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7章 风雪访客

就在这风雨如磐、肃杀弥漫之际，负责警戒外围的一名巡夜战士顶着风雨，跌跌撞撞地冲上高坡，声音带着急促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异：“族长，有客来访，从栖霞谷方向来的，是霓裳族长”

“霓裳”凌渊眉头微蹙，锐利的目光瞬间从西北方那隐藏着“跗骨”感应的山壁收回，转向战士所指的东南隘口方向。栖霞谷与薪火部落同处这片山脉，但距离不近，中间隔着险峻的“啸风岭”和茂密危险的“铁杉林”，更有一条湍急的冰河作为天然屏障。在这个暴风雪即将肆虐的节骨眼上，栖霞谷的族长竟亲自冒雨穿越如此险地前来。

风雨中，几个身影正艰难地穿过被凌渊布下“地听之石”的隘口。为首一人身形高挑，裹着一件深紫色、绣着繁复云霞纹路的厚实皮裘，兜帽拉得很低，但仍能看出其不凡的气度。她身后跟着几名同样包裹严实的强壮护卫，其中一人左腿明显不自然，被同伴紧紧搀扶着，每一步都踏在泥泞里，显得异常沉重。他们的皮裘上沾满了泥浆和冰粒，边缘甚至有被锐物刮破的痕迹，显然一路行来遭遇了不小的麻烦。

凌渊迅速带人迎了下去。双方在风雨交加的隘口相遇，冰冷的雨水几乎让人睁不开眼。

“霓裳族长”凌渊的声音穿透风雨，带着一丝确认和探究。他注意到对方队伍的精疲力尽和那个护卫严重的伤势。

为首的女子掀开兜帽，雨水瞬间打湿了她额前的几缕乌发，贴在光洁的肌肤上。正是栖霞谷族长霓裳。她清丽的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但那双眼睛却如雨洗过的寒星，清澈明亮，此刻这双眼中带着真诚的歉意和显而易见的凝重。

“凌渊族长，冒昧打扰，实非所愿”霓裳的声音清越，即使在风雨中也清晰可闻，带着一种天生的从容，但遇速比平时略快，“这鬼天气来得太急太猛，我们本想抄近路，冒险翻越‘啸风岭’，结果在‘铁杉林’边缘遭遇了突降的冰雹和山体松动滚石，折损了一头驮兽，阿岩的腿”她指了指被搀扶的护卫，声音低沉了些，“被滚落的巨石砸中，怕是骨头断了”

她深吸一口气，抹去脸上的雨水，继续道：“本想就地寻找岩缝暂避，却远远望见雷云隼王在贵部上空盘旋警戒，姿态凝重。我的驯鹰‘青影’更是在高空盘旋时，感知到贵部聚居地上空有异常稳定的、如同溪流般向上逸散的‘暖纹’（指烟囱排出的热气在冷空气中形成的独特气流扰动），这与寻常火塘散逸的混乱‘热息’截然不同，我便猜测，贵部定是掌握了某种全新的、高效的御寒之法，才能形成如此稳定有序的‘暖流’。”她的目光坦荡而直接，带着对同处困境部族的尊重和对未知智慧的纯粹好奇，“因此厚颜前来，一是借贵地暂避风雪，救治伤员；二是若凌渊族长方便，霓裳恳请能交流一二过冬的急策，栖霞谷愿以物相酬”

凌渊的目光再次扫过霓裳略显狼狈的队伍和护卫阿岩痛苦隐忍的脸，又看向她那双坦荡清亮、毫无作伪的眼睛。雷云隼王的警戒姿态、部落上空被驯鹰感知到的“稳定暖纹”——这解释了他们如何在这恶劣天气下精准找到方向并决定前来。

“风雪无情，同在山脉求生，自当守望相助”凌渊果断侧身让开道路，“凌骁，带两个人帮忙搀扶伤员，阿璃”他回头提高声音，“带最好的接骨草、金疮药和干净皮子，到旁边山洞准备救人，凌玥，去取些热肉汤和烤好的根茎饼来，给霓裳族长和诸位兄弟暖暖身子”

命令迅速执行。凌骁和战士上前小心接过几乎无法行走的阿岩。阿璃应了一声，立刻抱着药草和干净的皮子奔向石屋旁一处干燥避风、已被简单清理的山洞。凌玥则飞快地跑回石屋准备食物。

凌渊对霓裳做了个“请”的手势：“霓裳族长，伤员有阿璃照料，她是我们最好的医者，请放心。您和诸位兄弟先随我到石屋暂避风雨，喝口热汤驱驱寒气。御寒之法，稍后我们详谈”

霓裳看着凌渊迅速而周到的安排，眼中感激更甚：“凌渊族长思虑周全，大恩不言谢”她不再推辞，带着同样疲惫不堪的护卫们，跟着凌渊走向温暖的主石屋。

一踏入石屋，温暖干燥的空气瞬间包裹全身，驱散了刺骨的寒意。凌玥动作麻利，很快端来了几碗热气腾腾、飘着浓郁肉香和野菜清香的浓汤，以及几块烤得焦黄、散发着谷物香气的根茎饼。霓裳和护卫们早已饥肠辘辘，接过食物，感激地点头致意，也顾不得太多礼节，小口却快速地喝起热汤，暖流顺着喉咙而下，驱散了五脏六腑的冰冷，疲惫感稍缓。

霓裳喝了几口汤，感觉僵硬的身体舒缓了些，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被屋内吸引。她并未过多关注食物，而是如同最精准的探针，瞬间落在了墙壁上那些新砌的、散发着温和而持续热量的石台（暖炕），以及石台下方连接着的、通向屋外、兀自散发着微微余温的陶土烟囱上。她清亮的眼眸中闪烁着毫不掩饰的惊奇与探究的光芒。

“凌渊族长，这便是那‘暖流’之源”霓裳放下汤碗，走近暖炕，并未贸然触碰，而是仔细打量着石板严丝合缝的拼接、烟道蜿蜒却流畅的走向，甚至伸出纤长的手指，悬停在石台上方一寸感受着那稳定辐射的热量，又轻轻拂过烟囱外壁的余温。“好精巧的设计，火源在下，热量被这厚重的石台吸收、储存，再如大地般缓缓释放其温暖…烟囱则将废烟浊气有序导出这”她闭上眼，似乎在脑海中构建着热力流动的图景，片刻后睁开，赞叹道：“这比围坐火塘，不仅温暖更持久均匀，更避免了烟熏之苦，极大地节省了燃料，妙，实在是生存的智慧之妙”

接着，她的目光又扫过墙角堆放的硫磺矿石、正在阴干的黑色方块（燃料块）以及一小罐调好的深黄色膏状物（石肤膏）。她尤其被那罐膏体吸引，走近几步，鼻翼微动，仔细分辨：“硫磺矿粉，粘土还有草木灰，此物气息沉凝，并非助燃之物，倒像是”她看向凌渊，带着询问。

凌渊看着霓裳专注的神情和精准的判断，心中也升起一丝遇到“知音”的微妙感觉。他并未隐瞒核心思路，简洁道：“此物名‘石肤膏’，涂抹于石壁、木基、甚至皮具，意在减缓其内热量外散，如同给山洞或器物披上一层锁热的皮″。

“‘石肤’减缓热散”霓裳低声重复，眼中异彩大盛，她快步走到墙边，用手指蘸取了一丁点尚未完全干透的膏体，细细捻磨感受其粘稠致密的质地，又凑近闻了闻。“以物性锁热化硫磺矿石之‘惰性’为‘阻隔’之能，这思路”她抬头看向凌渊，眼中是纯粹的欣赏，“这与我们栖霞谷用多层异种纤维编织、利用空气层阻隔寒气的‘千层霞帔’原理虽异，其‘阻隔’之理却同，凌渊族长竟能从硫磺矿石中悟出此道，这份洞察与巧思，霓裳由衷佩服”

凌渊也微微点头。霓裳能瞬间理解“保温”而非“助燃”的用途，并点出“阻隔”之理，甚至联想到其族内的技术，这份见识确实不凡。他指了指燃料块：“此物是尝试将松脂、木屑与微量硫磺混合压制，求其燃烧更久，释热更稳”

霓裳拿起一块半干的燃料块，仔细看了看其质地，又轻轻嗅了嗅：“松脂易燃，木屑蓬松，硫磺助燃，混合压制，确能延长燃烧时间，集中热量。只是硫磺燃烧的烟气依然呛人，用于密闭山洞仍需谨慎通风。”她指出了关键问题，完全是就事论事的探讨语气。

两人在温暖的石屋内，围绕着火炕原理、保温涂料的思路、燃料块的尝试，进行了一场短暂却高效务实的交流。霓裳的问题往往直指核心，见解独到；凌渊的回答简洁清晰，思路明确。没有客套寒暄，只有对如何在严酷寒冬中更好生存的智慧碰撞。石屋外风雨依旧呼啸，屋内却弥漫着一种惺惺相惜的专注氛围。

霓裳并未久留。在确认阿岩的腿骨已被阿璃妥善固定包扎，并且护卫们已用热食恢复了部分体力，而暴风雪也出现了短暂减弱的间隙后，她便果断提出告辞。她深知在如此紧张时节，长时间打扰盟友并非智者所为。

临行前，霓裳解下随身携带的一个用特殊紫色丝线缠绕封口、绣着小小云霞标记的精致皮囊，双手郑重地递给凌渊：“凌渊族长雪中送炭，救治我族战士，又坦诚相授御寒新思，栖霞谷感激不尽。囊中是五粒‘赤阳藤’的种子。此藤极耐寒旱，其根茎熬煮的汤药外敷内服，对冻伤冻疮有奇效，能活血生肌。藤皮剥下鞣制，其纤维柔韧异常，是绝佳的保暖填充材料，远胜寻常皮毛。小小回礼，不成敬意，愿能助薪火部落的勇士们少受些寒冻之苦”。

“赤阳藤”饶是凌渊心志坚定，眼中也闪过一丝动容。阿璃更是轻呼出声。这是栖霞谷闻名遐迩的镇谷之宝之一，其种子培育艰难，极少外流。这份回礼，价值远超一次救助和交流，且正中薪火部落当下冻伤防治的急需，霓裳的诚意、魄力与细心，展露无遗。

“霓裳族长厚赠，薪火部落必不负此情”凌渊同样郑重地双手接过皮囊，感受着囊中种子沉甸甸的分量。

霓裳翻身上了部下拉来的健硕角鹿坐骑，在护卫的簇拥下，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在风雨中依然顽强冒出袅袅白汽的暖炕烟囱，清亮的眼中是纯粹的欣赏与深深的思索。她向凌渊拱手，声音穿透渐歇的风雨：“凌渊族长，今日所见所闻，令霓裳大开眼界。尤其是那‘石肤’之理，竟能以物性为基，构筑出近乎‘阵纹’般锁住无形热力的效果，实在玄妙非凡。待风雪稍歇，道路可行，霓裳定当遣驯鹰送来书信，再向族长请教这‘热能禁锢’之道的奥妙，保重，好的，

说罢，她清叱一声，一抖缰绳。角鹿迈开稳健的步伐，带着栖霞谷一行人，迅速消失在东南方铁杉林边缘渐歇的风雨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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