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章 水一天,明天补。
电梯里的第四个人
我搬进这栋楼的第六天,才第一次注意到那部电梯有问题。
之前五天我都是走楼梯。不是因为我勤快,是因为钥匙扣上那个蓝色的门禁卡怎么也刷不开电梯。物业说可能是卡消磁了,让我有空去补办一张,我懒得去,就天天爬十二楼。反正刚毕业的人,有的是力气。
第六天晚上加班回来,累得腿发软,想着电梯就在大堂左手边,试试就试试。结果那张蓝卡往感应区一贴,“滴”一声,灯居然绿了。我愣了一下,心想这卡还带自我修复的?没多想,按了十二楼。
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镜面不锈钢的轿厢擦得很亮,映出我灰扑扑的脸和皱巴巴的衬衫。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到四楼的时候,电梯停了。
门打开,外面没人。
我探头看了一眼,走廊里声控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米色的墙纸上,尽头是一扇紧闭的防火门。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焦糊味,像是谁家烧饭烧糊了锅底。我等了几秒,按了关门键。门合上,继续往上。
到八楼又停了。外面还是没人。这回连声控灯都没亮,走廊里一片漆黑,只有电梯里的光泄出去,在地砖上切出一块亮白色的梯形。我听见风从走廊深处吹过来,带着呜呜的响声,像是什么东西在哭。
我使劲按关门键,这次门合得比上次慢,门缝快要完全并拢的时候,我好像看见走廊尽头的黑暗里,站着一个人影。
瘦瘦的,不高,穿着一件白色的衣服。
门关上了,我后背贴着冰凉的轿厢壁,手心全是汗。十二楼到了,我几乎是冲出去的,钥匙捅了半天才捅进锁孔,进门后反锁了两道。
那晚睡觉前我特意翻了翻业主群,群里很热闹,有人在抱怨垃圾清运太吵,有人在问宽带怎么装。我往上翻了很久,没有任何人提到电梯有问题。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发消息问。
第二天早上出门,我等了另一部电梯。这栋楼有两部电梯,一左一右,左边那部就是我昨晚坐的。右边这部一切正常,没有任何异样。我在大堂碰到保安老周,随口问了一句:“师傅,左边那部电梯是不是有点毛病?”
老周正在看手机上的短视频,抬头看了我一眼,摇摇头:“没有啊,前几天才检修过。”他又低头看手机,补了一句,“你说那部啊,那部比较旧,有时候反应慢,别的没啥。”
我“哦”了一声,出门上班。
然而从那以后,我就开始做同一个梦。梦里我站在电梯里,楼层数字疯狂地往下跳,十九、十五、十二、八、四、一——然后继续往下,零、负一、负二、负三……电梯井深处传来巨大的轰鸣声,轿厢剧烈地摇晃,头顶的灯忽明忽灭。我拼命按开门键,但门纹丝不动。
然后就醒了。每次都卡在负三这个数字上,后背全是冷汗。
持续了一周之后,我终于在业主群里开口了。我说:“大家好,请问左边那部电梯有没有人遇到过异常情况?比如在四楼和八楼无故停靠?”
群里安静了大概两分钟,然后一个头像是一朵荷花的人回复了:“你也遇到了?”
接着陆续有人冒出来。“四楼和八楼?”“我遇到过,半夜回来的话经常在那两层停。”“我还以为只有我。”“别坐那部电梯,真的。”
我追问:“为什么?那两层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人回答。
过了很久,那个荷花头像给我发了私聊:“你住几零几?”
“1203。”
“来七楼,我跟你当面说。”
我换了鞋出门,没有坐电梯,走楼梯下到七楼。七楼走廊的灯比别的楼层暗一些,有两盏坏了没人修。荷花头像的门是702,我敲了门,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开了门,她穿着棉质家居服,手里攥着一串佛珠。
“进来坐。”
屋子里有一股很浓的檀香味,客厅正对着门的墙上挂着一幅观音像,供桌上摆着水果和香炉。她倒了一杯茶给我,自己在对面坐下,手指不停地捻着佛珠。
“你来多久了?”她问。
“半个多月。”
她点点头,像是早知道答案。“那部电梯,我们这栋楼的老住户都知道,晚上十点之后不要坐。特别是从外面回来的时候,如果它停四楼和八楼,千万不要往外看。”
“为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捻佛珠的动作更快了。“四楼以前住着一个女人,八楼住着她的孩子。应该是八年前的事了,那个女人得了很重的抑郁症,有天晚上把孩子从八楼扔了下去,然后自己从四楼跳了。我们这栋楼是回字形结构,四楼和八楼正好是上下对应的位置,中间是天井。她从四楼跳下去的时候,脸朝上,正好能看见八楼自己家的窗户。”
我端着茶杯的手有点僵。“那电梯……”
“那部电梯是老电梯,当年出事的时候还没换。有人说那个女人死之后,就一直在电梯里转悠,从四楼上到八楼,从八楼下到四楼,找她的孩子。她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也不知道孩子死了。每到晚上十点之后,她就按电梯,一层一层地找。”
“那她为什么上不来十二楼?”我脱口而出。
荷花女人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奇怪。“她找的是孩子,不是大人。小孩的身高,按不到十二楼的按键。”
我手里的茶已经凉了,一口没喝。
“所以晚上十点之后别坐那部电梯,”她重复了一遍,“如果它停了,别往外看。她是在找人,但如果你看了她,她就会觉得你是她要找的人。”
我回到十二楼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走廊里安安静静的,我路过电梯间,左边那部电梯的指示灯是暗的,右边那部亮着,显示在一楼。
我没有坐电梯,走楼梯回了家。锁门的时候听到外面“叮”一声响,是电梯到了的声音。我凑到猫眼上往外看,走廊里空无一人。左边那部电梯的门开着,里面灯亮着,轿厢里干干净净的,镜子映着空荡荡的走廊。
然后我看见了。
电梯镜面的角落里,映出一个模糊的影子。很小,很瘦,穿着一件白色的衣服,站在轿厢的正中央。它一动不动地面对着门,像是在等什么人进去。
我猛地从猫眼上弹开,心跳快得要撞出胸腔。外面传来电梯门合拢的声音,然后是机器运转的嗡鸣声,往下走了。
那一夜我开着所有的灯睡,但还是在凌晨三点的时候惊醒了。窗外有月光照进来,我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听见门外传来极其轻微的声响。
一下,两下,三下。
是小孩的手在拍门。拍得很轻,像是怕吵醒别人,又像是手指太短,够不到门铃。
我攥紧了被子,大气不敢出。那拍门声持续了大约半分钟,然后停了。取而代之的,是电梯“叮”的一声响,紧接着是门关上的声音。
第二天我去物业补办了一张新门禁卡。物业的小姑娘问我原来的卡要不要注销,我说要,赶紧注销。她说好,在电脑上操作了一下,抬头冲我笑:“办好了,以后坐右边那部电梯就行,左边那部最近要拆了换新的。”
我松了口气,道了谢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小姑娘在后面自言自语般地嘀咕了一句:“奇怪,旧卡最后一次刷卡记录是前天晚上十一点多,从一楼到十二楼。可是那张卡不是早就注销了吗……”
我站在大堂里,秋日的阳光从玻璃门外照进来,暖洋洋的。保安老周在门口抽烟,看见我出来,冲我点了点头。
我犹豫了一下,走过去问他:“周师傅,您在这栋楼干了多久了?”
“七八年了吧。”他吐了个烟圈。
“那您知不知道,八年前这栋楼出过事?”
老周抽烟的手顿了一下,烟灰簌簌地落下来。“你听谁说的?”
“没谁,就随便问问。”
他看了我几秒,把烟头摁灭在门外的灭烟柱上。“那事儿过去很久了,不提也罢。不过你既然问了,我就跟你说一句——那女的没跳楼。”
我愣住了。“什么意思?”
“她是从楼顶掉下来的。那天天台的门锁坏了,她上去晾衣服,风太大,失足摔了下去。她孩子根本不是她扔的,是生病没救过来,早就走了。可传话的人传来传去,就传成了她先把孩子扔下去,自己再跳。”
老周叹了口气,脸上有种说不清的疲惫。“那女的死的时候,身上还穿着晾衣服时的白睡衣。孩子死的时候穿的是幼儿园的白色园服。她就是想在电梯里找她孩子,别的什么事都没干过。”
他转身往值班室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那天晚上电梯监控拍到她在里面转了一整夜,四楼到八楼,八楼到四楼。第二天检修工去查电梯,在轿厢角落里发现一朵干枯的小白花,不知道是谁放的。”
我站在原地,阳光照得后背暖烘烘的。电梯间里传来“叮”的一声,我侧头看去,左边那部电梯的门正缓缓合拢,门缝里似乎有一个瘦小的白色身影,它怀里抱着什么——像是一朵花,又像是一个小小的、蜷缩的轮廓。
门合上了。电梯指示灯亮起,从十二楼开始往下走,到八楼停了一下,到四楼又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到了一楼,停了很久。
我走过去按了上行键。右边那部电梯开了,里面空无一人。我走进去,按了十二楼,关门。
电梯平稳地上升。经过四楼的时候,我没有往外看。经过八楼的时候,我也没有往外看。
但就在八楼和十二楼之间,我听到轿厢外面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像是风穿过天井的呜咽声,有什么东西在极远的地方笑了。
很小声,像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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