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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9章 背得动吗?


与此同时,精舍内,朱厚聪已经换好了龙袍。

这件龙袍,是他即位四十五年来第一次穿上。

玄黑色的缎面上绣着十二团五爪金龙。

金线在烛火下泛着幽幽的暗光。

肩挑日月,背负星辰。

五彩云纹从袍摆一直堆叠到袖口。

华贵得令人不敢直视。

可穿在他身上,却空荡荡的,像是一只被掏空了内里的锦囊挂在一根枯木上。

他瘦得太厉害了。

龙袍的腰身处宽出了整整一大截。

内侍们用玉带勉强束住了。

可那松垮的褶皱还是藏不住。

藏不住这副已经油尽灯枯的躯体。

领口露出的脖颈细得像是一根风干的柴火,皮肤松弛地挂在骨头上。

喉结突兀地凸着。

每一次吞咽都像是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他有气无力地靠在龙椅上。

胸口起伏得又浅又急,像一口快要干涸的古井里残存的那一点水。

每一次往上提都带着嘶哑的喘息。

他闭着眼睛,眼皮上布满了细密的青紫色血管,嘴唇干裂发白。

大殿里很安静。

安静得只能听见他自己的呼吸声。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踉踉跄跄,却丝毫没有减速。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急。

最后在精舍门口猛地停住。

一个垂垂老矣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是萧景亭。

他也已经老得不成样子了。

当年那个眉目疏朗、身姿挺拔的裕王殿下,如今已经是一个年过八旬的老人。

他满头的黑发已经变成了花白的颜色。

脸上的皱纹深如刀刻。

眉间那道竖纹尤其深,那是几十年圈禁生涯刻下的印记。

他身上穿的是亲王的常服,可那件藏蓝色的袍子已经洗得有些发白了。

袖口处甚至能看到几丝磨出来的毛边。

一个被圈禁了几十年的王爷,又能有什么好衣裳呢。

他站在门口,胸膛剧烈起伏着。

嘴里呼出的白气一团接着一团。

他是跑来的。

这个年纪的老人,从裕王府一路跑到万寿宫精舍,那路程不算短。

几缕花白的头发从帽檐下散落出来,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然后他看见了龙椅上的朱厚聪。

萧景亭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下,僵在了门口。

他瞪大眼睛,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

那是他的父皇?

当年那个雄姿英发、宛如谪仙的父皇?

那个穿着道袍站在丹炉前、袖袍翻飞、谈笑间指点江山的父皇?

那个身形颀长、面容清俊、周身带着一股不食人间烟火气的父皇?

他虽然恨过这个人。

恨他沉迷修道荒废朝政,恨他将自己圈禁在高墙之内数十年不见天日。

可他记忆中的父皇,永远是那个风华绝代、仿佛随时都会羽化登仙的模样。

可眼前这个人…

蜷缩在龙椅里,瘦得像一把枯柴。

脸上的皮肉干瘪地贴在骨头上,眼窝深深地凹陷下去,颧骨高耸得像是两座突兀的荒丘。

龙袍穿在他身上不是龙袍,是裹尸布。

那张脸已经不是他记忆中那张清俊出尘的脸了。

他坐在那里有气无力地喘着。

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浓重的、挥之不去的衰朽气息。

眼看就没气了。

萧景亭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住了。

那些积攒了几十年的怨恨、委屈、不解,在这一瞬间全都被这只手捏得粉碎。

剩下的只有一种最原始、最本能的恐惧。

“父皇!”

他几乎是扑进来的。

跌跌撞撞地冲到龙椅前,扑通一声跪倒在朱厚聪脚下,苍老的手颤巍巍地伸出去。

想去扶朱厚聪的手臂,又不敢用力。

怕一用力就把枯瘦的骨头捏碎。

他的手悬在半空中,不停地抖着,声音也在抖。

像个被吓坏了的孩子。

“父皇…父皇,你怎么了父皇?”

朱厚聪缓缓睁开眼睛。

他费了好大力气才把目光聚焦在萧景亭脸上。

看了好一会儿,才像是认出了来人。

“我去叫太医。”

“父皇你等着,儿臣这就去叫太医!”

萧景亭说着就要起身。

他的声音焦急到了极点,脸涨得通红。

额头上青筋都暴起来了。

他转身朝殿外迈出一步,衣袖却被人拉住了。

萧景亭的脚步像被钉在了地上。

一步也迈不出去了。

他缓缓回过头。

朱厚聪摇了摇头。

“背…背朕…”

“背朕到榻上去。”

萧景亭愣住了。

他看着朱厚聪的脸,看着那双浑浊却异常执拗的眼睛,一瞬间有千言万语涌上喉头。

“好。”

“儿臣背您。”

他缓缓转过身,在朱厚聪面前蹲下。

把朱厚聪的双手搭在他肩上。

朱厚聪整个人伏在他背上时,萧景亭才真切地感受到这个人到底瘦成了什么样。

轻,轻得可怕

他低下头,双手托住朱厚聪的大腿。

深吸一口气,咬着牙站了起来。

起身的那一刻,他的膝盖剧烈地颤了一下,腰眼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让他额头上瞬间沁出了一层冷汗。

他顿了一下,稳住身形。

调整了一下重心,然后才一步一步地朝榻边走去。

他的年纪也大了。

虽然是武者,筋骨底子还在,但几十年的圈禁,练武的条件早就没了。

“背得动吗?”

朱厚聪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

萧景亭的脚步顿了一顿。

他听懂了。

他知道父皇问的是什么意思。

不是问他背不背得动一副衰朽的皮囊,这根本不算什么。

父皇问的是另一件事。

他问的是自己背得动整个大明吗?

那个满目疮痍、千疮百孔、在丧尸潮中摇摇欲坠的大明。

父皇的子嗣,只剩下他一个了。

他必须在父皇倒下之后,把这一切扛起来。

他必须背得动。

“儿臣背得动。”

萧景亭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额头上青筋鼓起。

但他的步子没有停,一步一步,稳稳当当地朝前走。

“儿臣背得动。来。”

他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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