大嫂,你们是小梦的朋友,也就是我的朋友。在这里不用拘束,就当自己家。”
“小梦的大嫂?”孙健惊讶地睁大眼睛,随即又恍然大悟般地点了点头。
这时,安馨的目光再次落到了小安身上。
“小姑娘,”她朝小安招招手,声音更轻了,“你叫什么名字?过来坐。”
小安抬头看我一眼。
我向她微微点头。
她站起来,慢慢走到安馨旁边的椅子坐下,动作有些局促。
“我叫小安。”她小声说。
灯光下,安馨看着她。
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点,却深了很多。
“小安……”
她轻轻喊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伸手,轻轻摸了摸小安的头发。
动作很轻,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小安本能地躲开了。
我看着这一幕,忽然想……
如果有一天,小安知道眼前这个温柔的女人,曾经是她父亲生命里很重要的人。
如果她知道,她父亲在离开她和母亲之后,并没有从此逍遥快活。
而是背负着另一段沉重的过往,直到死去。
她会怎么想?
安馨的目光落在小安脸上,久久没有移开。
那眼神很轻,却很深。
像在看眼前这个十四岁的姑娘,又像透过她,在看某个早已消失的人。
片刻后,她才继续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柔和了些:
“小安,你多大了?”
“十四了。”
安馨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手微微抬起,似乎想摸摸小安的头发。
但伸到一半,又顿住了。
她拿起茶几上一个青皮橘子,慢慢剥着皮。
橘皮的清香随着她的动作在空气里弥散开,冲淡了屋里淡淡的檀香味。
“一路过来,辛苦了吧?”她头也不抬,语气轻柔得像在哄一只受惊的小猫。
“不辛苦。”小安摇摇头,眼睛却一直盯着安馨剥橘子的手。
安馨将剥好的橘子分成几瓣,白丝摘得干干净净,才递到小安面前:
“尝尝。自家院子里种的,很甜。”
小安接过,小声说了句“谢谢阿姨”,声音乖得不像她。
我多看了小安两眼。
这丫头什么性子我最清楚。
在我面前是温顺些,在别人跟前,她可从来没这么乖过。
警惕、防备、浑身带刺,才是她的常态。
可这会儿,她坐在安馨旁边。
却像一只被捋顺了毛的小猫,乖巧得让人有些不习惯。
而安馨看她,那眼神让我想起一个词。
慈祥。
不是客套,不是礼貌,是暖洋洋的慈祥。
“叫安姨就好。”安馨轻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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